作者:山下出水
“錢呢?”李世民絲毫不給他面子,陡然開口問道:“既然一日得利三四百文,那麼我問問錢去哪裏了?”
顧天涯登時一囧,略顯無奈道:“花了。”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爲何突然像是有所感慨,道:“河北道的百姓,確實極其可憐,你把那些錢財花給孩子們,說來也算是一大善舉,我之所以對你不滿,是因爲你這麼做太累,你的肩膀太窄,你的力量太弱,倘若你不能改掉心軟的毛病,你這輩子怕是活的很喫力。”
顧天涯一臉同感的點了點頭,不過他很快又搖了搖頭,他目光轉向那些孩子們,像是有感而發道:“我捱過餓,餓了十幾年,我曾在大雪冬天餓昏在街頭,若是沒人救助恐怕早已死了。我曾在寒冬臘月飢餓難忍,趴在大樹上面啃咬樹皮,那些樹皮很硬啊,硌的牙齒出了血,我疼的渾身都在打哆嗦,然而強撐着繼續趴在樹上啃,因爲那時候我就知道,我不啃樹皮就會餓死。”
他說到這裏緩緩一停,目光柔柔的看着那些孩子們,又道:“你口中所說的這些孩子們,他們每個冬天都和我一樣,要啃樹皮,才能活命,人在亂世末,降生河北間,真的是很苦啊,真的是很難啊……”
這番話娓娓道來,昭寧已經聽的眼眶泛紅,長孫王妃同樣鼻尖酸楚,忍不住出聲道:“想不到顧兄弟竟然受過這麼多的罪。”
就連段志玄和張亮也是心懷感觸,各自語帶同情的輕輕嘆息了一聲。
李世民同樣面帶不忍,不過卻強行壓制了下去。
顧天涯的目光繼續盯着那些孩子,彷彿喃喃般道:“我也知道行善很累,我更知道救急不能救窮的道理,滿天下的窮人太多了,不是我顧天涯一個人能救的……”
李世民點了點頭,忍不住道:“這是朝廷才該去做的事。”
說着微微遲疑一下,忽然語氣略顯苦澀,又道:“即使朝廷去做,也未必能夠做好。滿天下的窮人,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是啊!朝廷也未必能做好。”
顧天涯嘆了一聲,心有同感的點着頭,但他突然仰頭望天,輕輕吐出了一句話,像是自嘲般道:“即便如此艱難,可我仍想試試,我看着他們像我一般捱餓的樣子,總是忍不住想要做點什麼,所以那些黃羊肉湯,算是我借了昭寧的債,等我以後賺了錢,我會還的……”
昭寧陡然大哭,衝過來一把抱住他胳膊,道:“不用你還,不用你還,只要你願意,我天天讓人去幫你獵殺黃羊。天涯,你不要嚇唬我,你這個語氣,讓我聽了很害怕啊。”
大哭之間,忽然兇狠的看向李世民,怒道:“二哥你到底想要幹什麼?你爲什麼故意用話跳動他的酸楚?你若是再敢這樣,咱們兄妹永遠沒有來往了。”
她大怒發飆之下,登時迸發出原本的秉性,那等氣勢兇悍的決然,連段志玄和張亮都忍不住心顫。
唯獨李世民仍舊面不改色,反而繼續抓着顧天涯剛纔的話柄,陡然輕喝一聲道:“好,這事就這麼說定了。你可以繼續行善,黃羊和糧食算是借了我妹妹的債。等你賺到錢財之後,你得把這筆債務歸還她。”
昭寧更加大怒,幾乎要兇狠的撲來。
顧天涯使勁抓着她胳膊不放,轉過頭來看着李世民鄭重點頭,道:“好!”
這是兩個男人之間的約定。
一個是當世第一王爵,後世所知的盛唐一帝。
一個是爛泥腿子出身,眼下暫且只能喫軟飯。
兩人無論身份還是地位全都天差地別,偏偏竟能相互鄭重以待的做出約定,昭寧氣的大哭不止,李世民卻甚是欣慰。
唯有他這個做哥哥的自己才知道,他已經幫着自己的妹妹把過了關。
他忽然再次開口,看着顧天涯道:“既然你定下志向想要賺錢,那麼現在正好有個機會,我聽聞你弄出了一種精鋼,能夠製造精銳橫刀和各種利器,但你限於出身和財力,無法將這門產業擴大,即使你有能力擴大,也會引來天大的覬覦,哪怕你有着娘子軍幫你撐腰,但是那些覬覦之人仍舊敢向你伸手,所以爲了安全起見,你這項產業須得分潤於人。”
顧天涯像是一怔,目光看向李世民,他似是心中遲疑,但是很快有了決斷,鄭重點頭道:“你說的一點不錯,此事確實會讓我承受巨大壓力。眼下還好,精鋼的名聲尚未打出去,並且規模不大,暫時引不來太大覬覦,但是隨着時間慢慢推移,該來的覬覦必然還是會來的。所以你說的不錯,我確實應該分潤於人。”
李世民陡然上前兩步,目光炯炯道:“我身爲昭寧的二哥,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這門精鋼產業,我有心思想接,此事有兩大好處,以你的聰慧應能猜知,首先,我接下之後,可以幫你分擔那些覬覦,其次,我經營這門產業不會和你產生利益衝突。”
顧天涯點了點頭,一臉認可的道:“而若是精鋼祕方被別人得去,那些人肯定不允許我繼續再幹。”
李世民哈哈一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那麼,你是願意把祕方賣給我一份嘍!”
舅哥和妹夫,突然談起了生意,方纔還是冷臉相對,轉眼間相談甚歡,這等轉折實在太過突兀,看的昭寧等人全都發愣。
昭寧忍不住擦了一把眼淚,跺腳道:“我白白大哭了,二哥你真不是好人。還有天涯你,你也是個大壞蛋……”
旁邊長孫王妃將她拉開,低聲安撫道:“他們男人家的事,咱們女眷不摻和了,否則整天提心吊膽,這種日子可不是人過的。”
說着拉着昭寧走到一邊,竊竊私語說着體己的話。
李世民看了一眼妹妹,不知爲何臉色有些遲疑,隨即轉回頭來看着顧天涯,語帶無奈道:“本來按照我的打算,是要跟你狠狠壓價的,但是看在昭寧的面子上,我這個做哥哥的不能讓她心寒……”
說着一頓,緊跟着道:“一口價,五百貫。你的精鋼產業,從此算我一份。你應該能夠明白,我出的價格並不只有錢。”
五百貫,不算多。
但是也不算少。
鐵業這東西,往大了說能有千百萬貫的利潤,但它同時又有着常人難以抵抗風險,隨時可能招來覬覦導致橫死家中。
所以五百貫購買這個祕方,並不能算是沒良心的價格。
顧天涯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李世民的提議,道:“昭寧說過,你們出身豪門,既然出身豪門,必然有着經營鐵業的實力,你能出手幫我分擔覬覦,確實是看在了親情的面子上,否則你直接出手強奪,半文錢財的代價都不用付出。”
李世民‘嗯’了一聲,並不諱言道:“我確實是看在了昭寧的面子,否則真的會出手向你強奪。甚至,會把你囚禁起來。嚴刑拷打之後,確定祕方的真假。”
“所以,我該感謝!”顧天涯不知爲何,突然笑了一聲。
他陡然仰頭望天,緊跟着又道:“但是呢,我又有點不甘心。李二哥你應該能夠明白的,這個精鋼產業的利潤有多大,這是家父鑽研一生的東西,留給我算是傳下來的遺產,若是我就這麼把它賣了,心中對於家父的愧疚甚是難平……”
李世民皺了皺眉,猜不透他到底什麼意思,沉聲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卻見顧天涯目光看向於他,忽然臉上掛出淡淡的笑意,道:“你們是昭寧的至親,祕方若是不賣給你們有些說不過去,但是這祕方是我顧家的家傳之寶,對於我家來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出讓……”
他說到這裏,臉上笑意更深,就在李世民心感不妙的時候,聽到了顧天涯再次緩緩開口,一臉鄭重的道:“所以,得加錢。”
……
……本章末尾的情節,用來致敬山水最喜歡的一部電影,我至今仍記得電影裏的話:“要想不這麼死,就得換個法子活!”
這電影不知道有人看過沒。
第78章 【雖只一碗肉湯,堪可造福一方】
自古商事交易,大多有着規矩,所謂漫天要價,可以坐地還錢,其實這話反過來說也一樣,別人開了價格我可以提價。
這是我家的家傳祕方,而你李二乃是昭寧的親人,不賣吧,對不起昭寧,賣你吧,對不起家父……
所以,得加錢。
這話似乎擱到哪裏都能說得通。
李世民明顯皺了皺眉,一雙虎目直直盯着顧天涯,像是想要看穿顧天涯的心思,又像是琢磨顧天涯到底什麼意思。
足足好半天過去之後,李世民才緩緩開口,沉聲問道:“說吧,你想加多少?記住,莫要巴蛇吞象。”
這便是答應的意思了。
雖然口上答應了,但是語氣很不爽,一雙虎目兇巴巴的盯着顧天涯,看起來很有一種我想揍死你這小子的架勢。
可惜顧天涯渾不在意,反而笑的滿臉春風,連連應承道:“明白明白,我懂我懂,巴蛇吞象嘛,說的是人心不足,做人需要認清自己的位置,不能幻想那些超乎自己能力的事……”
李世民甚覺欣賞,忍不住就要點頭稱讚。
哪知忽見顧天涯嘿嘿兩聲,突然衝着李世民伸出三根手指,笑眯眯的道:“三成。”
“嗯哼!”
李世民明顯一愣,一時間沒能明白他的意思。
但他何等人物,幾乎在轉瞬之間就想通一切,所以他臉色猛然一冷,偶然沉聲厲喝道:“你小子好大的胃口,也不怕喫太多撐着?竟敢要我三成,你怎麼不說讓我給你打白工?”
原來顧天涯想要的根本不是多少錢,而是想要李世民經營鐵業的三成份子。
難怪李世民會繃不住,霎時間臉色一片圭怒。
但是顧天涯仍舊滿臉微笑,不知爲何竟是顯得極其輕鬆,忽然他口中緩緩吐出一口氣,一臉大有深意的看着李世民道:“承蒙您能看得起我,允許我喊您一聲李二哥,既然您認我這個兄弟,那我不會把您當成傻子坑。這三成份額,是我的底線,若您答應,那便答應,若您不爽,一拍兩散,到時您勿需看在昭寧面子上,可以動用您的那些手段將我抓起來,嚴刑拷打也好,威逼利誘也罷,我,全招……”
這話說的,轉折太猛,前半段的語氣何等正經,結果到了結尾突然說了一句‘我全招供’,腥巳寄康煽诖簦鹑缈醋乓粋�無賴。
唯有李世民眉頭輕皺,彷彿並沒在意顧天涯的無賴,反而目光帶着沉思,好半天后才緩緩開口,語帶試探問道:“聽你剛纔的意思,似乎這裏面有着說道?莫非你能帶給我更大利益,所以纔敢向我索要三成份額。”
可惜無論他怎麼試探,顧天涯只是滿臉堆笑,既不解釋,也不承認。
如此又是好半天過去之後,猛見李世民重重點了點頭,沉聲道:“好,就給你三成。”
誰也沒有想到,他竟然答應了下來。
長孫王妃明顯帶着喫驚,旁邊的段志玄和張亮同樣一臉驚異,就連昭寧也是面帶驚訝,全都想不通李世民爲何會如此。
也許顧天涯不知道,但是他們幾個卻知道,倘若天策府開始能夠經營鐵業,這裏面的利潤實在太大了。
三成份額,那得是上百萬貫的收益。
這麼龐大一筆財富,竟然說答應直接就答應了。
腥擞X得李世民這舉動很古怪,同時也覺得顧天涯的要求很離譜。
這時忽聽李世民緩緩開口,像是有所提醒般道:“鐵業三成份額,收益確實龐大,此事倘若換個人來,恐怕會把你當成個窮瘋的傻小子,但我李世民和人不一樣,我偏偏要答應你的這個要求……”
他說着停了一停,陡然大有深意看了顧天涯一樣,突然微笑道:“因爲我能猜到,你手裏不止精鋼祕方。你這小子雖然令我討厭,但你言談舉止透着赤眨说难劬Σ粫_人,因爲目光乃是由心而發,剛纔我曾試探問你,問你是否會讓我獲益更大,你雖然沒有明說,但你眼中有着底氣,所以我稍加遲疑之後,便已心中篤定十足,你既然敢向我索要三成份額,必然有着能讓我感到滿意的後手,我這個猜測,不知道對否……”
顧天涯像是沒有聽懂,對這番話選擇不置可否。
但是李世民卻滿臉自信,突然哈哈大笑道:“不管是真是假,但我認爲是真,既然如此,我便賭了,三成份額而已,給你也是無妨,就算將來你沒有讓我獲利更大,我已經心甘情願的認下此事。哪怕我喫了大虧,我就當是給我妹子的嫁妝……”
不愧是李世民,手筆果然很大氣。
三成鐵業份額,最少得有百萬貫的收益,他只憑心中猜測,就敢做出決斷,如果真的輸了,那就當做是送給昭寧的嫁妝。
這話說的敞亮,讓人聽的舒心。
顧天涯終於有所反應,陡然拱手行了一禮,鄭重喊了一聲道:“二哥。”
這次沒有加上姓氏,直接喊的就是二哥。
這種稱呼,纔是親近。
李世民深深看他一眼,微微打趣道:“原來你直到此時方纔認可了我們。”
顧天涯滿臉肅重,輕聲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李世民微微一怔,隨即脫口而出道:“這話甚妙,深諳人心。”
說着下意識看向顧天涯,很是好奇道:“真是奇怪,真是奇怪,你的這些言談傾吐極其精煉,透着一股子洞穿世事的深邃,便是放眼整個天下所有年輕一輩,你怕是比那些世家大族精心培養的士子也不遑多讓了。”
這話分明又帶着試探。
可惜顧天涯沒有接茬。
他只是仰頭看了一眼天空,突然開口做出邀請道:“二哥一路風塵僕僕,想必腹中已有飢餓,小弟家中雖然貧寒,然而一碗魚湯還是有的,倘若您不嫌棄,可否貴足登門。”
李世民明顯一怔,忽然轉身指了指河畔,他分明是指着那口大鍋,好奇問道:“這裏便有飯食,怎不請我一試?黃羊肉湯這種東西,關中一向少見的很,我聞着香氣濃郁,頗想喫上兩碗。”
哪知顧天涯緩緩搖頭,像是有些愧疚般道:“肉湯雖然多,可惜有主了。”
李世民又是一怔。
也就在這時,隱隱聽到村頭那邊響起許多婦女的歡笑聲,但見三三兩兩相伴,臉上都掛着心滿意足,她們走路之時偶爾發出叮噹之聲,乃是腰間掛着一小串油汪汪的銅錢,顯然剛剛領到了今日做活的工錢,所以婦女們的笑聲聽起來十分開心。
看她們這個樣子,按說應該是收工之後準備結伴回家,然而她們並沒有四散離開,反而陸陸續續朝着這邊走來。
此時黃昏已逝,天色完全黑了,然而李世民目力極好,隱約看到婦女們手裏全都端着一個碗。
這架勢十分明確,顯然是過來盛取黃羊肉湯。
李世民微微發怔,忍不住好奇道:“她們已經喫過熱粥,莫非竟是不曾喫飽?”
旁邊長孫王妃也是一臉好奇,同樣忍不住開口道:“按說不應該呀,那可是六口大鍋煮的粥,這些婦女纔有多少人,滿打滿算不超過一百個。爲何她們還要盛取肉湯,河北人的飯量比別的地方大麼?”
段志玄和張亮幾乎同時開口,沉聲道:“女人限於體質柔弱,飯量再大又能大到哪裏去?我們曾在河北道待過很長一段時間,並沒有覺得河北人的飯量比別的地方大。這些婦女頂多只有百人,顧駙…顧兄弟卻給她們提供了六口大鍋的熱粥,所以她們必然是喫飽了的,只是不知道爲何還要盛取肉湯。”
大家都覺得十分迷惑,目帶詢問望着顧天涯。
顧天涯看了腥艘谎郏p聲解釋道:“你們說的沒錯,她們全都喫飽了,但是,家裏還有人沒喫飽……”
這話說的極輕,然而腥藚s覺得腦中轟然一響。
段志玄幾乎脫口而出,下意識道:“我明白了,這是帶回去給家裏人喫。”
顧天涯緩緩輕吸一口氣,彷彿喃喃般道:“河北一道,孤寡遍地,男丁鮮少能見,家家都是婦孺,這些婦孺雖然柔弱,然而卻是家裏的頂樑柱,她們若是隻顧自己,其實都能喫飽的,但她們需要養活孩子和老人,所以常年都是承受着飢餓……”
他說着停了一停,目光看向李世民,忽然雙手一拱,行禮致歉道:“二哥,對不起,這些肉湯已經有主了,請贖小弟不能邀請您品嚐。”
“無妨!”李世民擺了擺手,臉上明顯帶着感慨。
他目光看着那些婦女,緊跟着又道:“我一頓不喫,並不會餓死,然而這些婦女若是少盛一碗肉湯,怕是家中的孩子和老人要挨一晚上的餓。我曾在河北待過,對這個地方熟悉,我知道,河北百姓家裏是沒有隔夜糧食的。”
顧天涯像是有些意外,深深看了李世民一眼。
此時那些婦女已經走進,似是才發現河畔之上站着人,但是她們很快認出了顧天涯和昭寧,於是臉上的拘謹和驚慌瞬間斂去。
她們繼續端着碗來,走向河畔那口大鍋,每當某個婦女經過腥松磉呏畷r,都會不由自主的屈膝行禮,雖然不曾開口說話,然而臉上全是感激。
然後,纔去大鍋旁邊盛取肉湯。
再然後,三三兩兩的相伴着走入夜色之中。
她們勞碌一天,終於可以回家了,夜色深處寒風濃濃,然而不時傳來她們無比舒心的笑。
李世民冷眼旁觀,默默望着眼前一幕,直到所有婦女離開,他纔像是有感而發一般做出感嘆,輕輕道:“雖只一碗肉湯,堪可造福一方,倘若天下之人都能像你顧天涯,那該是何等一個令人神往的乾坤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