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下出水
“那就僱傭一個吧!”
趙老四媳婦頗有果斷,表示自己也同意這麼辦,但她畢竟是個婦女,事到臨頭又有些心疼錢財,忍不住小聲道:“只不過這個價錢太嚇人了,僱傭一天竟然要給五十文錢。你們幾個能不能過去講講價,儘量把價格壓下來一些行不行。”
衙役怔了一怔,轉頭看向那邊的導遊。
隨即他又重新轉回頭來,苦笑道:“怕是不行,這四個人口風咬的很死。似乎五十文錢乃是一個底限,又或者是幽州城裏的一個規矩,他們明明急迫的想要招攬生意,然而都沒有表達出降價的意思……”
這時牛娃插話進來,同樣壓低聲音道:“若是按照正常情形,四個人同時爭奪生意肯定會降價,可是我剛纔暗暗觀察半天,發現他們根本沒有這方面的打算,顯然,五十文錢真的是底線。”
趙老四媳婦嘆了口氣,無奈道:“那,那,那也只能這樣了,咱們僱傭一個導遊吧。”
衙役連忙點頭答應,臉色卻現出赧然之色,吭哧吭哧又道:“趙四嫂子,這個錢,這個錢……”
他憋了臉上漲紅,終於豁出去一般,硬着頭皮道:“我們幾個衙役窮得很,這一路上已經花了不少錢。”
趙老四媳婦點了點頭,探手從身邊摸出一個包裹,再次嘆口氣道:“這筆錢,我來出。”
衙役的面色更顯赧然,垂着頭顯得極其慚愧。
趙老四媳婦抬頭看了看那邊,忽然小聲開口問道:“四個人,該僱誰?”
衙役連忙抬頭,眼中閃過一抹精明,壓低聲音道:“這事我們心裏早已有譜,咱們僱傭那個身材最爲高大的漢子。至於原因,也很簡單,他口音之中帶着山東那邊的鄉土味,所以很可能是當初逃荒來幽州的山東老鄉。”
趙老四媳婦頓時領會,連連點頭道:“既然是老鄉,咱們就選他。”
她說着打開身邊的包裹,小心翼翼從裏面拿出五枚銅錢,日光浩浩之下,銅錢閃過精光,她將五枚銅錢遞給衙役,道:“這是今天的僱傭錢,你拿着去給他定約……”
衙役微微喫了一驚,目光落在五枚銅錢上,明顯心疼道:“趙四嫂子,你怎麼把當十大錢拿出來了啊。”
當十大錢,一枚能抵十文錢。
只因這錢在鑄造之時添加了黃金,所以它的價值遠比普通銅錢要高。
卻見趙老四媳婦面色果斷,鄭重說道:“既然決定花錢,那就花的諔┮稽c,咱們直接給他支付當十大錢,希望能讓他感受到山東老鄉的心意……”
衙役若有所思,點頭道:“只要不是狼心狗肺的人,見到咱們如此找饪隙ú粫尤恕!�
趙老四媳婦也點點頭,道:“奴家就是這個意思。”
……
衙役不再糾結,拿起五枚大錢轉身而回。
很快他重新站到四個導遊面前,毫不遲疑的伸手指向那個高大漢子。
頓時!
“唉……”
“果然……”
“又是他……”
一連三聲嘆息,顯得頗爲失落。
然而三個落選的導遊雖然失落,但是並未表現出惱怒之色,反而臉上仍舊堆着笑容,彬彬有禮的拱手告別而去。
臨走之前,三個人還不忘調侃那個高大漢子一句,道:“譚家老弟,又讓你佔了鄉情的便宜啊,人家聽你口音像是山東人,真把你當成他們的山東老鄉啦……哈哈哈哈,如果他們知道你是河北道的人,並且以前還曾幹過攔路搶劫的勾當,我估計要嚇一大跳。”
這話明明是臨別之前的打趣,然而遷徙隊伍這邊真的嚇了一跳。
幸好那個漢子及時開口,衝着三個導遊笑罵道:“都給老子滾蛋,再敢胡咧咧揍死你們。如果嚇壞了我的僱主,小心我去府衙告你們一狀……”
那三個導遊哈哈大笑,順着官道遠遠的去了。
這時漢子纔回過頭來,面色鄭重朝着遷徙腥斯傲斯笆郑溃骸爸T位僱主,你們不用擔心,咱叫譚十九,出身乃是幽雲顧氏,如果連我這樣的身份都讓你們擔心,那麼整個幽州怕是沒人能讓你們放心了。”
一個衙役緩緩逼近,目中精光閃閃的試探道:“剛纔那幾個人說,你以前曾經當過土匪?”
“不錯,當過!”
譚十九毫不避諱,直接點頭承認,道:“咱不但當過土匪,而且還是一名悍匪。不但咱是一名悍匪,咱家一千多號男丁全是悍匪。這事不瞞人,幽州這邊很多人都知道”
衙役眼中一凜,悄悄退後一步,這時其他幾個衙役同時和他站在一起,共同試探再道:“既然當過土匪,幽州衙門不抓你嗎?”
“哈哈哈哈!”
譚十九大笑起來,陡然伸手抓向自己褲腿,只見他用力把褲腳往上一提,露出小腿上的一大塊傷疤。
他哈哈笑着又道:“你們看看我這條腿,是被我家小姐給打斷的。當初咱不聽話,桀驁不馴反對小姐的決斷,所以小姐暴怒之下,用棍子直接打斷了我的腿……”
說着一停,緊跟着又道:“咱的腿被打斷了,按說這輩子只能是個瘸子,可是咱的邭夂冒。瑪偵狭艘晃缓眉抑鳌<抑鞯拿妹檬莻�神仙,揮揮手就把斷腿又給接上了。”
腥寺牭臐M臉離奇,然而並不明白他說這些事的意義在哪裏。
幸好譚十九緊跟着又開口,滿臉自豪的指着小腿道:“就憑我這條斷腿,幽州城裏誰不羨慕?就憑我這條斷腿,誰敢質疑咱的出身?我譚十九,乃是響噹噹的幽雲顧氏旁系……”
幽雲顧氏旁系?
這幾個字眼頓時被衙役們捕捉在耳中。
牛娃從車上跳下來,遠遠走進跟前站好,小心翼翼試探問道:“你說你是幽雲顧氏的旁系?”
譚十九驕傲仰頭,道:“我們譚氏一門起源於河北五陽縣,在六年之前就已全部加入幽雲顧氏。此事人人皆知,咱犯不着糊弄你們。”
牛娃和幾個衙役悄悄對視,都看出對方眼中的釋懷之意。
既然這個譚十九出身幽雲顧氏的旁系,那他肯定不可能再幹攔路搶劫的事了。
恰好也就在這時,忽聽隊伍裏響起那個趙無極的聲音,極其肅重的道:“河北五陽譚氏,曾是綠林大豪,家中傳承十二路譚腿,最興盛之時佔據着河北道跟河南道接壤的三十里山丘,地有幾萬畝,堪稱一大族。”
這個叫趙無極的漢子明顯出身綠林,他撐着身上傷勢慢慢走到幾個衙役身邊,盯着譚十九道:“若說他們是悍匪,曾經確實是悍匪,但是六年之前他家的小姐嫁入顧氏,同時帶着整個譚家也加入了顧氏,據說最初的時候是當馬匪,被派往草原突厥到處掠奪……他們立下了無數功勳,被列爲幽雲顧氏的第一旁系。”
衙役們聽的連連點頭,對於譚十九的身份更加放心。
而譚十九則是微微驚奇,他盯着趙無極上下打量,可惜趙無極說完這些話後,轉身撐着傷勢慢慢走了回去。
不管如何,僱傭的事算是達成了。
但是當衙役拿出五枚大錢的時候,雙方又出現了一些小意外,只見譚十九眼中經光爆閃,臉色明顯變的肅重起來,沉聲問道:“這是當十大錢,你們手中怎會有這種大錢?”
他說着不等腥嘶卮穑俅纬谅曈謫枺骸斑@種大錢鑄造的不多,所以暫時還沒有在民間推廣,大多數都是賞給了遼東大戰的士卒,莫非你們這批人竟是某些士卒的軍眷不成?”
牛娃心裏一動,連忙哈哈大笑,指着牛車上的婦女們道:“對對對,是軍眷。你看到那位嫂子沒有,她的男人叫趙老四……”
心款ヮブ拢鸵娮T十九氣呼呼的跺腳,道:“他孃的,這趟生意要虧。竟然接待了軍眷,白乾活不說還要往裏面搭錢。”
說着猛然提起手來,惡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罵道:“我讓你傻,我讓你蠢,你明知道最近幾天會有軍眷遷徙的隊伍到達,你竟然還急吼吼的湊上來接生意,譚十九啊譚十九,你他孃的就是個豬腦子……”
遷徙腥四康煽诖簦氩煌ㄋ麪懞瓮蝗蝗绱恕�
……
半晌過後,大家終於懂了。
此時隊伍已經重新啓程,譚十九悶悶不樂的負責領路,這貨的臉腮腫起很高,顯然是自己那一巴掌打的不輕。
隊伍裏的衙役們努力憋着笑,紛紛道:“譚家兄弟,規矩真有那麼嚴格嗎?我們見你剛纔又氣又惱,然而依舊還是接下了這份免費生意,按說以你綠林大豪的身份,不應該表現的如此憋屈吧。”
“狗屁!我這不叫憋屈!”譚十九反身瞪眼,朝着幾個衙役兇巴巴的開口,大聲辯解道:“生意人的事,能叫憋屈嗎?我這是品德高尚,品德高尚你們懂不懂?”
“哈哈哈哈!”衙役們笑出聲來。
後面牛車上的婦女們也在低聲的笑。
譚十九面紅耳赤,怒氣衝衝的道:“跟你們說你們也不懂,總之這就是咱的品德高尚。幽州城裏有很多規矩,然而每一項規矩都不嚴苛。既不會有人專門盯着考覈,也不會有人在事後追着算小賬。所有的規矩全都寫在政務大殿之中,任憑所有幽州子民共同熟記和自我遵守。”
他說着停了一停,緊跟着又道:“我家家主曾說,自我遵守的規矩纔是規矩,如果換成強權逼迫,那就失去了規矩的本意。哼,你們反正是不懂。但是咱仍要說,咱這叫品德高尚。”
一個小傢伙從牛車上探出腦袋,眼睛眨呀眨呀的好奇問道:“譚十九叔叔,品德高尚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就像你一樣,專幹不收錢生意的事?”
小傢伙的補刀真夠狠啊。
譚十九差點一口老血噴出。
這廝惡狠狠的跺腳,怒氣衝衝往前走,架勢像是要去打仗,大聲道:“不說了,不跟你們說了,咱直接帶着你們前往幽州,履行我身爲導遊的所有職責。他孃的,這一次虧本虧大了。不但要白乾活,還得自掏腰包安頓人,啊啊啊啊,氣死我也。譚十九,你就是一頭豬。”
……
……譚十九真是一頭豬嗎?顯然不是。他笨嗎?顯然也不是。但他寧願怒氣衝衝大叫,寧願惡狠狠打自己耳光,然而依舊要堅持履行職責,帶領這支遷徙隊伍進城安頓。山水這麼寫,又寫了一個小人物的善良憨厚和赤铡�
而整個幽州城,很多很多人都是如此,讓咱們隨着遷徙小隊的不斷前進,一起領略幽州新城的所有新奇吧。
第393章 【終於要進幽州城】
我在大唐有後臺正文卷第393章【終於要進幽州城】“譚十九叔叔,那個高高的大翅膀是什麼呀?”
“啥?哪裏有大翅膀?咱咋沒有看見?”
“就是山上的那個呀,不停的在轉悠呢,聲音好響啊,轟隆轟隆的。”
“哈哈哈哈,明白了明白了。那個並不是大翅膀,那個叫做風力發電。它被大風吹動的時候,就會造出一種神奇的電,非常厲害,特別厲害……”
“譚十九叔叔,電是什麼呀?”
“電就是電,這有什麼可問的?比如下雨天的時候打雷,轟隆一聲天地全都變亮,那個變亮的就是電,你們也可以認爲是雷。”
“可是譚十九叔叔,到底是雷還是電啊?您能講清楚一點嘛,我們越聽感覺越迷糊……”
“我說你們這幫小孩子到底有完沒完?叔叔我一刻鐘幾十萬上下的收入哪有時間跟你們講這些?煩不煩?趕緊回牛車上坐着去。”
“譚十九叔叔,你爲什麼生氣了?是不是因爲你也不懂,所以纔會變的生氣?”
“胡扯,瞎扯!叔叔我身爲幽雲顧氏的旁系,滿肚子裏面裝的全都是學問。我只是嫌棄你們煩人,所以不想搭理你們這些小東西。”
“可是譚十九叔叔……”
“夠了!”
譚十九終於被一幫孩子弄炸心態,大吼一聲道:“誰再敢追着我問東問西,我就把他賣給突厥蠻子,到時候被人扔到羊堆裏,變成一個臭烘烘的小臭娃。”
大吼之中,他故意裝出凶神惡煞的架勢。
可惜的是,孩子們嘻嘻哈哈絲毫不見害怕。
一個小丫頭抱住他的大腿,順着大腿哧溜哧溜往上爬,動作極其嫺熟,像個小猴兒一般利索。
轉眼之間,爬到了譚十九身上。
只見小丫頭伸手攬住他的脖子,湊起小嘴在他臉上吧嗒親了一口,咯咯笑道:“譚十九叔叔不要生氣,妞妞親你一口讓你開心……”
“我,我,我!”
可憐譚十九堂堂九尺漢子,被一羣小孩搞的毫無脾氣,他滿臉絕望的站在那裏,任憑小丫頭把他臉上親的口水滴答。
不遠處的牛車上,婦女們喫喫的低笑,紛紛打趣道:“譚家兄弟,看你這個樣子不像是悍匪啊,你連一羣小孩子都擺不平,當初是怎麼攔路搶劫的呢?”
譚十九面紅耳赤,哼哧哼哧辯解道:“休要胡言亂語,咱以前開山劫道的時候可狠了,手中一口大刀,殺人從不眨眼……”
他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威武,臉上努力表現出兇悍神色,哪知只聽吧嗒又是一聲,妞妞又是口水滴答的親了他一口。
這貨登時僵立當場,悻悻然扭頭不聽腥说拇笮β暋�
……
牛車緩緩行駛,隊伍不斷前進,隨着越來越接近幽州,道路兩旁變的更加繁華。
婦女們感覺自己的眼睛漸漸不夠用了,她們趴在牛車上不斷的東張西望,每當看到一樣稀奇事物,頓時發出嘖嘖讚歎之聲。
她們大聲的招呼譚十九,不斷的發出各種詢問,很煩人,但是譚十九每次都耐着性子予以解答。
比如一個婦女看到高高飄揚的旗杆,於是滿臉好奇的問道:“譚家兄弟,爲什麼道路兩邊豎着這麼多的旗杆?”
譚十九翻了翻白眼,抱着妞妞一邊有一邊回答道:“那是各個村子的招商口號,旗子上面寫的都是各種標語。”
婦女眨眨眼睛,指着不遠處一個巨大圍欄又問道:“這些圍欄是幹什麼用的呀?”
譚十九看也不看那邊,直接回答道:“三年之前的幽州城開設了互市,專門用於周邊各國的邊貿通商,那些外族總是驅趕着大批的牛羊,過來之後必須找個地方存放起來……最開始的時候是某個村子修建了一個圍欄,通過收費的方式提供牲口寄存服務。漸漸的其它村子也跟着有樣學樣,幾乎每個村莊全都在官道旁邊修建了圍欄。”
婦女們聽的連連稱奇,忍不住道:“建一個圍欄就可以收費賺錢嗎?那些外族的錢財真有如此好賺嗎?”
“這事可不是簡簡單單建個圍欄。”
譚十九單手抱着妞妞,另一隻手指向前方的圍欄,道:“你們只看到表面的圍欄,但卻不知道背後附帶的服務。每當某一支外族商隊到來的時候,他們將自己的牲畜寄存在這些圍欄中。而從寄存的那一刻開始,接到活的村子就成了牲畜的暫時主人。”
牲畜暫時的主人?
婦女們更加好奇起來。
譚十九解釋道:“比如餵養的草料,要由村子裏擔負,又比如牲口出現病疾,同樣要有村子裏負責,如果哪個村子比較倒黴,接了一批大量生病的牲畜,而這批牲畜一旦沒能治好,導致在寄存期間死在圍欄中,那麼,損失要由村子承擔。”
他說着停了一停,臉上現出一抹惱怒,悻悻道:“一年前的某一次,我們譚家莊子曾經遭遇過一次大損失,那次是接了西域烏孫國的五千頭牛,結果在寄存期間竟然病死了八百多頭,他奶奶的,那次我們譚家賠償了烏孫國一萬多貫錢……”
“我的老天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