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下出水
賀喜之人竟然有一百多家。
組成了一支堪稱龐大的車隊。
這支龐大車隊的最核心處,赫然是大唐皇族的二十餘輛馬車,馬車是用來乘載女眷,男子大多選擇騎馬,除了二十餘輛馬車,皇家還有四十輛牛車,賀禮滿滿當當,讓人看的咋舌。
然而皇家的車隊雖然龐大,但是和整個車隊比起來卻有些小巫見大巫,只因這次一百多家一同而行,拼湊起來的規模實在是駭人聽聞。
光是女眷的馬車,粗粗一算就得百餘輛。
此外還有裝滿賀禮的牛車,同樣也有一百餘輛,放眼一望而去,宛如巨龍蜿蜒,車隊首尾相距之遙,竟然長達三四里還多。
簡直像個移動的巨型營地。
……
古代趕路,一直很難,有個詞語叫做舟車勞頓,就是專門用來形容趕路的艱辛。
但是古代趕路又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人數越多越顯得輕鬆。
究其原因,或有三個。
首先第一點,人數多了可以相互照應,古代之所以趕路艱難,有時候並不是因爲道路崎嶇,而是路途遙遠無人照應,長時間趕路容易出現意外。
但若是趕路人數夠多,或者趕路之人本身就很強橫,那麼這個困難就不再是困難,即使是千里之遙也不會艱辛。
其次第二點,則是趕路之時沒辦法保證衣食,古人有句話叫做窮家富路,說的是家裏哪怕再窮但是出外遠行的時候一定要帶足盤纏。
唯有帶足了盤纏,才能在沿途保證喫喝。
但是這一點也容易解決,因爲此次趕路的車隊不擔心喫喝。
至於古代趕路的第三個困難,大體是遠行之人背井離鄉,這同樣也有一句老話,叫做‘貨離鄉貴、人離鄉賤’,一旦出門遠行,到了陌生之地容易被人欺負,所以纔會覺得出外艱難,不到萬不得已不想出門。
這個困難放在今次的趕路車隊面前肯定不算困難。
放眼整個大唐,哪個不開眼的敢欺負他們?
光是官員家族就有一百多家,中間壓陣的乃是大唐的主人李氏皇族,前有大軍開道,後有衛率護行,甚至那些武勳之家還帶着親兵部曲,就算是遭遇一場戰事也能攻城拔寨……
這樣的強橫車隊誰敢阻撓?
他們不欺負別人就算老天開眼了。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世上偏偏就有出人意料的事。
車隊剛剛進入河北道境內的時候停下了……
竟然有人攔路。
……
此時乃是一日傍晚,斜陽暮色分外怡人,然而一羣開路的兵丁滿臉愕然,人人面帶古怪看着道路中央一個小傢伙。
那小傢伙大約十四五歲,生的濃眉大眼頗有英氣,但見他孤身一人攔住道路,左手平舉在胸口拿着一個卷軸,他見到開路大軍並不畏懼,反而張口發出一聲響亮的斷喝,威風凜凜的道:“都給小爺停下,這個路可不是那麼容易過去的……”
“攔路剪徑的嗎?”
兵丁們面面相覷,都覺得這個小傢伙可能腦子有問題。
這得是多麼彪的孩子啊,才能做出這種傻乎乎的事,他也不看看攔的是什麼車隊,攔這個車隊不是上趕着找死嗎?
兵丁們只覺哭笑不得。
“率頭,咋辦啊?這孩子看着不像是個壞娃子,咱們是不是抬抬手留他一命?雖然他攔路剪徑不該輕饒,但他這情形明顯是腦子不太正常,饒了吧,免得造一條人命。”
“饒個屁命,留個屁命,就咱們這些當兵的小卒子,誰有資格對這個孩子指手畫腳?……”
兵丁們的隊率被氣笑了,直接惡狠狠瞪了兵卒們一眼,然後才恨鐵不成鋼的道:“你們不認識他,我可認識他,你們都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了,這是宿國公程家的嫡長子,他叫程處默,乃是個實實在在的小國公。這位小國公的出身已經非凡,但是他的後臺更是大的嚇人,你們知不知道他師父是誰?他師父正是平陽公主的夫君顧天涯……”
兵丁們呆立當場。
原來竟是這位小公爺,可是他爲什麼要攔着車隊不肯放?
那個隊率沉吟一下,忽然調轉馬頭向後而去,急急道:“這事咱們處理不了,我得趕緊去彙報一番,你們在這裏老實帶着,誰也不要妄動妄議,記住了,咱們只是當兵的小卒子,有些事對於大人物們乃是一番笑談,但是擱在咱們身上也許會要了性命,記住,記住,千萬不要妄加評論……”
兵丁們心中一凜,果然人人閉口不再談論。
甚至連臉上的好奇都強行壓制,全都像是木頭樁子一般的杵在那裏。
眼前這事太過離奇,他們已經隱隱感到不太對勁。
而程處默則是靜靜立在那裏,似乎並沒有興趣和兵卒們掰扯。
顯然他攔路的意圖不是針對這些兵。
……
卻說那個隊率回去稟告之後,登時在整個車隊引起一片好奇。
由於武將們都是騎馬而行,沿途扎堆在一起吹牛閒侃,突然聽到程家的小子在前面攔路,登時引起一陣啼笑皆非的粜β暋�
其中夔國公劉弘基笑的最歡,這貨直接騎馬湊到程咬金身邊,哈哈大笑道:“行啊老程,不愧是瓦崗寨的出身,你自己當了十幾年響馬沒過癮,你兒子繼續再幹攔路剪徑的事,有趣倒是有趣,就是這娃兒的腦子不太靈光,攔路搶劫也得探探風向吧,這孩子直接攔了天下最強的一支車隊,哈哈哈哈……”
“閉上你的臭嘴!”
程咬金一聲怒喝,滿臉都是怒容。
奇怪的不止是程咬金怒喝,竟然還有其他好幾個武將怒喝,劉弘基明顯一怔,愕然看向喝他的那些人,結果卻發現全是武將中的精明之輩,此時人人臉上都帶着肅重的表情。
尤其徐世蹟和李靖兩人,隱約已經把眉頭擰起老高。
劉弘基雖然性子粗鄙,但是也有一些小聰明,這貨心裏陡然一抽,隱隱也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
程家的小子攔住去路,這本身就透着一股子離奇。
這時忽聽馬蹄聲響,赫然是李氏皇族的一羣人騎馬而來,李世民居中而行,李孝恭等人尾隨於後,顯然皇族腥艘猜牭较ⅲ儡囮牨怀桃Ы鸬膬鹤咏o攔住了。
李世民並沒有多言,僅是目光掃視一下腥耍溃骸按蠹叶既デ懊妫纯闯碳业男『⒆釉觞N說。小傢伙既然攔住去路,想必是有攔路的因由。”
幾十號人一齊奔赴車隊前方。
……
此時斜陽欲墜,天邊一片爛漫紅霞,而程處默仍舊靜靜立在道路中央,天邊的紅霞將他映照的宛如一尊雕塑。
李世民不問因由先讚一聲,語帶深意的道:“小小少年,傲然攔路,看到吾等前來,仍能長身而立,單是這一番姿態,就可稱得上面臨大勢有靜氣,不錯,很不錯,不愧是顧天涯的弟子,也不愧是程知節的兒子。”
他似乎是口誤,又似乎是故意,總之不管如何,他把顧天涯的弟子放在了程咬金兒子的前面。
在場腥藳]有傻子,人人都知道李世民不是口誤。
所以,這番話說的意味深長。
程咬金身爲程處默父親,這時必須上前做出表態,老程直接翻身下馬,幾步走到程處默面前。
老程故作不悅,厲聲呵斥一句,罵道:“臭小子發什麼瘋?信不信老子抽死你?你也不看看風向,這支隊伍是你能攔的嗎?趕緊滾到一邊去,免得被人笑話咱們程家沒有家教……”
哪知程處默傲視老程,昂首挺胸絲毫不退,大聲道:“老爹你莫要咋呼我,孩兒並不想攔你們,但是孩兒有一事不明,想求諸位叔伯給個答案。吾師曾經教導於我,心有迷惑當上下求索,哪怕刀山火海,不可畏難而行。所以,孩兒攔下了你們。”
“咦?”
“嘖嘖嘖嘖?”
“這還是程處默嗎?程家的娃娃何時這麼會說話了?”
“言辭犀利啊,比那些文官都不遑多讓。莫非是突然通竅,覺醒了前世宿慧?”
“屁的突然通竅,這明顯是人家師父的教導之功。嘿,顧天涯,顧天涯,真不愧是顧天涯。”
一羣武將嘖嘖稱奇,有些人已經開始發出感慨,而隨着時間慢慢推移,車隊中越來越多的人聽到消息,於是又有不少人趕到這裏,漸漸的四周圍了個密密麻麻。
即有天策府派系的官員,也有世家一系的人物。
李世民突然開口,沉聲對程咬金道:“知節,你兒子欲要求知,他雖然問的是你,但他剛纔喊了一聲叔叔伯伯們,這分明是在問咱們所有人,所以你莫要以一家之言回答他。任何問題,都該我們所有人回答。”
老程連忙拱了拱手,連連道:“殿下還請給個機會,先由俺老程做出回答,畢竟是我的孩子攔路,我這做父親的有責任給他解惑。”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再開口。
老程轉頭看向程處默,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娃,你問吧,到底你心中有着何事不明,需要做出這等攔路發問的失禮之舉。”
……
……第1更到,後面同時發佈第2更。
第179章 【一口大鍋,再次攔路】
我在大唐有後臺正文卷第179章【一口大鍋,再次攔路】程處默彷彿沒有聽到老爹說他失禮,反而突的把手中卷軸朝着腥艘徽梗舐晢柕溃骸拔页烫幠幻鞯木褪沁@四個字。”
腥讼乱庾R全都看向那副卷軸,發現上面確實寫着四個字,筆法明顯稚嫩,一看就是孩子所寫。
但是腥巳纪酌涂s,有人脫口而出道:“這似乎是血跡之字。”
“正是!”
但見程處默小臉嚴肅,大聲的道:“諸位叔叔伯伯,這四個字正是鮮血所書,小侄我割破了自己手指,專門爲大家寫了這一份卷軸,我的字不夠好,我以後會跟着師父好好的練,但我現在要問問叔叔伯伯們,我寫的這四個字你們誰能給我解答一番?慈不掌兵,只此一問……”
那張卷軸上的四個血字,正是刺人眼睛的‘慈不掌兵’。
程處默看向老程,大聲又道:“老爹你告訴我,什麼叫慈不掌兵?必須要心狠手辣嗎?必須要爲達目的犧牲別人性命嗎?吾師曾經教導於我,慈不掌兵乃是將帥要堅持軍律,但他從未教導過我掌兵之人爲達目的可以犧牲百姓……”
小傢伙說着看向腥耍舐曉俚溃骸爸T位叔叔伯伯,這讓我很痛苦啊,我師父教導我的這些道理,和你們曾經做過事情的不一樣,那麼你能不能告訴小侄,到底是我師父教的道理錯了,還是你們曾經做的事情錯了……”
所有人全都心裏一抽,他們隱約已經明白程處默的意圖。
這絕非小傢伙的發問,而是他師父顧天涯的發問。
這一問是在叩問他們的良心。
……
這個問題老程很難回答。
倘若程處默問的只是老程一個人,那麼老程絕對會毫不遲疑的回答是他做錯了,但是當初那件事涉及那麼多人,如果老程還是做出回答就會得罪無數的人。
他糾結半天,終於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沒法回答孩子,只能故作惱羞成怒的大吼一聲,厲喝道:“臭小子,滾一邊去,這個問題沒有答案,等你長大了自己去琢磨。現在先給老子滾開,不要阻礙大家趕路。”
哪知程處默傲然立在路邊,竟然直接和老程硬懟,大聲道:“父之命,大如天,父親讓我滾開,按說孩兒應該滾開,但是師之命同樣大如天,我師父教導我不懂的一定要問清楚。今天,我不滾,我就站在這道路中間,做一塊人憎狗厭的攔路石。”
小傢伙由於太過激動,臉色已經變得漲紅,突然怒眼圓睜,竟有一番氣勢,厲喝道:“我雖是小小少年,但我拜師顧氏門下,我要秉承師門訓誡,替當初那一萬七千八百二十口被你們禍禍成流民的婦孺問一問,問一問,你們的良心不虧嗎?老爹,你不用瞪我,今天除非你把我打死當場,否則孩兒絕對不會給你們讓路,這條路,你們過不去……”
老程‘勃然大怒’,大耳刮子猛的抽了過去,哪知程處默不閃不避,傲然站在那裏冷笑。
於是,啪的一聲重響。
程處默半邊臉腫起老高,嘴角赫然有鮮血流出。
老程明顯呆住,下意識的道:“你怎麼不躲?”
程處默慘笑一聲,伸手擦了一把嘴角鮮血,小傢伙明顯傷心欲絕,但卻強忍着眼中淚水不肯落下,只是道:“你這樣毫無道理的打我,我做兒子的爲什麼要躲?老爹,你讓我很失望。孩兒不想姓程了,你把我打死當場吧。”
這次老程‘似乎’真的怒了,氣的整個人渾身都在發抖,他‘大怒’之下抬手,重重又揮了過去。
但是也就在這時,猛見場中人影一閃,但聽砰的一聲,老程的直接被人震開,卻原來是秦瓊突然出手,直接一個鞭腿把老程踢開。
然後,秦瓊目光溫和的看向程處默,緩緩道:“孩子,你很不錯。”
程處默剛纔捱打沒哭,這時被人誇讚卻哭了,小傢伙擦了一把眼淚,淚眼婆娑的道:“秦伯伯,我的問題很難回答嗎?”
秦瓊嘆了口氣,有些傷感的道:“你的問題不難回答,有良心的人都知道答案。但是你的問題拷問人心,讓我們這些剛剛功成名就的人不願意沾染污點。別怪你爹,他並不想打你,但是,他要爲了程家未來着想。如果他在這個場合下回答了你的問題,你們程家就會得罪幾十個家族……”
程處默苦澀搖頭,彷彿傷心欲絕的道:“原來這就是我師父說的既得利益者,原來既得利益者連任何的污點都不願意沾,哪怕是曾經自己做過的惡,但是爲了利益也不願意面對自己的良心,或者說,沒良心。”
這話說的實在太重,簡直是得罪一大幫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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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也就在這時,猛聽程咬金一聲斷喝,但見老程陡然上前,重重把程處默攬在懷裏,然後,老程目光緩緩掃視一些人。
“哈哈哈哈!”
老程突然放聲大笑。
他一把奪過程處默的卷軸,直接把卷軸往懷裏一塞,大聲道:“孩子,老爹給你答案。記住了,當初那一場是老爹錯了。做了惡,就得認,今次老爹帶着全家來河北,並不是想趁你師父兒子滿月之禮討好他,我是要去告訴他,我程咬金心中有愧……”
能在心款ヮハ伦龀鲞@個答案,老程的做法讓所有人感覺意外。
但是,程處默一臉欣然。
小傢伙眼角還掛着委屈的淚,但他卻十分驕傲的昂着頭,突然目光看向其他人,大聲問道:“還有誰要給侄兒做出回答?”
秦瓊毫不遲疑,突然也是仰天大笑,然後,重重朝着程處默點頭示意,道:“吾秦瓊,曾做惡,當初天策府那件事,我至今夙夜輾轉難入眠,既然良心難安,何必強行躲避,娃兒你聽好了,我秦瓊心裏有愧。”
徐世蹟和李靖對視一眼,突然聯袂越卸觯荒樏C重的道:“娃兒,你不愧是顧氏門徒。今日斜陽之下,吾等給你解答,當初那一事,吾等有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