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99章

作者:希行

他跪下來,將手裏的聖旨舉起來。

“寧昆不是要世子弒父,只是請世子不要代父做主。”

“如此大事,王爺必須知道。”

“如此大事,世子,你不能擅自做主!”

說來說去,還不是讓他把這狗屁聖旨送出去,送給父王。

蕭珣面色陰冷,身子都在發抖。

父王拿到這個聖旨會怎麼想,會怎麼做?

他想都不敢,不能,去想。

他現在應該做的是拿起這聖旨扔進火堆裏燒掉,讓它在這個世上消失。

但——

他站在原地,看着寧昆舉着的聖旨,他長這麼大,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還真沒有擅自做主,都是父王安排的。

這一次,他要自己做主嗎?

萬一,父王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火焰

“他們是因爲父親纔來到我這裏的。”

夜色濃濃,火把烈烈的街上,齊公公講完事情經過,楚昭在一旁補充一句。

鍾長榮都聽傻了,他在城內,從混亂中查探到隻言片語,知道是三皇子和太子打起來了,緊閉的城門隔絕消息,不知道太子竟然死了。

“鍾叔,皇城也被圍起來,齊公公信任父親,所以來這裏躲避。”楚昭接着說,“但這裏也被人盯上了,所以我帶着他們逃出來。”

至於具體的事,楚嵐動了殺心,蕭珣到訪等等細節,現在不便多談。

鍾長榮收起紛亂思緒,他也不問那麼多,現在什麼都不要想,看着楚昭身前坐着的孩童。

“臣以性命守護小殿下。”他鄭重說。

齊公公道:“見到楚小姐,又見到你,我就安心了。”

有人在一旁呵了一聲。

三人轉頭看,見是那女孩兒,先前說話時她就站在一旁扭着脖子,但不管是楚昭還是鍾長榮都沒有讓她走開,齊公公更不會了,畢竟先前這女孩兒憑空出現救了他們所有人。

這女孩兒在旁邊扭着脖子豎着耳朵聽了全程。

太子啊三皇子啊,死啊殺啊活啊的,她也沒有什麼反應,好像就是聽個熱鬧,直到聽到鍾長榮表決心,她纔開口。

“護什麼護啊。”她一臉譏笑,“這城裏到處是兵馬,不管他們是誰的人,但可以肯定大多數都是對你們不利的,你怎麼護啊?就憑你這幾個人?”

她抬着下巴看鐘長榮身後,鍾長榮帶着十幾人進京,而此時只有四人跟着他進城。

鍾長榮臉色一沉,刀疤猙獰盯着那女孩兒。

小曼不怕他:“你不用打我們的主意,我們人也不多,再說了,我們來只是爲了——”

說到這裏時,看了眼楚昭,餘下的話沒有再說。

楚昭似懂非懂看着女孩兒,鍾長榮心裏卻很明白女孩兒的意思,她可不管什麼太子小殿下的死活,她只是來護着楚昭的,也只有楚昭的死活能讓他們拼命,這些佟�

鍾長榮咬牙將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現在跟他們發脾氣也沒用,就算加上他們,人手還是不夠,三皇子和太子一戰,不知道積蓄了多少力量,此時一舉爆發,勢在必得,極其兇猛。

那就只能先躲,京城這麼大,靠着這些人手躲應該是能做到的。

但楚昭說了,小殿下已經被盯上了,那些人已經圍住楚家,此時被除掉了,很快消息傳開,那些人不會罷休——

鍾長榮握着刀,臉上的疤痕跳動,腦子亂轟轟,如果將軍在就好了,不會像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鍾副將。”齊公公在一旁輕聲說,“我們有人手的。”

鍾副將一怔,楚昭以及小曼都看向他。

人手?他們還有什麼人手?早有人手也不至於先前如此兇險。

齊公公看了眼楚昭:“楚小姐大概不知道我爲什麼會帶小殿下來楚家。”他又看向鍾長榮,“鍾副將應該知道爲什麼。”

爲什麼?楚昭微怔,不是因爲對父親的信任嗎?她也看向鍾長榮。

鍾長榮的臉色變了,似乎不可置信又似乎哀傷,神情很是古怪,身子竟然還微微發抖。

齊公公看着他,輕聲說:“陛下,一直留着,從未捨棄。”

鍾長榮神情更激動,連話都說不出來,只伸手按住了腰間,似乎抓住了什麼,但又遲疑不敢拿出來。

“鍾副將。”齊公公看着他,點頭,“請召喚楚將軍守護陛下,守護大夏吧。”

召喚楚將軍?

楚昭似乎明白什麼,又不明白。

鍾長榮也不說話了,從腰裏拿下一根菸炮,用火捻點燃,然後高高舉起。

那煙炮並不重,但鍾長榮的如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伴着一聲厲響,煙火在夜空炸裂,五顏六色豔麗,勾勒出火焰燃燒的畫面。

這一刻,天上地下如同都在燃燒,詭異又炫目。

“很久以前,陛下和楚將軍冒出一個念頭,他們偷偷組建了一支屬於他們兩人的隊伍。”

“這個隊伍有完備的配置,斥候,刺探,衝鋒,驛報等等皆有,成員從各個地方挑選,但又不離開自己的所在,只在現有的身份下多了一個身份,這個身份就是,龍威軍。”

燃燒的火焰下,楚昭仰頭看着夜空,聽着齊公公輕輕地講述。

“他們在必要時刻,有先斬後奏的權利。”

“他們手持龍威牌,可以自如來去皇城面聖見君。”

“楚岺,表面上是衛將軍,但實際上是龍威軍的首領。”

原來,如此——楚昭攥緊了手,怪不得,怪不得,那一世蕭珣會讓她做這個皇后。

鍾長榮仰頭看着夜空,他也很多年沒有見過龍威火焰令了。

他聲音沙啞說:“那件事後,雖然陛下跟將軍斷絕了來往,但將軍一直像先前那樣,經營規訓龍威軍,只是從未再動用龍威令。”

那件事,楚昭倒是知道,是父親和皇帝因爲剿匪的事起了爭執,然後父親的話惹怒了皇帝,從此後父親就被棄用。

齊公公也看着夜空,他在深宮,而龍威軍主要在邊郡廝殺,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龍威火焰令。

當初火焰令造出來的時候,楚岺跟陛下描述,陛下說真好看,可惜坐在深宮不能看到,楚岺說,那臣來京城給陛下看,陛下當時氣罵,在京城用着放火焰令的時候,朕就出事了,需要你來救了,楚岺當時也不怕皇帝罵,笑着說,那臣祝願陛下一輩子都看不到火焰令。

想到這裏,齊公公眼圈發紅,鼻頭酸澀,一輩子這麼長,誰能想到陛下果然在京城見到火焰令了。

除了遭人算計陷害,動用龍威軍蒐集對方罪證那幾次,楚岺也再沒用過京城的龍威軍,龍威軍如同楚岺一樣,被塵封了。

“但京城這些楚將軍的兵馬,陛下一直按照當初楚將軍定下的章程,養護着。”他更咽說,“我帶着小殿下逃進城裏,躲在楚家,就是因爲,這滿城唯有一支可信可靠的人馬了。”

但那一世,齊公公和小殿下沒有等來可靠,因爲自己的無知,因爲楚嵐的貪心,因爲蕭珣的搶先一步——楚昭垂下視線。

鍾長榮沒有再說話,示意身後的四人,那四人也各自拿出煙炮點燃。

火焰在空中一朵朵綻放,半邊天都燃燒了起來。

楚昭看向暗夜,暗夜裏四面八方有無數的影子向這邊綻開的火焰下聚集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聚來

空中突然炸開煙火,在暗夜廝殺混戰的京城,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躲在家宅里正桌椅板凳堆積在門後抵住的一個小民,當看到天空炸開的煙花時,呆了呆。

“怎麼這個時候還有人放煙火?這是慶賀嗎?”他的妻子驚訝說。

這煙花真好看啊,就是在繁華的京城最熱鬧的元宵節,也沒見過這麼好看的。

想到這裏,她又很悲傷,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今年的元宵節。

“當家的——”她伸手去拉小民,“咱們快進去吧。”

小民卻沒有跟着妻子躲起來,臉上也沒有了驚恐,而是沉靜,他伸手拉住妻子,將她帶到院子裏的地窖前。

“阿蘭你來這裏躲着。”他說,打開地窖。

妻子嚇了一跳,她都不知道家裏有地窖,嗔怪丈夫:“怎麼不早說。”

丈夫先將燈蝗舆M去,照亮了地窖,再將妻子放下去。

妻子一邊打量其中,竟然還不小。

“你什麼時候挖的地窖?”她問,又抬頭等丈夫進來。

但丈夫卻不進來了,站在上方俯瞰着妻子。

“阿蘭,我有點事出去一下,你躲在這裏,裏面有喫有喝還有很多錢,還能通往家外,萬一我回不來了,你就帶着錢回孃家再嫁去。”

聽到丈夫這話,妻子比聽到京城發生了動亂還震驚:“你說什麼胡話呢?”

這個時候去哪裏?而且話裏的意思還是去尋死。

“你快下來。”妻子急的跺腳,“外邊再亂,沒打進家來,咱們就沒事,你不要多管閒事。”

丈夫搖頭:“阿蘭,沒時間了,我急着走,軍令如山倒,你有什麼不明白的,箱子裏我藏了東西,你看看就明白了。”

說罷將地窖板放下,隔絕了妻子的喊聲。

妻子站在地窖裏,又是氣又是害怕,什麼軍令如山倒,丈夫只是個泥瓦匠,每個月有半個月去做工,丈夫的技藝極好,掙的錢很多,雖然是個孤兒出身,但靠着自己置辦了田地家宅,和她成親後,她絲毫不受苦,還能補貼孃家——

錢,妻子想到丈夫說的話,很多錢,是什麼意思?

丈夫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人,她自以爲很瞭解丈夫,但今天才發現,很陌生,尤其是適才站在地窖上昏暗裏的男人,那絕不是她熟悉的丈夫氣息。

她撿起地上的燈唬虻亟褍茸呷ィ哌^狹長的地道,來到一處寬闊地,這裏擺着很多箱子,她逐一打開,看到有乾糧,有水,這水是這兩天的,很新鮮,最後一個箱子打開,她的燈坏粼诘厣稀�

錢,白花花的銀子。

雖然家裏不愁喫穿,但她從沒見過這多麼錢!

做泥瓦匠,就是做到京城第一厲害,也掙不了這麼多錢啊!

妻子撿起燈唬谙渥友Y看到一封信——看,泥瓦匠還會寫字。

她是從小跟着讀書的父親識字,不知道同樣做泥瓦匠的公公可能教丈夫寫字?

她顫抖着打開信,看到字體粗糙。

“我並不是泥瓦匠,我是龍威軍的斥候,每個月我不是去做泥瓦匠,而是去集訓。”

“十幾年了,我從未履行使命,但十幾年來,我也從未間斷訓練,楚將軍也從未斷過我們的兵餉。”

“阿蘭,如果你見到這封信,就是我收到軍令去殺敵的時候,此一去生死不定,但我心甚喜。”

心甚喜,妻子看着信眼淚如雨而下。

這個絕情人,竟然能說走就走,還能說出心甚喜的話。

但想到最後看到丈夫那一眼,昏暗裏,木訥老實的男人眼中迸發着火光。

她看着信上那一句句十幾年。

十幾年的等待啊,他終於能履行自己的使命,也終於有了存在的意義了,所以,心甚喜。

……

……

華麗的楊家宅院燃燒着洶洶的大火,其間奔逃的活人已經不多了。

一隊兵馬如豺狼,只要發現還喘氣的就上去補一刀。

殺戮已經讓他們紅了眼,殺的越多功勞越大,一個個搶着向前,其中有一個動作緩慢,不知是畏懼還是不情願,看起來有點膽小。

旁邊的人低聲勸他:“老白,你怕什麼啊,太子已經死了,就算陛下生氣,太子也活不過來,這皇位天下都是三皇子的,你還不抱住這條大腿,還想怎樣?你都三十多了,要一輩子做小兵丁嗎?”

他說這話神情興奮。

“還好咱們的頭兒機敏選了三皇子,咱們也能跟着升官發財,那些傻乎乎站在原地丟了命受了傷還落不到好。”

說着他停下來,有心拉扯這個老哥一把,這個老哥在軍中一向老實,不爭不搶,除了悶頭練功夫,什麼都不做——在這京城練功夫有什麼用,現在終於用得着了,還畏畏縮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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