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6章

作者:希行

“張爺,您烤這個喫。”女聲怯怯。

張谷轉頭,看裹着頭巾圓滾滾一團的女孩子:“阿福,這兔肉,是前幾天吧?你怎麼——”

“我把它用草藥醃製了,張爺你放心沒有壞掉。”阿福急急忙忙解釋,又用手擦兔肉,“上面不是髒,是草藥渣。”

張谷笑了:“阿福,我不是嫌棄它,我是說,這是給你的,你怎麼沒喫完啊。”

阿福搖頭:“我喫的少,喫不完,軍爺您辛苦,給軍爺您喫吧。”

“你這傻丫頭。”張谷將兔肉推回去,“現在我們是一樣的趕路,誰比誰辛苦?你這瘦弱小身板,才更辛苦,快喫掉!”

“張軍爺真是善人。”阿福說,露在外邊的大眼滿是感激。

有一隻手橫伸過來,將兔肉拿走了。

“小身板喫多了反而不好。”他說,“虛不受補。”

阿福沒說話,張谷有些無奈:“阿九,你別總跟一個孩子鬧。”

阿九在他身旁坐下來:“什麼孩子,張哥,我比她大不了幾歲,我也是個孩子。”

他還伸手在自己和阿福之間比劃了一下。

他手長腳長坐下來,幾乎跟站着的阿福齊平。

“你看,我們差不多。”他哈哈笑。

張谷瞪了他一眼,再看阿福,阿福已經退開了,安靜的坐在篝火的邊上,她姐姐拿出乾糧在火上烤。

阿九將兔肉只在火上揮了兩下,就撕扯着喫起來。

“張哥,你嚐嚐,還真不錯。”他說。

張谷哼聲說:“我是大人了,不跟你們孩子搶食。”

阿九哈哈大笑。

其他的驛兵們也都笑起來,拿出乾糧,還有酒,喫喫喝喝熱鬧,酒是不能多喝的,只是爲了驅寒,每個人喝一兩口足矣。

“那個阿福,阿什麼,你們要不要喝點?”阿九還故意問。

阿福這個名字倒是記住了,只是她的姐姐,一路上沉默寡言,時時刻刻貼在阿福身邊,像是個影子,到現在大家也沒記住她的名字。

“多謝軍爺。”阿福道謝,“我和姐姐喝熱水就好。”

阿福的姐姐在篝火上懸掛了一個小陶瓶,裏面裝着打來的水,待水燒熱,倒在棉布上,拉過阿福的手輕輕的揉搓。

洗完了手,再拿出一個陶杯倒水,這纔是喝的。

阿福一手端着陶杯喝水,一手被姐姐拉着擦藥膏,隱隱約約的藥味香氣散開。

大冬天行路辛苦,手上臉上很容易凍傷,阿福的姐姐準備藥膏給妹妹緩解。

“俗話說長姐如母。”張谷也看到了,低聲感慨,“有個姐姐是真的好啊。”

阿九接過傳到手裏的酒壺,仰頭喝了口說:“也不用啊,有個婢女也一樣,我的婢女就是這般細心,不管春夏秋冬,總記得給我仔細的擦香膏。”

這小子!張軍爺瞪眼,又搖頭,罷了,這小子是富貴溫柔鄉里長大的,哪裏知道人間疾苦。

第十章 清晨

阿福是被凍醒的。

雖然已經出行這麼多天了,但依舊不能適應這種艱苦。

太苦了。

她兩輩子都沒有受過這樣的苦。

阿樂將所有能墊的都鋪上了,但野外的地還是咯的她渾身疼,她有些艱難的活動了下手腳。

睡在她一旁的阿樂立刻就醒了。

“小——”她乍驚醒,還有些意識不清,差點脫口喊出小姐,還好及時的被一隻手掩住。

濛濛青光裏阿福黑黑的眼看着她,輕聲說:“阿姐,天還早,你再睡會兒。”

阿樂清醒了,翻身起來:“小妹,我不困了,你沒睡好吧?”她將自己身下墊着的衣物往阿福這邊推,“把我的也墊上,你再睡會兒。”

阿福對她搖頭:“我不困了。”

兩人竊竊私語,篝火另一邊睡的東倒西歪的軍漢們發出不悅的喃喃。

阿福衝阿樂噓聲,兩人輕輕的起身,拎着水壺小包袱,對值哨的兩個驛兵低聲說:“我們去洗漱了。”

附近有條小河,河邊有個密林,很方便女孩子解決個人問題。

值哨的驛兵點點頭,沒有多問,只叮囑:“小心點,附近也有野獸出沒。”

阿福道謝,和阿樂兩人離開了。

河水冰涼刺骨,阿福對洗漱沒什麼興趣,解決了人的三急,她坐在河邊的石頭上發呆。

“我打水回去燒熱,你再洗。”阿樂說,她自己挽起袖子,用冰涼的水簡單的洗漱。

阿福搖頭:“不用了,髒一點也挺好的。”

阿樂看女孩兒的臉,沒有戴帽子圍巾,昨晚睡的之前,用熱水擦過臉,擦了一點點藥香膏免得被凍傷,只這樣在晨光里肌膚就呈現出白皙細膩。

小姐這麼美,如果露出真面貌,行路就不是辛苦,而是危險了。

一路走來小姐對誰都稱呼善人,但阿樂知道,這些人沒一個真是善人的。

“那再擦一些藥粉吧。”阿樂低聲說,從小包袱裏拿出一個小瓷瓶。

阿福點頭,抬起臉,阿樂用手沾了粉給她輕輕擦拭。

“阿樂,你真厲害。”楚昭看着阿樂,說,“又會制掩藏容貌的藥粉,又會做治療凍傷的藥膏,還會燻野兔野雞肉乾,要是沒有你,我什麼也做不好,大概就死了。”

阿樂嚇了一跳:“小,妹,你可別這樣說,我只會這些沒用的粗鄙東西,給你丟臉,多謝小姐不怪罪我,還願意要我,我原本以爲再也見不到小姐了。”

她說着眼圈發紅落淚。

阿福也沒有糾正她的稱呼,清晨的河邊一覽無餘,並沒有其他人。

看到掉淚的阿樂,她有些滋味複雜,其實阿樂說的沒錯,按照上一世的軌跡,她和她的確從此再沒見過。

說起來也好笑,剛醒來的時候,她都忘記有阿樂這個婢女了。

……

……

阿樂是跟她一起長大的婢女,比她大兩歲。

說是婢女,不如說是玩伴。

阿樂是個邊民孤兒,從小混跡在市井,靠着偷過活,直到偷到了帶着她微服來集市看雜耍的父親身上,被父親抓住。

父親沒有責罰,讓她換個生計,不偷東西,陪小姐學騎馬。

就這樣,兩人一起學會騎馬,一起在練武場上舞刀弄槍,一起招搖過市,然後又一起進京來到伯父家。

但剛一進家門,從未當過正經婢女的阿樂就丟了醜,把婢女端來淨手的澡豆當點心喫了,引得婢女們爆笑。

她也因此羞惱不已,進了京城,見識了貴族小姐們的做派,她再也不肯用阿樂這種婢女了,讓伯母把人打發了,另尋了家裏最好的婢女。

從此以後,阿樂就在她的記憶裏消失了。

她當時在楚家花園從假山跌落後重生醒來,到準備離開楚家,都沒有想起阿樂,還是那晚翻牆頭的時候,遇到了等在牆頭外的阿樂。

阿樂低着頭往黑暗裏躲,唯恐看到自己她會生氣:“我只是擔心你,想看看你。”

那時候,她才認出她,記起她。

然後帶上了她。

帶上了她,也才知道,這個不會做正經婢女的阿樂,會做很多行路求生有用的事。

阿福看着阿樂,想上一世阿樂是什麼結局?是被伯母賣了,還是送回邊郡,還是一直在楚家,但不管哪一種,阿樂必然沒什麼好下場。

她沒有好下場,阿樂也沒有好下場,誰讓她是她的婢女呢。

她忍不住伸手撫上阿樂的臉,短短時日,阿樂的臉已經粗糙,防止凍傷的藥膏,阿樂只來得及搗出一點,只捨得給小姐用——

“真是姐妹情深啊。”

有拉長聲調的話傳來,打斷了阿福的出神。

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個阿九。

阿福收回手擦自己的眼淚,推了推阿樂:“姐姐別難過,我沒事,我不哭了。”

阿樂低下頭,她不會說話,爲了避免暴露,便很少說話。

阿九半敞着衣袍走過來,似笑非笑說:“你這樣嬌滴滴的,可不像是個窮苦人家孩子。”

這個叫阿九的驛兵一直都在懷疑她,盯着她,審視她,不時的拿話來試探敲打她,真是又難纏又煩人。

前幾次她都忍了,這次大概是因爲想到了前世,心情有些不好。

“軍爺。”阿福抬起頭,看着阿九,“其實先前我母親沒生病的時候,我們家日子還過得去,而且,有父母在,哪個孩子不是嬌滴滴的。”

說罷牽着阿樂的手疾步走開了。

阿九倒也沒有追上來打人,只在後嗤笑一聲。

阿福牽着阿樂回到露營地,驛兵們都已經起來了,一邊嚼着乾糧一邊查看馬匹。

“阿福你們回來了。”張谷打招呼,“阿九特意去找你們,咿?怎麼哭了?”

旁邊的驛兵一笑:“肯定是阿九又欺負人了。”

張谷皺眉:“這個阿九——”

“不是。”阿福忙搖頭,抬手擦了擦眼,“我和姐姐是想到娘了,不知她現在怎麼樣。”

說到這裏,鼻音濃濃,哽咽。

張谷忙勸:“快別想了,往前看,快些去見到你爹,一切都會好的。”

阿福嗯了聲,對張谷屈膝施禮。

“快去喫點東西,咱們這就要出發了。”張谷和藹的說,看着兩個女孩子走到篝火旁,想了想又道,“別跟阿九置氣,這小子受了罰來做這個差事,憋着一肚子脾氣呢。”

受了罰?阿福心想,這個阿九是什麼來歷?似乎養尊處優,但又一身的痞氣,奇奇怪怪的。

不過,算了,跟她有什麼關係。

“是。”阿福感激對張谷點頭,“我記下了。”

第十一章 苦路

驛兵行路是很快的,人和馬都如同拼了命的向前跑,一天幾乎沒有停的時候。

馬匹顛簸的阿福咬緊了牙。

睡不好,喫不好,大腿和臀部磨破的傷結痂又破,若非是阿樂的草藥撐着,只怕潰爛不能行走了。

她記得她十幾歲的時候,馬術非常好,天天騎馬狂奔,也沒有半點不適,可能是因爲身體裏的人,變成了二十多歲養尊處優的許多年的她,身體也變的不適應了。

她漸漸的落後以及隱忍的神情,阿樂立刻就看出來,也跟着落後,緊緊跟在她身邊。

“要不,就歇息一會兒吧。”阿樂忍不住低聲說。

阿福搖頭,看着在前方疾馳的驛兵們,不行,她不能停下,要不然落了把柄,那個阿九一定會把她甩下。

更何況,她也不想停。

“我想盡快到邊郡。”她說,看着前方,“我想見爹爹。”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爹爹了。

她也沒有想到,還有機會能再見到爹爹。

這句話出口,她眼淚唰的流下來,被寒風一吹,割的臉生疼。

阿樂的眼淚也跟着流下來,她懂的,小姐長這麼大,哪裏受過委屈,竟然要被大老爺綁着送官——

這世上,最疼小姐有且只有將軍。

雖然阿福和阿樂沒說什麼,但張谷還是很快注意這兩個女孩兒的異樣。

“阿九。”他催馬追上最前方的少年,“今天別趕路了,在前方驛站落腳歇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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