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阿九說:“馬匹還能跑一天,明天再換不遲。”回頭看了眼,立刻就明白了,不悅的哼了聲,“張哥,你也太心善了,我們職責所在,快報急送,可不能半路替人帶孩子。”
“快報個鬼,我們只不過是送最新軍戶審批名冊,晚個三天五天十天半個月無關緊要。”張谷惱火說,“說起來,要不是上頭爲了折騰你,俺們兄弟都不用專門跑這趟差!”
阿九鳳眼一挑:“那這麼說,我纔是這兩個女孩兒的好邭猓艺媸莻�大善人。”
張谷又被逗笑,呸了聲:“說真的,這兩個孩子能跟到現在已經很出乎我意料了,真是很厲害,很令人佩服。”
阿九嗤聲:“爲了自己拼命,算什麼厲害,有什麼可佩服的,誰比誰活的容易啊。”
張谷又被氣的瞪眼:“你這小子是心腸硬啊,還是沒心沒肺啊?”
阿九似是一笑,眼睛裏卻幾分冷意,將馬鞭在空中一甩,啪的發出一聲脆響,馬匹的速度更快了。
張谷無奈只能跟上。
在後方的阿樂看到驛兵們速度更快了,氣的忍不住罵人:“肯定是那個阿九故意的。”
阿福倒是沒什麼生氣的。
“罵他做什麼,他又不欠我,本也不該帶上我們。”她說,“他是個惡人,我們反而更自在。”
不用想着怎麼去琢磨讓人發善心,只要拼命的跟上,自己不落後,就不會被丟下。
話雖然這樣說,阿樂看到女孩子因爲再加快速度疼痛的臉都扭曲了,又是難過又是茫然。
“當初小姐就不該來京城。”她喃喃說。
當時小姐離開邊郡的時候,多開心啊,剛進京的時候,多高興啊,那麼期盼期待京城的生活。
誰想到京城裏的女孩子們真是太壞了,嘲笑欺辱譏諷小姐是鄉下來的,拿小姐言談舉止衣着當樂子取笑。
還有楚棠小姐,明明是叔伯姐妹,不幫着小姐,反而跟着外人一起笑。
都說小姐打了梁家小姐,但她可以肯定,一定是梁家小姐欺負小姐在先,小姐忍無可忍才動手。
大老爺和大夫人真是膽小,懼怕梁家,不分青紅皁白就要把小姐綁着送官。
只恨她那時候不在場,如果她還在小姐身邊,就用不着小姐動手,她一腳踢飛那個梁小姐,然後要綁着送官也好,打殺也好,都隨他們。
阿福看得出來阿樂在想什麼,其實她想的多數都錯了。
如果還是十三歲的自己,是不會打梁小姐的。
而且十三歲的她傻乎乎的,也根本就沒覺得被欺負了。
被瞧不起的確是感覺到了,所以她努力的討好這些小姐們,努力的跟她們變得一樣,認爲這樣就不會被瞧不起了。
那時候真是,傻啊。
何止那時候,那一輩子她都傻。
傻到活的可笑死的悽慘。
不過有一點阿樂想的沒錯,當初就不該來京城。
一切的孽緣厄叨际菑木┏情_始的。
離開京城,回邊郡去,回爹爹身邊去。
阿福攥緊了繮繩,力氣又充滿了全身,疼痛都減輕了,她也一甩馬鞭,發出清脆的響聲。
看到落後的兩個女孩兒漸漸跟上來,張谷有些感慨,多好的兩個孩子,又悲苦又堅韌。
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在驛站歇息,哪怕阿九發脾氣——這小子發脾氣也不過是自己揚長而去,就隨他去吧。
但氣人的是,阿九就越跑越快,一直到天黑都不放慢速度,他都沒機會表達這個決定,直到火把點起,馬也寸步難行的時候,阿九終於停下來。
張谷這種驛兵都跑的差點喘不過氣。
“你這混小子,你發什麼瘋。”他罵道。
阿九將火把向前揮了揮,濃煙在夜色裏搖晃。
“不是發瘋啊,不是你說的休息嗎。”他說,“前方有驛站。”
張谷愣了下,這裏有驛站嗎?他怎麼沒印象?他抬頭看去,果然見夜色昏昏中,前方的山坳裏有一處亮着燈火,挑着紅燈唬渖销Q嶺官驛四個字分外顯眼。
……
……
這是一個比北曹陣驛站還小的驛站,沒有前後院,只有一排房,乍一看比土地廟大不了多少。
驛丞也是個如同土地爺的老兵,拄着拐招待他們。
“我們這個驛站,其實原本不是驛站,以前這山裏盛產好木頭,官府就在這裏簡單修了個房子,用來堆放伐下的木料。”老驛丞笑呵呵說,“我們這裏前後一天的腳程,有大城鎮也有正經驛站,所以要麼加快速度要麼慢一步,都不會在這裏落腳,幾位軍爺能找到我們這裏,也是巧了,但這裏沒有驛馬,也沒有草料食物配給,不過兵爺們放心,老兒我存了些喫食,能讓大家填下肚子。”
他嘮嘮叨叨的說,顫巍巍的就要去廚房做飯。
張谷忙攔住:“老官兒不用忙,我們帶着足夠的乾糧,自己做飯就行,只是沒有驛馬,我們就需要多休息一天,好讓馬兒恢復過來。”
老驛丞樂呵呵的說:“沒問題沒問題,想歇多久就歇多久,這山中安靜的鳥獸都看不到幾個。”
他拄着拐依舊忙前忙後,給幾個驛兵指水去哪裏打,柴去哪裏扯。
小小的驛站變得喧鬧。
燒火做飯這種事阿九自然不管,歪坐在臺階上晃着腿看夜空中星星。
“你竟然知道這裏有個驛站。”張谷走過來說。
阿九說:“輿圖上標記着呢,張哥你們沒看到嗎?”
這麼多年了,這一條路都跑熟了,誰還看輿圖驛站的位置啊,更何況這麼小,不起眼的,還真沒注意過,張谷笑了笑:“你還挺認真的,莫非要把驛兵一直當下去了?”
阿九看着星星聲音散漫的說:“也可以啊,當個驛兵也不錯,走南闖北喫香喝辣。”
哪有說的這麼好,一輩子都熬死在這裏了,也就不知人間疾苦的人才這麼說,張谷要再說什麼,阿九猛地轉頭哎哎兩聲:“你們兩個站住,只有一間屋子,我是要睡的,你們等廚房用完了,睡廚房去。”
下了馬歇息了好一會兒,剛能被阿樂攙扶着慢慢走動的阿福停下來,拽了拽阿樂,阿樂便扶着她從屋門前轉開,在院子裏的石墩上坐下來。
張谷瞪了阿九一眼:“我們大男人——”
“大男人怎麼了?男人騎馬奔波也很累的。”阿九搖晃着長腿,抬頭繼續看星星。
坐在石頭上的阿樂這次沒有生氣,反而有些高興。
雖然沒有牀依舊要睡地上,但在廚房晚上可以燒熱水,給小姐好好的洗一洗,解乏上藥。
第十二章 溪邊
睡在廚房裏,竈火暖暖,地上鋪了厚厚的稻草,比驛站簡陋的牀板還要舒服,但阿福還是醒來了。
噩夢驚醒的。
也不能說是噩夢,畢竟那是她親身經歷的一切。
她伸手摸脖子,火辣辣的疼,甚至還能摸到勒痕——只灌了她毒酒還不夠,因爲嫌棄她死的慢,還用白綾勒死她。
臨死前的痛苦也跟着她重生過來了一般。
阿福輕輕喘了幾口氣起身,因爲室內溫暖,阿樂沒有緊貼着她爲她取暖,也沒有被驚醒,依舊在熟睡。
阿樂其實也多年沒有受過這種奔波的苦了。
在她身邊做婢女,幾乎也是被當做小姐養大的,楚昭有的她都有。
阿福看着女孩子臉上的凍瘡,將那老驛丞給的厚毯子給她蓋上,披上棉衣輕輕走出去。
輪值的兩個驛兵正倚在屋門口低聲說話。
“阿福你又醒這麼早?”他們說,“要在這裏多留一天,不趕路,你多睡會兒。”
阿福對他們搖頭:“反而睡不着了,讓我姐姐多睡會兒,兩位哥哥,我去打水吧,在哪邊?”
這兩個女孩兒跟着他們,一路上主動負責燒水做飯,但基本上動手的都是那個姐姐,看得出來,這個妹妹是嬌慣一些。
不過妹妹還是知道心疼姐姐的,兩個驛兵笑着給她指了地方。
阿福拎着木桶便去了。
山間的溪流潺潺,騰起一層層白霧寒氣。
阿福坐在石頭上,將木桶扔在一邊,手輕輕的撥弄溪水,感受刺骨的冰涼,提醒她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她真的又活過來了,回到親人們都還在,她也還沒有遇到那個人之前。
她能夠再次見到爹爹了。
想到爹爹,阿福的眼淚就忍不住,小時候覺得爹爹很煩人,進京之後,還因爲他人的閒言碎語對爹爹心生怨恨。
尤其是聽伯母說,本來祖母要撫養她的,但被爹爹拒絕,若不然,她也是京城裏端莊優雅美麗的貴族小姐,跟堂姐一樣。
她那時候恨恨的想,再也不回邊郡了。
她果然再也沒回去,也再也見不到爹爹。
失去了才知道後悔,尤其是最後幾年,她幾乎是夜夜都夢迴邊郡,夢到爹爹。
現在終於——
阿福伸手掩面哭“爹——”
“你爲什麼哭你爹,而不是哭你娘?”一個男聲好奇的問。
阿福嚇的站起來,這纔看到不知什麼時候,溪水邊多了一人,他敞着衣衫,晨光裏身材修長,面容蒙上一層玉色——那個少年阿九。
“你,你。”她一時氣息不穩顫聲說。
“我,我,我怎麼了?”阿九冷聲說,“這溪水又不是你的,你能來這裏哭,我就不能嗎?”
阿福被噎的一口氣咽回去,情緒倒也平復了,幸好她適纔沒有說其他的話,否則——
她垂下眼,將木桶拎起:“我打好水了,你,在這裏哭吧。”
阿九哈的笑了,雖然掩藏的很好,但這個小丫頭還是會忍不住露出爪子。
什麼乖巧安靜老實可憐柔弱,都是假象,這個小丫頭狠着呢,明明不擅長騎馬,咬着牙硬是堅持下來,對自己真夠狠的。
對自己狠的人,對別人必然也狠。
“站住。”他展開手臂,攔住路,“你還沒回答我呢,你爲什麼哭你爹,不是你娘?”
這話聽起來胡攪蠻纏,但阿福心裏清楚,這少年是一直有疑心,不相信她,以及她的那個娘。
“我哭我娘了。”她咬着下脣,“你來的晚了沒聽到,我是哭完我娘,才哭我爹的,要是我爹在家,我娘也不會如今這般。”
阿九笑了:“你這個解釋還真是夠可以,變成了不是你問題,是我的問題。”
阿福垂目:“軍爺,我可以走了嗎,我想趁着我姐姐沒醒來,多打些水,爲她分擔辛苦。”
阿九將衣衫一抖叉腰讓開路。
阿福雙手喫力的拎着木桶搖搖晃晃的踩着河牀石走過來。
“小丫頭。”擦身而過的時,阿九似笑非笑說,“那不是你姐姐,那是你的婢女。”
阿福腳步微微一頓,看向那少年,本想說什麼,但視線落在他敞開的衣衫,隱隱露出的胸膛,以及束扎的褲腰。
她的視線一頓,不是因爲看到男人的胸膛,這對她來說不算什麼,而是他褲腰上彆着一封信。
晨光濛濛,但她清晰的看到信封上的字。
楚岺密啓。
楚岺?!
“看什麼看!”阿九喝道,將衣衫掩住胸膛。
阿福羞惱:“你,你自己不知羞!”說罷慌慌張張的拎着木桶走開,桶裏的水都灑了一半。
回到驛站,她的心還砰砰跳。
當然不是因爲看到了少年的胸膛。
阿福已經醒來了,正要去找她,見她的神情有異,緊張問“怎麼了?”
院子裏的兩個驛兵也看過來。
阿福低頭說:“沒事,遇到了阿九軍爺了。”
阿樂氣惱,兩個驛兵也明白了,阿九的脾氣,肯定是又對這個女孩子不客氣了。
“我去打水。”阿樂奪過木桶,“你進去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