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5章

作者:希行

“我不要了,我上交,大人饒命。”

麗娘在旁說:“大人,他是我找來的,跟阿福,阿福就是那個女孩兒的名字,她自稱的,跟她無關,而且,阿福是說讓我一直到楊屯再下車,然後等車伕走了再離開,但我覺得沒必要,就提前下車了,結果,果然,不太完善,就被大人們給查到了——”

她說着訕訕一笑。

“要是那小姐兒知道了,會扣我的錢吧。”

鄧弈也笑了,想了想,點點頭:“應該會。”他的視線轉向驛丞,“許丞,你——”

驛丞俯身叩頭:“下官有罪,貪錢財迷心竅失察,請大人責罰。”

他的面前錢堆的高高——

齊督郵在上指着他,恨恨說:“老許,我說過多少次,你什麼都好,就是貪財,早晚出事!”

鄧弈還沒說話,門外腳步急響,一個裹着斗篷的少年公子衝進來。

“鄧大人。”他急急問,“找到我妹妹了嗎?”

鄧弈對他笑:“楚柯公子來了。”

這就是齊督郵說的楚老大家來找妹妹,但安坐在郡府裏的公子吧,驛丞伏在地上心想,微微抬頭看了眼——看看跟那個騙人的阿福是不是長的一樣。

這公子十七八歲,個頭不小,膚色白皙,此時一臉急切,情緒外露毛毛躁躁。

那個阿福可不是這樣,雖然柔柔弱弱,對他不是哭訴就是叩頭謝恩,但此時回想,那女孩兒其實很沉穩。

不沉穩,也騙不了這麼多人啊。

“鄧大人,我聽說找到了?”楚柯公子急急的問。

“阿柯公子。”鄧弈說,“你先看看,這些錢物,是不是你們家的。”

楚柯這纔看堂內,視線落在每個人面前堆的錢上,立刻喊:“是!”他伸手抓起麗娘面前的玉鐲朱釵,“這是我母親的,我母親的陪嫁。”

說到這裏滿臉的惱火。

“這個小賤人,她可真敢偷!”

麗娘看着眼前的少年,嘖嘖,竟然能罵妹妹是小賤人,可見這位公子和自己的妹妹關係不怎麼樣。

“這些。”楚公子又站到驛丞這邊,看到堆起來的錢,氣憤的喊,“這麼多,我都不知道家裏的錢在哪裏,她怎麼偷出來這麼多!這麼多錢,這麼珍貴的首飾,她竟然這麼輕易就給人了!她瘋了嗎?!”

鄧弈笑道:“楚昭小姐不是瘋了,是豪傑。”

第八章 家事

事情很清楚了,鄧弈不再查問,也沒有爲難,讓他們可以離開了。

“無知者無罪。”他說。

三人大喜叩頭道謝,麗娘還大着膽子問:“那這些錢——”

一旁站着的楚家公子又是驚又是怒:“這是我家的錢!怎麼,你還想拿走?”

麗娘訕笑,倒也不怕這個公子,這個公子還不如他那個小几歲的妹妹嚇人呢。

“你們雖然無心,但卻貪婪,被驅使騙人。”鄧弈說,“這些錢當然不能拿走。”

麗娘忙說:“當然當然,奴家就是要說這些錢我們是不會拿走的。”

這煙花女子還敢耍嘴,齊督郵呵斥:“快滾,不想走就去縣衙大牢裏待著。”

麗娘車伕大夫不敢再停留急急忙忙的退出去了。

驛丞跪在原地沒有動,他本是官身,要是也跟着滾出去,就真的別想再回來了。

齊督郵看了他一眼,對鄧弈說:“鄧大人,他們每一個都不無辜,不該這麼輕饒了他們。”

鄧弈說:“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說到這裏手扶着下頜忍不住笑起來,看向楚柯,“楚公子,你妹妹真是厲害,小小年紀,爲了掩藏行跡,排兵佈陣把搞出這一場戲,真是虎父無犬子。”

楚柯滿眼的氣惱,讓僕從將地上堆的錢物收起來。

“她真是瘋了。”他恨聲說,“要去找她父親直接說就是,哪有這樣偷了家裏的錢就跑,搞出這些花招!”

鄧弈手扶着下頜看着氣憤的年輕公子,問:“楚小姐如果說要去找楚將軍,你們就會送她去嗎?”

“當然不會!”楚柯想也不想回答,看到鄧弈打趣的笑,又忙解釋,“鄧大人,且不說她打了人,事情還沒了結,當初叔父把她送回來說過了,不許她回去。”

鄧弈好奇的問:“楚將軍爲什麼不許楚小姐回去?我聽說楚小姐原本一直跟着楚將軍在雲中郡,當年楚小姐剛出生,母親就亡故了,楚老夫人要接回來撫養,楚將軍都拒絕了,這麼多年親自把她養大,怎麼此時送回來了?”

他怎麼對他們家的事這麼瞭解?楚柯有些緊張,連祖母要撫養堂妹的事都知道?那豈不是也知道叔父當年無媒苟合,和一個鄉下女子未婚先孕生了孩子的醜事?

楚柯又一想,也不奇怪,堂妹差點害死了梁家小姐,梁寺卿都告官了,廷尉必然要查,被委託來找人的鄧弈必然也要查,這一查,他們家能有什麼祕密能藏?

更何況叔父做過人人皆知的蠢事,一直是京城的笑談。

真是丟盡臉面了!年輕人面皮薄,紅了臉,又是羞又是氣。

“那是,因爲,堂妹長大了,叔父要讓她回來學規矩,好結親嫁人。”他唉聲嘆氣說,“可見叔父也是知道堂妹頑劣不堪,所以給家裏說了,讓好好管教,沒有像個樣子之前,不許回雲中郡。”

鄧弈哦了聲,若有所思。

莫非還在想他們家有什麼丟臉的事?叔父辦的丟臉的事太多了,好容易這麼多年夾着尾巴做人,大家都淡忘了,如今堂妹子承父業,又繼續禍害楚家,少年楚柯真是愁苦,可憐自己身爲長子不得不承受這一切。

“鄧大人,既然查到了,就快別耽誤了。”他催促說,“趕快追上去,把我妹妹帶回來,跟梁大人好好的道歉認罰,把這件事了結了,免得鬧到我叔父面前,他又要做出不妥的行徑,衝撞陛下,我們就真是萬死不能贖罪了。”

不妥的行徑,鄧弈笑了笑:“我入京晚,不過有幸聽過楚將軍當年的事。”

看看看,果然,好不容易人人都淡忘了他們家,現在又要翻出來這些舊事了,楚柯紅着臉急急說:“鄧大人,舊事先不要提了,還是快些去追我妹妹。”

鄧弈沒有再讓這個少年人羞恥,停下話不提了。

“不過,你妹妹不太好追上啊。”他說,看驛丞,“許丞,驛兵腳程如何?”

他們說話的時候,驛丞一直安靜的跪在地上,此時立刻答:“很快,而且帶着楚小姐走的這一隊驛兵更快,我看到他們從京城到這裏的速度,比其他的驛兵要快兩天。”

鄧弈對楚柯說:“我不是自謙,跟驛兵們相比,我的腳程真的不行,等我們追上她,她已經到雲中郡見到楚將軍了。”說到這裏搖頭,“這也是我的疏忽,其實一開始就該想到,你這個妹妹身爲楚將軍的女兒,必然知道走驛兵的路子是最快的,根本不會去找什麼鏢局。”

“誰知道她腦子裏想的都是什麼。”楚柯氣道,只覺得束手無策。

他只是一個才十八歲的年輕人,一直跟着父親在書院讀書,這是他第一次走這麼遠的路,又累又苦熬的都要病倒了。

這可怎麼辦啊,爹孃交代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叔父參與這件事,務必他們自行解決這件事,因爲叔父的一舉一動事關他們一家,尤其是他的前程——

他想着父親和母親叮囑的話“你叔父什麼脾氣我們都知道,他在陛下面前就只剩下一點點情面了,我與他已經說好了,爲了楚家將來,必須把你扶上馬,讓你入仕爲官,如果把最後這一點情面用在你妹妹身上,就沒你什麼事了。”

雖然他不太懂爲什麼父親會說叔父在陛下面前還有一點情面——叔父有罪,陛下早就棄之不用。

但也知道叔父鬧起來,肯定會連累他們一家,會連累他的前程。

他還是個少年,他有大好的時光,似宓那俺蹋�

鄧弈審視少年變幻的臉色,忽的坐直身子:“我們追不上,但可以讓前方的人攔截。”

攔截?

楚柯看着鄧弈。

鄧弈看驛丞問:“去雲中郡的路途,是否有驛站臨近中山郡?”

雖然貪財,但驛丞本職還是很嫺熟,立刻點頭,明確的答:“有,叫大槐驛站。”

鄧弈微微一笑:“那就有辦法了。”他站起來,再看驛丞,似乎剛發現還跪着,“許丞,快起來吧,你這次也算是長見識了,被一個小姑娘騙的團團轉。”

驛丞苦笑着應聲是:“老兒的臉真是丟盡了。”

齊督郵罵他:“還不是因爲你貪財,以後你可記得教訓吧。”

“不丟人不丟人。”鄧弈笑,“你就當是被楚將軍騙了吧。”

楚柯對他們的說笑不感興趣,聽到又提叔父,只有焦躁,催促着:“鄧大人快說怎麼辦吧。”

鄧弈說:“非常巧,他們廷尉府正有案子跟中山王溝通,中山王不便進京,用飛鴿傳書,現在我可以借飛鴿傳書給中山王,讓他協助攔住。”

中山王啊,是了,中山郡是中山王封地,鴿子也比人快,這真是最好的辦法。

唯一不好的是,楚家這點破事又要多一個人嚼唸了,楚柯只覺得頭疼更甚,但又能怎麼辦。

“那就麻煩鄧大人了。”他說,又叮囑,“事關舍妹聲譽,還請大人委婉一些。”

第九章 人間

鄧弈一行人在驛站歇息了一晚,安排好給中山王飛鴿傳書的事,便再次啓程了。

中山王幫忙攔住,但人不能還讓中山王給送進京,他們還是繼續前行去中山王那邊匯合。

人馬遠去,風捲着沙塵,驛丞站在驛站外,眯起眼,手落在腰裏,摸着空空的錢袋。

這幾天的事最終化成了一場夢境。

“大人。”一個驛卒湊過來,“那個阿福竟然是楚衛將軍的女兒,這小丫頭真的是太能騙人了,別人騙人三言兩語,她則敲鑼打鼓搬出一個戲班子。”

驛丞嗤聲:“騙?你這是貶低她了,她這可不是騙,她簡直就是,匪!”

那麼大手筆的撒錢,一環套一環,把所有人都耍的團團轉,這分明是匪氣。

驛丞想着那個阿福,經常低着頭,偶爾抬起頭看人一眼,那雙眼其實看起來真是很兇蠻。

當時不當回事也沒在意,畢竟是個小姑娘。

嗯——那個叫阿九的驛兵當時問的那麼仔細,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不對?

驛丞又搖搖頭,那又如何,最終阿九還是帶上了她,這個故事太完美了,誰能想到是這個小姑娘花錢請人演出來。

不過,也真稀奇,楚岺的女兒竟然是這樣的。

再一想,也不稀奇,當年楚岺辦出的事,比小姑娘騙人嚇人多了。

“大人。”驛卒好奇的問,“楚衛將軍到底怎麼回事?聽起來似是籍籍無名,畢竟官職那麼低,但提起來又很有名,每個人都知道。”

驛丞看他一眼,這驛卒年紀還小,也就是十七八歲,當年楚岺風頭盛的時候,這小子還喫奶呢。

“當年楚岺將軍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他說,“就已經揚名了。”

“他怎麼博得陛下青睞的,我倒是不太清楚,坊間傳說是陛下微服私訪軍營,而他把陛下當奸細打下馬,也不知真假,要是真的話,那一開始這楚岺就是個桀驁不馴的小子。”

“後來他離開京城去邊郡當了一個小校,能戰善戰,勇武非凡,扭轉了西涼在邊郡如入無人之境的局面,又一鼓作氣將西涼王打的給皇帝上求和書,稱兄道弟。”

“楚岺節節高升,一口氣升到了衛將軍,大將軍指日可待。”

“陛下對他更是恩寵極重,他也能跟陛下書信來往,不經過衛尉府尚書府。”

“爲了他,驛站單獨配備驛兵送信。”

這種恩寵的確是從未聽過,驛卒咋舌,但又不解:“那他怎麼最後只當了衛將軍?還一直在邊郡,聽說十幾年沒有離開過。”

邊郡不是什麼好地方,將官們來來去去,能呆這麼久的,也只有被髮配的罪犯了吧?

驛丞笑了笑:“老話說得好,福禍相依,恩寵重了也不好,這楚岺年少輕狂,傲慢自大,終於被驕縱的無法無天,衝撞了陛下,要不是看在他軍功多,別說衛將軍了,性命可能都沒了。”

這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的,驛卒更好奇了:“犯了什麼錯啊?”

驛丞停頓一刻,想了想:“起因應該是剿匪,邊郡那種地方,西涼肆虐,民不聊生,馬俜吮I遍地,楚岺除了阻擊西涼,還要奉命剿匪,但一次剿匪時,私自放走匪伲划數毓賳T彈劾,陛下質問時,他指責陛下匪偎僚笆潜菹轮卫頍o能——”

驛卒聽的張大嘴:“這,這也太,膽子大了吧!”

驛丞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樣:“也不奇怪,武將一旦被皇帝看重,就容易這樣,什麼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說些狂悖的話,做些張狂的事,自毀前程。”

驛卒搖頭:“陛下砍了他的頭都不爲過,竟然還留着他當衛將軍,實在是太仁慈了。”

驛丞揣手看着邊郡的方向:“從此以後,楚岺就被陛下棄用在邊郡,泯然腥艘印!�

驛卒撇嘴“活該,有這樣的罪官父親,楚小姐還敢如此囂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楚小姐囂張麼?驛丞摸了摸胖肚子,就外表來說——罷了罷了,他沒資格評定這個楚小姐了,畢竟他都被騙了。

這次真是百忙一場兩手空空,還差點丟了這個官身,對楚岺他避而遠之,這楚小姐也不能招惹。

“走走,幹活去吧。”

“都把眼睛放亮點!”

“把善心都收一收!”

……

……

越往北走,風寒越重,夜幕降臨的時候,躲在北風的地方,篝火點起來,吹僵的身子才漸漸緩過來。

張谷解下圍巾,吐出一口氣,拍身邊的同伴:“乾糧還有沒有,快讓我喫一口。”

同伴還沒說話,旁邊有人遞過來半塊風乾的兔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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