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原來要這樣走啊。”她忍不住說,“我適才錯了這步。”
周小姐啪得將棋子落下,喝道:“觀棋不語。”
好凶,楚昭笑了笑不說話了,對面的彭城公子皺眉,日光下隱隱可見額頭上冒出的汗,這剛冒出來的女孩子,的確很兇——棋風很兇。
這女孩兒下棋似乎不用思考,上來就是殺招,步步緊逼。
一個女子!
彭城公子非常惱火,但偏偏無法應對,只能步步後退,一退再退,退無可退。
他拈着棋子久久不能落下,四周圍着的人們也沒聲音,一個個都在冥思苦想,但最終搖頭。
彭城公子倒也不是輸不起,棄子認輸,起身就走。
“公子別擔心,這不算是輸給我了。”楚昭在後忙說,“你依舊可以說,我不如你。”
他哪裏還有臉說!再說了,贏了楚昭,但輸給的還是一個女子,有什麼區別!彭城公子拂袖疾步而去。
但這個下棋很兇的女孩子,竟然也像楚昭這般張狂,站起來指着彭城公子的背影喊。
“你贏了一個女子,就敢大言不慚,目中無人,以爲天下女子都不如你嗎?”
這是把先前彭城公子罵楚昭的話又罵回來了。
囂張啊!
四周的人們響起一片躁動。
迴廊裏亭子裏的女孩子們神情也從震驚變成了迷惑。
“阿江。”一個女孩兒喃喃說,“原來是這麼兇的。”
先前根本就看不出來啊。
大家都是從小玩到大的,再熟悉不過,周小姐明明是個言語不多,安安靜靜的乖巧女孩,家裏是棋藝大家,她自然也會下棋,也常和姐妹們玩,但有輸有贏,也沒顯出技藝多高人一等,而且贏了也沒有這樣咄咄逼人。
有人迷惑周小姐陌生的性情,也有人迷惑周小姐的行爲。
“阿江這是在助楚昭?”齊樂雲問,“她什麼時候跟楚昭這麼要好了?”
這種場合衝出去,教訓了打敗了楚昭的人,這不是爲楚昭出氣嗎?
這種行徑就是書上說的爲朋友兩肋插刀吧?
旁邊有女孩子輕笑一聲:“你想多了,並不是爲這個。”
那是爲什麼?齊樂雲看她。
那女孩兒說:“爲了她自己。”
這種時候出頭,惹信瑢ψ约河惺颤N好?齊樂雲更不解了。
那女孩兒不再說話,看向場中搶了楚昭位置站在比試席的周小姐。
周小姐整個人徽肿艔奈匆娺^的神采。
……
……
楚昭看着站了自己位置的女孩兒,輕咳一聲:“這位,小姐,您貴姓?”
十三歲的楚昭可能認識這位小姐,但她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位小姐棋藝厲害無敵嗎?怎麼那一世從未聽過她的名字。
阿江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被祖父抱在懷裏看下棋。
等她會說話的時候,就能跟祖父對弈了。
一開始自然是孩童的玩樂,但有一次她走了一步棋,讓祖父思考了一盞茶的時間後,祖父就開始看待她不同了。
她開始跟着祖父學棋,等她十歲的時候,家裏能跟她對弈的已經沒有幾人了。
“你若是個男兒,祖父現在就能舉薦你入翰林院。”祖父曾笑着說。
她有些不解問祖父:“我是個女兒就不可以嗎?”
祖父哈哈大笑,家裏的其他人也都在笑。
“女兒當然不可以。”祖父有些無奈也有些遺憾,“男兒學棋可以安身立命,而女兒學棋只能用來玩樂。”
不過母親有另外的說法。
“女兒學棋也可以安身立命,不過這身和命是未來的丈夫。”母親牽着她的手說,“阿江,你要記得,你下棋是取悅你丈夫的,你可以贏他,但不能總是贏他,不管輸贏,你的目的都是要讓你的丈夫開心。”
她按照母親說的,收起了鋒芒,下棋的時候故意輸,果然先前家裏家外被她下棋贏了的,見到她就不高興的人,都又喜歡她了。
但每個深夜,她獨坐燈下,自己跟自己廝殺,氣勢洶洶,有暢快,也有憤怒。
她明明棋藝高超,卻因爲是個女兒,不得不藏起來。
別人對她的喜歡,竟然是用她一次次認輸換來的,那這喜歡,有什麼意義?
這幾日看着楚昭一次又一次的認輸,一次又一次迎戰,不管是贏還是輸,都是她自己掌控,就算那些人恨她,又能如何,她輸得暢快,贏的肆意。
區區女子,區區女子,又怎樣!
她也要這樣暢快一次!
周江回頭看楚昭,說:“待我贏了這些人,你就會知道我的姓名。”
楚昭一愣,旋即一笑:“那我恭祝小姐名震楚園。”
她說完向後退去。
周江垂在袖子裏的手微微的發抖,她上前一步,看着諸人高聲問:“還有誰?敢來與我一戰!”
第四十七章 旁觀
小望春園文會的事已經成了京城的話題,酒樓茶肆每日都會談及,這幾日誰贏了,誰輸給了那楚家小女。
惜墨軒的文集售賣的到處都是,很多人閒來無事就會翻一翻,評點一下其中的對局。
一開始都是哈哈笑。
因爲對局實在算不上精彩,在讀書人看來就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兒。
這也不奇怪,一個才十三四歲的小女子,讀書識字琴棋書畫用來娛樂修身養性,哪能跟用讀書來安身立命的男人們比。
但沒幾天文集中的對局不能再一眼掃過,必須認真看,雖然看完了那女孩兒還是輸,但大家笑得就沒那麼暢快了。
有些人甚至不笑了。
“這小女子,不僅沒有因爲輸消磨了氣勢,反而在學習成長了。”一個年長的男人感嘆。
這小女子贏得越來越多,寫的文章,字,棋藝幾乎是三天一個飛躍。
文集擺在面前,清晰可見。
雖然此女驕橫囂張令人不喜,但這種好學能學的態度令人敬佩,兩種品行交織在一身,也更能教育家中子孫。
於是原本在酒樓茶肆流傳的楚園文集也被送進了深宅大院,專心讀書的子弟,閨門不出的小姐們,侍奉舅姑的小媳婦們都開始看,由此又引發了更多的爭論。
“是很好學,但好學應該不恥問,她卻要挑釁。”
“你這話就不對了,根本不是她挑釁,是別人先找上門的,我覺得被人找上門了,就該挑釁。”
“她的學問還沒有我好呢,不會因一個比試就能成爲大家,爺爺幹嗎讓我學她?”
“她一個人逞強好勝,攪動這麼多人不安,只會令所有人都不喜。”
但突然有一天,新送來的文集讓翻看的人愣了下。
“你們來看。”那女孩兒招呼自己的姐妹,“這裏多出了一個名字。”
女孩們圍過來,果然看到一個新名字。
“周江。”女孩兒們念,“似乎在哪裏聽過?是周家的小姐嗎?”
京城家族卸啵瞾K不是人人都認識。
“肯定是周家小姐。”女孩兒們的嫂嫂也走過來看,指着棋譜,“周家是棋藝大家,能連贏二十場不敗,必然出自周家。”
她的神情又些許驚訝。
“不過周家都是男人們棋藝精湛,女孩兒倒是從未聽過,原來也這般厲害。”
女孩兒們都圍過來,又是震驚又是好奇,周家小姐她們雖然不常在一起玩,但在京中偶爾也見過幾次,看起來平平無奇沒有絲毫出兄帲矝]從未聽過說棋藝了得。
……
……
周家,一個留着短鬚的中年男人用袖子遮着臉走進來,對着廊下喂鳥的老者喊聲“老太爺。”
老者看他一眼,中年男人還是用袖子遮着臉不放下來。
“弟子無能,輸了。”他慚聲說,“給先生你丟人了。”
老者瞪他一眼:“看你這點出息!”
有更多人,一多半都是年輕人湧進來,喊着爺爺。
“阿江太過分了。”“她怎麼能這樣做?”“這是要給我們周家惹來禍事。”
吵得廊下的鳥兒都縮在蛔友Y,老者抬手敲廊柱,氣道:“住嘴住嘴,把阿江叫來。”
內宅裏聽到傳話,坐在老夫人和姐妹們中間的周江站起來。
自那日後她沒有再去楚園,回來也沒有跟家裏人提這件事,但她知道這件事瞞不住。
那時楚昭說楚園的對局都會被謄抄集結成冊:“當然,周小姐你如果不方便的話,我會讓他們不放進去。”
就算不放進去,楚園這麼多人都看到了,瞞不住,周江搖頭:“我既然做了就不怕被人知道,請楚小姐隨意。”
更何況她還有婢女隨從,她在外做了這樣的事,婢女們必然不敢瞞着家裏。
果然回到家當晚家裏人就知道了,爹孃大怒將她關起來,隨着三日後文集售賣,她的名字傳開了。
爹孃不敢管了,將她送到老夫人這裏,商議怎麼處置,還沒商議出來,一心研習棋藝不理外物的老太爺來喚人了。
“阿江,你這次可惹惱你祖父了。”祖母無奈說。
周江知道,當初教她學棋的是祖父,不讓她再下棋的也是祖父,她對諸人施禮,轉身就走了。
姐妹們在後看的心情複雜:“阿江怎麼變成這樣了?”“都是被那個楚昭帶壞了。”“可憐,阿江要被送出京城去鄉下了吧?”
……
……
周江過來時,周老太爺正拿着文集在看,廊下站了一堆年輕人,有家裏的兄弟,也有周老太爺的弟子。
“我那時候說了不讓你鑽研棋看來你也沒有聽啊。”周老太爺說。
周江低頭應聲是:“孫女一直沒放下,自己學棋,跟自己下棋。”
周老太爺將文集拍在桌子上:“我就知道!你是自己學的,學的眼界這麼窄!”
看到周老太爺發火,四周的年輕人們紛紛跟着用眼神表達憤怒,周江低着頭咬住下脣。
“——你看看你這手棋,走的多糟糕!”
咿?憤怒的年輕人們一怔,周江也抬起頭。
“哪個啊?”周江疾步走過去,站在祖父身邊看文集上的棋譜,“不可能,這局我贏了。”
周老太爺更生氣:“你還不服?你贏了又如何?你看看你這盤棋下的,拖泥帶水,你這次贏是因爲對方棋藝差,不是因爲你棋藝好。”
他說着,將手指點在一處。
“如果當時對方走這一步呢?”
周江俯瞰對弈圖,老太爺的手指一點,棋局局勢瞬時大變,她皺眉思索片刻,最終放棄:“那我就贏不了。”
周老太爺哼了聲:“小小年紀,不要自以爲是。”
周江低頭應聲是,眼淚莫名的掉下來。
這幾天雖然被家裏人苛責,但她一點也沒有哭,此時此刻,老太爺這一句話讓她再也忍不住。
是因爲被責罵?不是的,是因爲——
“你當時爲什麼要出來跟人下棋?”周老太爺看她一眼,沒有問她哭什麼,只問,“你跟那個楚昭很要好?爲她抱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