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梁薔沒那麼欺負人,將一張紙從其他人手中奪過來,遞給楚柯:“你看,你妹妹跟你一樣,都會寫草書。”
楚柯看着差點拍在臉上的紙,其上龍飛鳳舞的字刺得他眼痛。
死丫頭一個也沒有寫錯。
第二十八章 擦肩
楚柯不肯認輸!
什麼世道,什麼世道!
他將頭埋在桌子上,恨恨地捶桌子。
“比才藝,比才藝。”他說,“我忙於研讀尚書,沒有時間練字,荒廢了。”
這一次楚昭還沒說話,旁邊有個觀者開口了,他手裏還拿着楚昭先前寫的一張字。
“楚公子。”他說,“我覺得才藝也不用比了,你妹妹顯然也很精通尚書。”
他看着手中的紙,念念幾句,滿眼讚歎。
“不愧是歐陽尚書名家教出來的,楚先生不負盛名啊。”
楚柯蹭地抬起頭,什麼?
“我這裏也是,寫得極好。”另一個年輕人也拿着一張,神情恍然大悟,“原來此句當如此破題啊。”
楚柯跳起來,他爹是歐陽尚書名家,楚昭的爹可不是!
她懂個屁的尚書!
“拿來給我!”他劈手從那公子手中奪過,低頭看。
原來楚昭寫了四張字,內容是尚書的四篇小文。
一開始大家都看字,小姑娘字寫得好,細細一讀,小文也寫得精妙啊,女子們讀書,多數是熟讀知曉出處,這樣詳細破題寫文闡述得很少——女子們又不需要靠讀書立世求功名。
“真是名師出高徒,不愧是詩書之家子女啊。”幾個年長的客人也讚歎。
什麼詩書之家,楚昭她是二叔教出來的,二叔是莽夫!他纔是真正的詩書之家子女!楚柯將幾張小文奪過來都看了,有心反駁,但偏偏一字也不能反駁——
“你!”他不可置信地瞪眼看楚昭,“我父親可沒有教過你,什麼時候偷學的?”
偷學,楚昭嗤笑一聲,又輕嘆一口氣,她可不是偷學的,還真是伯父教的。
她嫁給了蕭珣,緊接着當了皇后,國朝不穩,她什麼忙也幫不上,只會給蕭珣拖累,她就想變得更好,配得上皇后這個身份,她苦練琴棋書畫各項才藝,宮中技師多,朝中的名臣也很滿意她的虛心請教,伯父更是用心地教了她尚書,說這是楚家的立身之本——
什麼立身之本,她學的這些,沒能討好蕭珣,也沒能當個賢后,更沒能保住性命。
楚昭看了眼四周,這才注意竟然這麼多人圍觀。
也不是沒用,今日這些技藝討好了這些男人們,他們不再認爲她一無是處,蠻橫無理,反而會認爲她教訓楚柯天經地義。
“你以爲只有你學了嗎?”楚昭呵斥楚柯,“誰不比你用功,那麼多人學了也不敢說自己多好,你倒好,竟然四處招搖,還有臉拿着三皇子文會的名帖洋洋得意!”
她將桌子上文會的帖子拿過來放進阿樂的籃子裏。
“你連我都比不過,有什麼資格去三皇子的文會,這個帖子不屬於你了。”
楚柯大叫一聲:“楚昭——我跟你拼了。”
少年人要撲過來,但這一次楚昭沒有機會動手,楚柯被其他年輕人攔住了。
“阿柯,別這樣。”“阿柯公子,有話好好說。”
這樣再打起來,就沒不佔理了——而且也打不過,白白再挨一頓打,他們這些人都跟着丟臉了。
楚柯被這麼多人抓住,難以掙脫,心力交瘁,爲了這死丫頭,那麼冷的天走那麼遠的路,受了多少苦,他沒有掉淚,被這死丫頭當信^蓋臉的打,他沒有掉淚,現在驕傲被搶走了,少年人再也忍不住,抬袖子掩面哭起來。
楚昭不理會哭泣的楚柯,轉身就走,阿樂拎着籃子跟上。
諸人讓開路,站在後邊的女孩子們慢了一些,陡然跟楚昭面對面,一羣人有些慌亂地想說什麼能不那麼尷尬,或者氣勢不能落下風——
齊樂雲伸手指着她:“你竟然欺瞞我們!”
楚昭竟然對她們藏拙,裝什麼都不會,她想幹什麼?是想也像這樣羞辱她們嗎?
“真是卑鄙!”“老奸巨猾!”“無恥!”
女孩子們紛紛低聲叱罵,楚昭並不理會,伴着女孩子們的不滿,楚柯的哭聲,施施然而行。
說起來有些可笑,她當皇后的時候,都沒被這麼多人簇擁過。
走到樓梯這邊時,從三樓上有一人也被簇擁着走下來。
楚昭下意識地抬眼看去,那是個年輕的公子,正與身後的人說話,只呈現側臉。
這一個側臉就足夠了,長的真好看啊,楚昭瞬時唯有一個念頭,明麗又出塵。
而且這位公子身邊都是傾慕的眼神明媚的視線歡快的面容,不像她,身後又是哭,又是罵,又是意味深長的注視。
他是踩着五彩祥雲從天上而落,她就是踏着枯枝爛葉在淤泥污濁中冒出來。
想到這個對比,楚昭忍不住笑了。
那公子恰好此時轉過頭來,看到了女孩兒的笑。
此時他們已經走得很近了,能看到彼此細膩光潔的面頰。
迎着這女孩兒的笑,他也微微一笑,如曇花夜放。
這是在對她笑嗎?楚昭愣了下,是誤會了吧?她不是在跟他打招呼,不過,對這樣的美人,當然要報之以熱情的還禮——
但她還沒來得及再笑一笑,身後的喧鬧陡然增大,伴着咚咚的腳步聲,環佩叮噹。
“謝三公子!”
“謝公子!”
站在後邊的女孩子門瞬時衝過來,將她撞開,跑的最快的齊樂雲還踩了她一腳。
這死丫頭,楚昭屈膝抬腳,阿樂忙扶着她,再看前方,那下樓的漂亮公子更被淹沒,什麼也看不到了,只看到一羣人都擠在樓梯上。
搞什麼啊!楚昭揉着腳放下站穩,這麼多人,小心樓梯被踩塌!
她帶着阿樂往裏走了走,繞開樓梯這邊走回自己的位置。
位置上空空,鄧弈已經不見了。
盤子裏的飯菜都動了一半,還擺着兩個酒壺。
“楚小姐。”店夥計在一旁站着,看到她回來,眉開眼笑打招呼,“恭喜你得勝歸來。”
態度比起剛纔熱情多了,還記住她姓什麼,還能說聲恭喜,楚昭微微一笑。
“鄧大人已經喫過了,說有事先走了。”店夥計說,又試探問,“楚小姐,你看看你還要添些什麼嗎?鄧大人胃口很好呢,喫了不少。”
楚昭聽懂他的意思,這是示意她飯錢沒付呢。
鄧弈果然沒有付賬走了,不過這也好,鄧弈欠她一頓飯,比她欠鄧弈一頓飯要划算的多。
“也給我來一壺酒。”她說,今天高興,但——也沒什麼太高興的。
店夥計看着女孩兒含笑的臉蒙上一層憂鬱,忙應聲是離開了,免得她不想付錢哭起來——
楚昭倚着靠背輕吐一口氣。
“小姐你好厲害啊。”阿樂看着楚昭,滿臉敬佩。
楚昭搖搖頭:“不厲害,我要是真厲害,也不用如此了。”
她就不用死,也不會重生,也不用在這裏跟楚柯比爭。
這有什麼可驕傲得意的,唉。
她看向對面,楚柯被同伴們圍着,不見先前的得意垂頭喪氣。
有這一場教訓,楚柯沒臉出門,也免去被打斷腿,知足吧。
她的視線隨之往下,看到齊樂雲那羣女孩子已經跟隨那公子走到了一樓,一樓大廳裏的人變得更多,所有人都圍向那個男人。
這個人是誰啊,這麼受追捧嗎?她怎麼不知道,先前齊樂雲喊什麼?謝,謝三公子——
謝!
謝公子!
念頭閃過,楚昭從位置上彈起來,人撲在欄杆上向一樓看,半個身子都探出去。
第二十九章 燕郎
阿樂嚇了一跳,幾乎在同時抱住了楚昭的腿。
送酒來的店夥計嚇得也差點跪下。
“這位小姐,不要想不開啊,不就是幾個飯錢酒錢嗎?”
他早就覺得不合適,那個鄧大人是個當官的,年紀又那麼大,竟然讓一個小姑娘付錢。
楚昭對他們擺手:“我沒事,我是在看那位,謝公子。”
聽到這三個字,阿樂雖然還不太明白,店夥計鬆口氣站直了身子。
看謝公子啊,京城的小姑娘們哪個不想看謝公子。
今日來雅趣閣一多半的人都是爲了謝公子。
“楚小姐你看的太晚了。”店夥計將酒壺放下,看着趴在欄杆上的女孩兒,“謝公子都走了。”
“不晚,不晚。”楚昭喃喃說,盯着樓下大廳裏被人圍住的公子,“這就是東陽謝氏,太子妃的弟弟,謝三公子吧?”
店夥計笑着應聲是:“就是他,剛從東陽來,除了太子妃和太子成婚那日,這是他第二次進京,楚小姐知道吧,謝公子長的好,才學好,品行好,處處樣樣無一不好——”
店夥計絮絮叨叨,顯然也很喜歡謝公子,這種翩翩貴公子誰看一眼能不喜歡呢?
楚昭手抓緊欄杆,好?當然好,除了現在大家知道的,謝公子還有更多的好呢。
他,好戰,好兵法,好毒辣,好無情,好一個讓大夏一分爲二民辛麟x的偈住�
不過那一世,她沒有親眼見過這個反俚馁首。
偈字x三,太子妃的堂弟,從小就有盛名,所以能一呼百應,瞬時就能與蕭珣分庭抗之。
當然不會真的就是瞬時,蕭珣憤怒地罵過:“該死的謝伲麄冊缇陀行牟卉墸颊f楊氏趙氏外戚囂張,其實最囂張的是謝氏,太子妃還不是皇后呢,他們就已經私下四處遊走,結黨營私。”
罵也沒辦法,謝氏家財雄厚,子弟卸啵纸贿[——結黨廣泛,有名有財有從校�有,旗號。
謝氏打着懲奸除惡的旗號。
而懲除的惡,就是她。
楚昭抓着欄杆的手攥緊,一字一字說:“燕,狼”。
店夥計已經離開了,阿樂聽到了撓了撓頭,先前在這裏走動的時候,聽到大家說了,謝公子,行三,名字好像叫燕什麼。
“謝三公子叫燕郎嗎?”她好奇問,或者這是愛稱?
楚昭笑了,謝三公子的名字裏有個燕字,或許一開始人人愛稱燕郎,但因爲此人極其兇悍,狠辣,後來名字就變成了燕狼。
兇殘的野獸,謝氏燕狼。
楚昭居高臨下看,大廳如同湖面,那貴公子如同盛開的一朵蓮花,荷葉魚兒皆圍着他。
幾個年輕人如魚兒一般靈活穿梭在人羣中向謝三公子游去,其中一尾魚在最後,似乎不太情願,動搖西晃,四面八方的看,一抬頭看到上方,下一刻受驚一般向後跳去,濺起漣漪。
“燕來你幹什麼呢?”年輕人們察覺身後少了人,忙問,“怎麼還不跟來?”
回頭一看更嚇了一跳。
“你這是幹什麼?”
原來那跳着退後的鳳眼少年,竟然伸手扯了一塊桌布蓋住了頭臉。
嗡嗡的聲音從後傳來:“因爲一看到謝三公子,我就自慚形穢,沒臉見人。”
……
……
謝三公子向這邊看來。
在他身旁的人也看過來,皺眉低聲:“這混賬,又出來喝酒,已經幾天不回家了。”
另一個年輕人亦是冷笑:“滿酒樓的人都知道三哥在這裏,他不瞎也不聾,竟然不來拜見,我揪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