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他看到了站着的官兵,聲音戛然而止。
春娘忙訕訕對官將道:“大人,我們這裏順便還能讓客人下棋讀書寫字,提供一些茶酒。”
她的話沒說完,官將一擺手:“查一遍。”
兵衛們蹬蹬散開,向樓上去。
“兵爺——”春娘有些不安,忙道,“樓上都是女眷,別嚇到她們——”
官兵們已經衝上二樓,二樓是闊朗的大廳,擺着琴棋書案,有七八名女子散座,陡然見一羣官兵衝上來,她們頓時發出驚叫。
但也不只是驚恐,女子們旋即憤怒。
“大膽,你們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我父親是平陽知府——”
“休得無禮——”
“你們哪裏的官兵?可有調令?”
雅緻的惜墨軒中變得嘈雜,街道對面的酒肆二樓,一間窗戶輕輕關上,隔絕了這邊的喧鬧。
楚棠看着坐在對面的女子。
“你真是嚇到我了。”她說,“怎麼突然就到了平陽府了?不是應該在雲中郡嗎?”
對面的女子臉色蠟黃,包裹着頭巾,手裏挎着一個籃子,裏面擺着新鮮的李子,就如同街上常見的提籃叫賣的民婦一樣。
聽到問,她一笑,這一笑,雙眼閃耀,讓平平無奇的面容頓時生動,也呈現了楚棠熟悉的氣息。
“是我昭告天下討伐奸惡。”楚昭說,“我當然一馬當先先行。”
第十二章 辦法
雖然官兵不再抓捕楚嵐一家人,但被嚴控在譙山書院看管,楚棠便沒有回家。
一開始到處遊蕩,後來接到楚昭的消息,放下心來,就在平陽府落腳。
“原本是要上山。”楚棠說,“但朝廷先前剿匪,分明是得知了大家的身份,所以上山不安全。”
阿樂在門邊站着戒備,聽到了反駁道:“什麼啊,明明是阿棠小姐受不了苦,不肯去,用那些話嚇住了小兔。”
楚棠也不否認,笑道:“誰說逃亡就得喫苦了?咱們當了這麼多年皇親國戚,總不能白當吧。”
楚棠隨時隨地收拾的小包袱裏都是珠寶,從封賞,別人送的禮物中精挑細選,貴,不重,易攜帶,且拆賣不會被查到身份的珠寶。
她可是居安思危,爲自己的後路花費了很多心思的。
所以雖然是逃亡,但一路上不缺喫不缺穿,進了平陽府城,還盤下一間鋪子當起了掌櫃。
此時對面的嘈雜已經平息,伴着腳步聲,官兵也向其他地方去了。
楚昭伸手推開窗戶,看着對面的惜墨軒。
“還以爲你會開個熱鬧的酒樓。”她笑說。
楚棠倚着窗看對面,道:“熱鬧的酒樓能多探聽消息,但安靜的書畫棋樂所在也能探聽消息。”
在檄文出現在府城之前,楚棠已經從一位女子口中得知了,甚至還當場寫出了檄文內容。
“喏。”她微微抬下巴,看正走出惜墨軒的一個女子,一個婢女在駛來的華麗車前擺放腳凳,一個婢女爲她舉着扇子遮擋日光,女子眉頭微蹙,低頭看手裏的一張紙,似乎沉浸在思索中,“這位是知府家的三小姐。”
楚昭微微一笑:“我早就說過了,阿棠你做事我放心。”
阿樂在一旁補充:“其實都是薛公子在做事,阿棠小姐只是動動嘴,手都不用動。”
薛公子就是被楚棠一起打包帶着逃路的夫婿。
楚棠一笑:“這還是因爲我能慧眼識人。”說罷收起閒談,“你這是要怎麼樣?奪下平陽府嗎?”
說到這裏向外看了眼。
那位知府家三小姐已經坐上車離開了,車前車後僕從湧湧。
“我雖然是這家店的主人,但從不出面,跟這位小姐也沒來往。”
“不過,我可以藉着送書卷去找這位小姐,進入知府府,小兔可以假扮雜役,到時候我們制住知府——”
就像當初對付蕭珣那樣,楚棠眼睛閃閃,伸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楚昭哈哈笑了,搖頭。
“不用不用,抓了知府,佔據平陽城,到時候難免一場大戰,對我們的形勢並不利。”
“我這次來,不是要說服勸降官府,是要借路。”
借路?楚棠看着她。
“我要去京城。”楚昭說。
楚棠明白了,所有人都以爲皇后還在雲中郡,突然出現在京城,打他們個措手不及,說不定直接把刀架在謝燕芳的脖子上——
但——
“你一個人?”楚棠又冷靜地問。
她也知道,當初自己能把刀架在蕭珣的脖子上,看起來簡單,實則是天時地利人和多方面原因。
謝燕芳可是比蕭珣更厲害的人。
楚昭一個人,或者帶幾個人,是絕對不可能靠近謝燕芳的。
楚昭道:“我帶三萬兵馬。”
三萬,那還可以,楚棠鬆口氣,但下一刻氣又提起來。
“三萬!”她眼瞪圓,“你要怎麼借路?”
一個人,十個人,哪怕幾十個人,悄無聲息,潛行而過,是沒有問題。
三萬人!還要攜帶兵器,怎麼都不可能悄無聲息!
楚昭一笑:“所以這不是來找你想辦法嘛。”
楚棠用扇子擋住臉:“要我說,咱們還是投降吧。”
楚昭道:“等想不出辦法的時候,這也不失爲一個辦法,投降了,我被押送進京,官兵注意力被吸引,其他人就能趁機潛行。”
阿樂這次沒跟着點頭,苦笑道:“小姐,不要說笑了。”
“別,讓她說笑。”楚棠放下扇子,“還能說笑就說明真有辦法。”
楚昭笑道:“之前我和鄧弈商議了很久,找出一條最快的路。”她伸手沾水在桌案上畫出一道彎彎曲曲。
楚棠哦了聲,一面看她的動作,一面覺得哪裏不對。
鄧弈?這個名字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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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頭閃過,楚昭已經繼續說話了。
“水路,船幫。”
楚棠神情恍然:“我知道了,你是要向平陽府的譚氏借路。”
……
……
府城內到處覈查,府城大路上也不斷有兵馬疾馳,城門更是兵衛森森,對進出城門的人嚴查,以至於四個城門外擠滿了人。
一輛馬車在十幾個家僕的簇擁下疾馳而來。
“城裏果然也嚴查了。”爲首的僕從說。
顯然已經知道如今的形勢,不過他們速度沒有放慢,而看到他們,原本擁擠的人羣竟然讓開了一條路。
“是譚家。”
“譚家的人。”
伴着嘈雜竊語,這一行人很快到了城門前,正將人的車馬包括籮筐都裏外翻查的兵衛們看到了,都停下手。
“譚七爺回來了。”在一旁懶懶而立的城守官忙上前打招呼,“這一趟出去有七八天了吧?”
車簾掀起,內裏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對城守官頷首算是回答他的話,問:“咱們這邊也被波及了嗎?”
城守官恭敬道:“咱們這裏還好,沒有發現異常。”
譚七爺便放下了車簾,穿過城門向內而去。
“七爺。”車外的僕從問,“去店裏看看,還是直接回家?”
車裏傳出聲音:“先去見大哥,讓旗主們來家裏見我。”
僕從應聲是,一行人揚鞭催馬在街上疾馳而過。
楚棠站在窗邊輕搖扇子俯看:“我們進平陽府的時候,就遇到了譚家的船在哓洠阕阌惺藯l,霸佔了整條水面,後來下了渡口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只是譚家一旗的數量,小兔當時都驚訝地嚯了聲,他怎麼說的?”
阿樂在旁補充:“說這是水匪啊。”
“譚家祖上是船工出身,傳下造船祕技,百年來繁衍,成爲一方霸主,周旋在貨商,官府,甚至沿途匪盜之中。”楚昭道,顯然對譚家也瞭解過了。
楚棠道:“如今當家是譚家大爺,造船的祕技也在他手裏,不過可惜的是,他只有一個女兒,當地傳言,譚家是壞了河中風水,再加上行船難免有人溺水,與河神水鬼結怨,遭到了詛咒,妻妾成羣,前後足足夭折了五個孩子,最終譚妻捨身出家,才換來一個女兒。”
“如此珍寶的女兒——”楚昭道:“你有把握引來她嗎?”
楚棠伸手搖晃着一張帖子,笑盈盈說:“我怎麼這麼有先見之明呢?早早地在這裏經營,惜墨軒文會的名聲剛好略有起色,不久前,譚小姐的婢女也來買了一卷文集,雖然人沒有上門,但我想她對接下來的文會,會感興趣吧。”
楚昭笑了,道:“所以我說過了啊,阿棠你做事,我放心。”
楚棠毫不客氣收了恭維,又見楚昭伸手摸自己的臉。
“可惜啊。”她輕嘆一聲。
“可惜什麼?”楚棠不解。
楚昭看着街上人來人往,道:“可惜我沒有謝燕芳長得好看。”
楚棠愕然,這時候怎麼想到謝燕芳了?還比美?
她端詳楚昭,嗯了聲:“你是不如他美。”再撐不住失笑,“但你比他美又如何?”
楚昭也笑了,是啊,就是比他美,她也引誘不了人家的女孩兒啊。
第十三章 之前
在詔討檄文之前,大家已經將這一仗打了數遍。
心裏,頭腦裏,紙上作畫,沙盤對陣,以及在廣袤的草原上一遍一遍演示。
除了研習戰術,還研習人,沿途經過的城鎮世家大族。
“既然要速戰速決,就要藉助人力。”
鄧弈指着學堂裏懸掛的輿圖,跟楚昭屋子裏懸掛的作戰輿圖不同,這個輿圖上每個地方寫了姓氏。
“先前我到處求官,爲了攀附,對很多世家大族仔細瞭解,後來當了太傅,很多世家大族子弟爲了跟我攀附,以家族之力相托,坦兆运],我對他們瞭解更多。”
“這些世家大族在當地枝繁葉茂,如果他們願意,甚至能遮蔽官府。”
說到這裏時,鄧弈還冷冷哼了聲。
“他們的助力,娘娘可是親自體會過的。”
楚昭當時忍不住笑了,知道他說的是平叛的時候,邯郡世家突然倒戈,讓蕭珣兵敗如山倒,但笑了之後又自嘲。
這個助力,是謝燕芳帶來的。
謝氏底蘊深厚,謝燕芳又經營這麼多年,世家之間利益往來盤根錯節,謝燕芳能說動他們爲助力。
而且,鄧弈現在的提議,也是那一世謝燕芳做過的,當時謝燕芳與朝廷膠着時,一地要塞的世族倒戈,讓朝廷大傷元氣,讓謝燕芳穩穩佔據了半壁江山。
她楚昭也能這樣做?
她可還記得,邯郡魏氏對她譏嘲不屑的態度。
“娘娘怎麼變得這麼膽小了?”鄧弈也在一旁冷嘲,“從初識就誇我厲害,但對我動手卻從不畏懼。”
楚昭被他嘲諷的又笑了,行了行了,她知道了,她去做就好了,她只是有自知之明,但勇氣十足呢。
不過做起來真沒那麼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