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不過在看到這邊一隊人馬的身份官牒後,他們收起了一半的兇猛,添了一半神情古怪。
“梁將軍。”爲首的官將說,“節哀。”
梁薔神情木然,一改往日溫和有禮,沒有理會這個官將,那官將也不在意他的態度,帶着人走開了。
“怪可憐的。”
“還沒去邊軍,邊軍就沒了。”
“他父親還在邊軍呢,不知道如今——”
“那肯定逃不了,楚後現在深恨梁氏,畢竟現在梁氏女兒做了皇后——”
“不許議論,速速做事。”
伴着呼喝聲,嘈雜的兵馬散去了,梁薔的臉色並沒有好多少。
“小梁將軍。”一個護衛低聲問,“還繼續前行嗎?”
前行?去做什麼?謝燕芳讓他做邊軍的將軍,現在邊軍已經被楚後搶佔了,他還去做什麼?送死嗎?梁薔木然起身:“回京。”
“那梁大將軍……”一個護衛忍不住問。
梁薔看他一眼,那護衛不說話了。
“爲國豈能顧念私情?”他說,說罷上馬,再看了眼遙遠的西北方向。
他們父子已經走到了今日,總不能兩人都死了吧。
第十一章 議論
京城外各地兵馬設置關卡重重,但京城裏也還是出現了散落的檄文。
不過比起其他地方,官府收繳很快,幾乎眨眼就不見了。
幾個年輕人進來,看着周老太爺沒有下棋,而是靠坐在椅子上,拿着紙在看,一邊看一邊笑。
“祖父您看什麼呢?”他們問。
周老太爺對他們招手:“來得正好,來瞧瞧楚後討伐檄文。”
年輕人們嚇了一跳,有人慌忙關上門,有人小心四下看。
“祖父!”他們低聲道,“你從哪裏弄來的?”又有些緊張,“難道咱們家裏也有潛入了?”
楚後雖然逃了,但據說她在京城還有不少人手潛藏。
他們堂堂周氏不會也被潛入了吧!
阿江的確跟楚後關係不錯,但阿江已經出嫁——
快去查查曾經服侍阿江的婢女婆子們!
“行了行了,把家裏當什麼地方呢。”周老太爺看着驚慌的晚輩們,沒好氣喝道,“這是我重金求購來的。”
求購,還重金,晚輩們更震驚了。
朝廷阻擋了檄文傳播,反而讓檄文物以稀爲貴更值錢了?
“祖父,你買它幹什麼?”晚輩們說,“官府要是查來——”
“查就查啊,這檄文又不是我寫的,我看看怎麼了?”周老太爺說,將一張紙放下,又拿起另一張,“先前他謝氏說楚後帜妫瑥堎N告示傳召天下,我們都看了,如今楚後貼告示,我們怎麼不能看了?”
說罷又指着大家。
“你們這些年輕人,膽子怎麼這麼小?就算年紀小,你們經歷的事也不少了,皇子亂,西涼入侵,中山王叛亂,這幾年天天浪裏坐船一般起起伏伏,現在楚後發個檄文討伐謝氏,又算什麼大事?”
年輕人們想了想,還真是這麼回事,說起來他們也是經歷了大風大浪了。
“祖父教訓的是。”他們紛紛道,又伸手去棋盤上拿紙張,“我們也看看寫的什麼。”
周老太爺嫌棄地瞪了他們一眼:“你們還不如阿江一個女孩子膽子大,瞻前顧後,以後別跟着我學棋。”
說到這裏又生氣。
“阿江出嫁了,就不能回家了嗎?爲什麼一個月了都沒回家一次?”
“當時就應該招婿,幹嗎要嫁出去!”
“我想好了,這次楚後贏了重歸朝堂,我要阿江去做女官——”
聽到這句話,見過大風大浪的年輕人們再次慌亂“祖父,這話可不能說——”“祖父,不是我們膽子小,是現在說不合適啊——”
周家深宅內的紛亂,在京城很多宅邸裏都同樣出現,被緊閉的宅門格擋在內。
謝家此時此刻亦是聲音嘈雜。
“她當初非要留在邊軍領兵,目的就是爲了把邊軍掌控在手中。”
“所以我早就說邊軍可不信了,當時就該殺進去。”
“現在好了,都歸楚後了。”
“消息確定了嗎?四個大將軍都投降了?”
“梁籍也降了,你看這張檄文上,寫明瞭楚後攜大將軍誰誰,誰誰,梁籍也在其中。”
“梁籍肯定是被迫的,他女兒現在是皇后,他投什麼降!當以死抗爭,說不定人都被殺了。”
謝家的大廳堂裏十幾人,或坐或站,有穿着官袍,有常服,年紀不等,議論紛紛。
坐在主位的謝七爺,放下手裏的各路信報,示意大家安靜。
“大家稍安勿躁。”他說,“投敵作亂的兵衛已經在沿途分別被抓住了。”
廳內諸人神情沒有稍緩。
“但楚後之勢洶洶。”一官員沉聲說。
明明先前無聲無息,突然之間無處不在。
這不僅僅是雲中郡一隊兵馬能做到的,楚後私下蓄養了多少人馬?
怪不得先前謝燕芳要下令剿匪,剿匪之令就不該收回。
其實謝七爺本也不同意收回剿匪之令,都是因爲謝燕來——念頭閃過,門外有人站過來,投下好大一片陰影。
“你們在做什麼?”男聲沙啞問。
看到來人臉上的面具,廳內諸人都站起來,喚聲:“公子。”
謝七爺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神情不善地看着他。
“無事。”他淡淡說,“一切都好,你去宮裏吧,這個時候,陛下身邊離不開人。”
其他人也忙道:“公子放心,一切都好。”“請公子寬慰陛下。”“公子安心,一切事有我等在,必將盡心盡力,平穩時局。”
謝燕來沒理會他們,只看着謝七爺,謝七爺坐在椅子上也看着他。
察覺到氣氛怪異,廳內的人們也都安靜下來。
謝家這位公子很是古怪,能被謝燕芳選定作爲替代者,肯定不普通,但他跟謝家人相處的時候,不像親人,倒像是對手。
還好在大家覺得要窒息的時候,謝燕來轉身走了。
諸人鬆口氣,謝七爺的肩頭也放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冷笑,喫裏扒外的東西,你又能怎樣?
就算你願意謝氏被那賤婢毀掉,其他人也不會願意。
謝氏定罪可不是謝氏一族的事,而是與謝氏有關的所有人的事。
你肯,其他人可不肯。
真以爲讓你主持大局,你就無所不能了?主持大局,關鍵在這個讓字,讓,你就能,不讓,你就什麼都不是。
謝七爺又是暢快又是恨恨,等到阿羽長成,等到徹底剷除楚後,哪怕燕芳一天只能清醒半個時辰,也不需要留着謝燕來這個混賬。
“楚後之勢洶洶又如何。”他打斷室內說話,接着先前的話題,“兵馬可有洶洶?”
聽到這話,諸人一怔,旋即恍然。
“兵馬至今未出雲中郡。”一人高聲道。
“邊軍十幾萬是數量不小,一個雲中郡是不小,但我大夏兵馬有數個十幾萬,州郡有數個雲中郡。”謝七爺冷聲道,“檄文算什麼,她真以爲戰西涼,平叛亂,她真就文武雙全,所向披靡?她能做到這些,是我們謝氏在後相助,是整個大夏爲她做盾,現在要造反,她先踏出雲中郡再論氣勢吧。”
……
……
“她啊,要得就是氣勢洶洶。”
與此同時,從昏睡中醒來的謝燕芳,聽完蔡伯急急講述新的消息後,說道。
“她要做的是對天下人宣告我們謝氏之罪,在天下人心中打下這個烙印。”
“打,她沒那麼急。”
“是的,雲中郡的兵馬至今未動。”蔡伯說,將最後一口藥餵給謝燕芳,“看來她是要穩住根基,與朝廷分庭抗爭,一城,一郡,一民,緩緩圖之。”
謝燕芳笑了笑,沒說話,示意要躺下來。
蔡伯忙將他扶着躺下,有些擔憂問:“公子不太好嗎?”
雖然已經很不好了,但怎麼連半個時辰也撐不住了?
“我沒事。”謝燕芳伏在枕頭上,輕聲說,嘴角微微一笑,“我要多休息養神,等着——”
等着看她染着血踏着屍骨,絕望又無路可走,重回皇后之位。
就說了,她逃不掉的。
……
……
皇城裏,蕭羽沒有像以往那樣在書房認真看奏章,聽到謝燕來來了,他急急尋來。
“楚姐姐她真要回來了。”他顫聲說。
謝燕來看他一眼:“你什麼高興的事嗎?回來的也不是你楚姐姐,而是楚昭。”
蕭羽明白他的意思,楚昭再也不是他的楚姐姐,但——他還有機會再見楚姐姐就足夠了。
“舅舅。”他不理會謝燕來的嘲諷,低聲道,“我們怎麼幫她啊?我們要不要私下傳令,讓大家投降?”
謝燕來嗤聲笑了。
“我知道,我沒這個本事。”蕭羽急急道,抓住謝燕來的手,眼神期盼,“但舅舅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
謝燕來甩開他的手。
“我沒辦法。”他懶懶說。
他看向窗外,有一句話也不想說出來——但她一定會有辦法。
只是,有辦法又怎麼樣?
還不是要入這牢唬�
放着安穩日子不過,想盡辦法回來幹什麼啊!
他用力攥着手,幾乎將自己的骨頭攥碎。
回來幹什麼啊!
……
……
隨着朝廷官府兵馬的快速反應,驛站裏沒有再出現驛兵傳遞檄文,大街上也沒有到處散落的檄文。
不過氣氛不一樣。
河東郡的平陽府城,街上酒樓茶肆熱鬧,不時有官兵上門,手中舉着畫冊,查看客人們,叫來店家掌櫃詢問。
“有無異常之人?”
這一間名爲惜墨軒的店鋪裏,聽候詢問的是一個婦人,連聲道:“沒有沒有,我這裏就是賣文房四寶的鋪子。”
爲首的官將看了眼,文房四寶的鋪子?不是酒樓茶肆嗎?
廳內是擺着櫃檯,文房四寶琳琅滿目,但也擺着幾張桌案,此時有四人圍坐,手裏都握着酒杯,面前還有小菜。
而二樓上蹬蹬有人跑了下來。
“春娘——貴客破了棋局——”這是一個店夥計,高聲喊,“那壺冷梅香可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