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83章

作者:希行

謝燕來目不斜視緩步向內走去,門內還有人正在跑過來,顯然是剛聽到消息,也顯然不情不願。

“裝什麼威風。”那人嘴裏罵罵咧咧,“擺什麼臭架子,出門,回來都要人送迎,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謝燕來停下腳,道:“謝宵。”

謝宵聲音一頓,看着跨過門檻的男人,臉上還帶着面具,燈火照耀下猙獰。

“公子回來了。”他咬牙說。

謝燕來道:“你來晚了,是不想遵從我的規矩嗎?”

謝宵看四周,有的公子們給他使眼色讓他少說兩句,有的則對他擠眉弄眼,示意他也一起認慫。

認慫,謝宵心裏哼了聲,這狗雜種又能奈何他?

“三叔以前也沒這規矩。”他哼聲說。

說罷斜眼看着謝燕來,來啊,打他啊,不就是會跟狗一樣撕咬嗎?

謝燕來卻沒有像以前那樣衝過來揍他,而是道:“他有他的規矩,我有我的規矩,人和人不一樣,規矩也不一樣。”

還跟他解釋,這是是擺出當家人姿態,要以理服人?謝宵再次嗤聲:“還真以爲你說了算。”

謝燕來道:“來人。”

謝宵愣了下,四周的人也愣了下,下一刻有僕從站出來應聲是“公子有什麼吩咐?”

謝燕來指了指謝宵,道:“以下犯上,囂張不遜,給我打斷他的腿。”

謝宵再次愣了,四周的人微微躁動,真的假的?

那些僕從們卻沒有絲毫遲疑,果然上前抓住了謝宵:“宵公子,對不住了。”

謝宵大驚,又看到有僕從拿着棍棒走來。

“不會來真的吧?”他喊道,“你們大膽——我——做了什麼,我是公子,我爹都沒打——”

他的話沒說完,一聲慘叫在門前響起。

站在門前的諸人臉在燈火下一片慘白,不可置信。

謝燕來,瘋了吧!

“還有。”謝燕來已經向前走去,想到什麼又回頭道,“把他送回東陽,告訴他爹,以後不要讓我在家裏見到他這個兒子。”

管事肅容應聲是。

門前除了謝宵的慘叫,無人出聲。

謝燕來闊步而去,身後無數視線凝聚,滿是震驚。

……

……

謝宅深深,謝宵的慘叫並沒有傳開,更何況謝宵叫了幾聲就暈過去了。

這邊的院落安靜如無人之境,廊下燈火搖曳,有人走來。

屋門被婢女輕輕打開,喚聲蔡伯。

“公子該醒了吧?”蔡伯輕聲問。

婢女點點頭:“剛醒。”

蔡伯忙走進去,室內只點着一盞燈,昏昏暗暗,簾帳透出躺着的人影。

“公子。”蔡伯說,“我看那小子是非要把謝家折騰散了。”

簾帳後傳來一聲輕笑。

“散了好啊。”他說,“我很期待他打造出一個新的謝氏。”

……

……

第五章 他鄉

婢女將簾帳拉起來。

牀上的公子散裹一件白色中衣,露出胸膛,胸膛上裹着厚厚的棉布。

雖然棉布上已經不再滲血,但每次看到蔡伯都會心跳停下。

公子將劍貫穿了身體。

距離心口就差一寸。

他當時在外邊,沒有親眼看到這一幕,聽到的時候,他的心宛如被貫穿。

太危險了。

此時此刻他不由再次念念。

“我自有分寸。”謝燕芳笑道,抬手輕輕按了按胸前,“我不想死,就死不了。”

蔡伯看着他清瘦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雖然沒死,但元氣大傷,一天只能清醒半個時辰,一輩子離不開牀,見不得風,見不得光,這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謝燕芳道,微微抬手。

蔡伯忙將他輕輕攙扶靠坐,再拿起牀頭玉簪將他瀑布般垂落的烏髮挽起。

“世間本就沒什麼可看的,不看我也知道它們如何變遷,對我來說半個時辰足夠了。”謝燕芳接着說,對蔡伯一笑,“但死了可就不行。”

說到這裏又頓了頓。

“至少現在不行,再等些日子,等阿羽和燕來都順風順水的時候。”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時候我就是死了,這世間也依舊如我所願。”

蔡伯端起藥碗給他喂藥,道:“這謝家就真交給謝燕來了?他可是深恨謝氏的,就算公子給他無上尊榮,他也不會化解。”

“不需要他化解。”謝燕芳道,“他恨現在的謝家,那就打造一個他喜歡的謝家,不管怎樣,都還是謝家。”

蔡伯道:“我知道公子的意思,不用把他當成一個人,當成工具,好用就行。”說到這裏他還是神情惱恨,但工具本就該待在工具應該待的地方,而不是搖身一變對人指手畫腳,這一切都是因爲——

“楚昭這個賤婢,竟然敢殺公子。”

他知道這小女子不是外表那般柔弱,貪權兇狠,也知道雙方早晚會撕破臉,但沒想到這麼快,也沒想到竟然是她先動手。

他說完這句話,室內一陣安靜。

謝燕芳沒有說話,而是接過他手裏的藥碗,將最後半碗端着喝下去。

喝完了還抿了抿嘴,似乎有些意猶未盡,直到看到蔡伯的視線。

“公子現在不說高興了?”蔡伯哼了聲,“不誇她了?”

以往說起楚昭,謝燕芳總是笑,總是誇讚。

誰想到這個是個沒良心的狗東西!

謝燕芳笑了:“誇是還要誇,她動手殺我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以往看到人和事都如他所料所願,他都會很高興。

說到這裏,笑意散去。

“但我這次並不高興。”

是啊,雖然楚昭敗北落逃,但逼的公子自殘,這是很大的挫敗,公子雖然大度,也不會事事都開心。

蔡伯嘆口氣,將一碟蜜餞拿過來,輕聲勸:“藥很苦,喫口甜的。”

公子受苦了。

公子從小到大還沒受過這種苦。

謝燕芳沒有拒絕,伸手捻起一塊放進嘴裏含着,其實他嘗不到苦也嘗不出甜了。

“燕來你們完全不用在意,隨他折騰。”他說,“他肯留下來,不是爲了富貴榮華,也不是爲了霸佔謝氏,他只是爲了楚昭,這個天下,楚昭拿不了,我也拿不了,就會淪落他人之手。”

爲了爲楚昭解決後患,保住她的心血親人,謝燕來誰都不會信,只信自己。

所以當時他果斷地讓自己變成廢人,就是讓謝燕來走不得。

謝燕來走不得,他看着自己手心,輕輕合上,楚昭你就算人走了,心也逃不掉。

這天下,沒有人能隨心所欲。

謝燕芳垂目道:“只要這天下看好了,謝氏就好,所以無需在意他怎麼折騰。”

蔡伯應聲是,又道:“我把最近的事說給公子聽聽。”

謝燕芳斜倚着聽蔡伯說話,大多數時候嗯一聲表示知道,並不多說,不知什麼時候連嗯聲也聽不到了,蔡伯抬起頭,看到謝燕芳已經閉上眼。

“公子?”他輕聲喚。

謝燕芳沒有回應。

公子清醒的時間結束了,蔡伯神情哀傷,輕輕將謝燕芳扶着躺下,摘下玉簪,蓋好被子,放下簾帳。

昏燈搖曳,安靜無聲。

……

……

謝宅正房中,燈火通明。

“公子回來了。”

“公子快喝口熱茶。”

“公子奴婢給你擦擦手。”

婢女們簇擁着謝燕來,爲他解外袍,擦手,淨面,在他洗漱後,宵夜也很快送來,謝燕來坐在臨窗榻上,由婢女們添菜添飯。

“都是公子你愛喫的。”

“還是家裏的飯菜合口味吧?”

先前謝燕來還含笑聽着,聽到這句話,他放下了碗筷,道:“你們下去吧。”

婢女們愣了下,其中一個婢女想要像以前說笑兩句,但看着謝燕來的眼神,沒敢說出來。

她們停下嬉笑,退了出去。

“你幹嗎說家裏的飯菜合口啊?”一個婢女低聲責怪。

那婢女神情不安:“我只是想說公子在外應酬辛苦了。”又有些委屈,“公子很挑食的,以前也總是說外邊喫不慣。”

另一個婢女輕嘆一聲:“以前喫不慣是因爲無處可去,在哪裏都一樣,現在麼,公子有了想去的地方,口味就變了。”

“公子不止是口味變了,他雖然臉上帶着笑,但不跟我們說笑了。”又有婢女喃喃說。

她們熟悉的那個燕來公子不見了。

婢女們輕聲細語很快散去,屋裏屋外都恢復了安靜。

謝燕來坐在桌案前,專注地喫飯。

有人悄悄走進來,道:“公子。”

謝燕來看了眼這個穿着兵衛服的男人,這是他院子裏的護衛,不過他也不在意誰是誰。

男人忙道:“是張谷讓我來的。”

聽到這個名字,謝燕來端起酒杯,問:“什麼事?”

男人道:“張谷讓我告訴公子,阿福姑娘一切都好,已經到家了,鍾長榮也被送過去了,都平平安安的。”

謝燕來嗯了聲。

男人說完了要說的話,按照吩咐悄悄退下,剛走到門邊被謝燕來叫住。

“告訴張谷,以後不要打探他們了。”謝燕來說。

男人愣了下,忙應聲是退了出去。

謝燕來將酒一飲而盡,臉上浮現笑意,笑從眼底散溢,一雙眼璀璨生輝。

“就說了你命好,還不信。”他伸手摸了摸下巴,“非咬我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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