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他說着嘶嘶兩聲,似乎傷口還在疼。
……
……
似乎一眨眼秋風就變成了寒風。
西北的寒風先是卷着枯草亂飛,然後枯草就變成了雪粒子。
楚昭站在屋檐下,將兜帽摘下來,仰頭似乎要仔細看清楚是不是下雪了。
“哎哎,你幹嗎呢。”小曼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把帽子戴上。”
楚昭看過去,見小曼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抱着籮筐,瞪眼看着她。
“你可別淘氣,吹了風着了涼,就得一鍋一鍋喫苦藥。”小曼說,“到時候你再求我把藥倒了,我是不會幫你的!”
楚昭一笑,乖乖將帽子戴好。
不知道是帽子太大了,還是臉太小了,一戴上將臉都遮上,只露出一雙眼眨啊眨,還有她穿的斗篷很厚,但裹着身上,依舊看起來很單薄,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風吹走。
小曼抱着籮筐看着她,先前不管是在領兵打仗,還是在朝跟官員們周旋,她雖然會疲憊會消瘦,但都沒有這樣瘦弱。
毒傷害了她的身體,那件事也傷了她的精神。
“要喫飯了,快進去吧。”她大聲說,抱着籮筐蹬蹬向屋內走去,“我這次做了你要的燉羊,你要是不多喫點,我可不會罷休。”
楚昭大聲道:“我會喫兩大碗的。”
話說到這裏時,隔壁的院子裏傳來嘈雜聲,一羣大大小小的孩子們從一間屋子裏湧出來,宛如蛔友Y放出的雞鴨。
“下課了啊。”楚昭也來了精神,熱情招手,“來我家喫飯吧。”
孩子們看過來,有人害羞有人遲疑有人大喊“謝謝阿福姐姐。”“我們不喫。”然後鬧哄哄地跑開了。
楚昭含笑目送,眼角的餘光看到又有人走出來。
“祝二先生。”她笑道,“你要不要來我家喫飯?燉羊肉哦。”
鄧弈看她一眼,道:“不用,我家也有。”
楚昭還想說什麼,小曼在內裏不耐煩地喊“快進來。”她便對鄧弈一笑,轉身向內走去,聽的那邊鄧弈的小廝也跑出來喊鄧弈喫飯,似乎聽到了她的邀請,小廝很開心。
“阿福姑娘真好,總是邀請我們喫飯,不像那個阿九,只會來偷我們家的飯。”
鄧弈瞪他一眼,喝止:“少說兩句。”然後看那邊的女孩兒。
女孩兒似乎沒有聽到,邁過門檻,消失在視線裏。
第六章 安處
這間屋子並不大,一間隔斷成三部分,有臥房有客廳有書房。
這是楚昭前世今生住過的最簡陋的屋宅。
“趕了兩個月,終於如期建好了。”木棉紅當時跟她說,一副鬆口氣的樣子,將她的斗篷裹緊,順便撫摸她的臉,“我還擔心沒我乖兒的地方住呢。”
楚昭一路上一直聽着母親對自己各種暱稱,現在意識清醒了,還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越長越小了。
“有娘在哪裏會沒有我的地方住。”她也跟着說了一句很不好意思的話。
小曼當時在一旁對她們兩個翻白眼。
楚昭想着,帶着笑,在桌案前坐下來,小曼又跑出去把羊肉端進來。
“你自己盛啊。”她說,“你現在好了,別指望我再餵你。”
楚昭忙道:“我可以餵你。”
她的視線落在小曼右肩,雖然已經不再裹着傷布,但不管做飯端菜,還是劈柴上馬,小曼都一直用左手。
還開始用左手練習刀劍。
小曼瞪了她一眼,左手盛飯,大口吃起來。
楚昭笑着自己盛飯,外邊響起腳步聲,木棉紅走進來。
“我在外邊就聞到香味。”她笑道,將斗篷解下,在一旁銅盆裏洗了手,坐過來。
小曼和楚昭都起身,看到對方起身,便都又坐下來。
“小曼,給姑姑盛飯。”楚昭笑道。
小曼低頭喫肉,說:“我都伺候姑姑很久了,現在該你盡孝了。”
木棉紅笑道:“你們兩個孩子都受苦了,讓我來照顧你們。”說罷掰開桌上的蒸餅,一人一塊。
楚昭笑着接了,小曼也接了過去,低下頭嘻嘻笑。
三人圍着桌子一邊喫飯一邊說話。
“小兔他們那邊重新聯繫上了。”木棉紅說,“要把阿樂接過來嗎?”
朝廷官面上撤回了對楚後親人的追查,但不表示謝氏隨袝痛肆T休。
楚嵐等人雖然沒有被抓起來,暗處也被監管,畢竟楚後有帜孀锩�在潛逃中。
楚昭搖搖頭:“不了,我給她寫封信,讓她在外邊吧。”
小曼忍不住說:“她在外邊肯定天天哭。”
“沒事,知道我平安,她就不會哭了,我給她寫封信說一聲,而且。”楚昭說,嘻嘻一笑,看着小曼,“我在這裏有小曼,有娘陪着,她不用來陪我,在外邊反而更有用。”
小曼撇嘴,有什麼用。
是知道如今形勢還不好,怕給大家添麻煩吧。
不過,也不是隻有阿樂,丁大錘至今也還留在外邊,姑姑說不接他回來了,讓他以後過安穩的日子。
小曼不再說話,低頭喫飯。
喫過飯楚昭和木棉紅一起收拾,讓小曼歇息,之後便拉着小曼走:“姑姑有話跟你說。”
小曼看了眼楚昭,有些扭捏:“姑姑有話就說啊。”
雖然她覺得這母女兩人在一起很膩歪,也有些嫉妒,但姑姑如果覺得冷落她,特意想跟她說悄悄話,她又覺得沒必要。
她跟姑姑已經膩歪十幾年了呢,楚昭才幾個月而已。
木棉紅笑着攬住她肩頭,道:“快跟姑姑走吧。”又對她耳語,“鍾長榮在外蹲了半天了,我們給他讓一讓。”
小曼哼了聲:“他來我們這裏,還嫌棄我們,我們幹嘛讓着他!”
木棉紅笑道:“好啦,來者都是客,對客人好一些。”
兩人說笑着走開了,楚昭站在門前目送,然後看向屋後,看到裹着毛裘衣蹲着的鐘長榮。
“鍾叔。”她高興地招呼,“快來,我給你留了飯。”
鍾長榮比她來的早,這間房子就是鍾長榮親自盯着建好的。
朝廷宣佈楚後帜鏉撎俞幔R長榮並沒有像楚嵐一家那樣被兵馬圍住,因爲顧忌楚氏威信,朝廷只是增兵雲中郡外,以防邊軍暴亂。
但鍾長榮也沒來得及暴亂,直接就被親兵們給架走了。
小山是策劃者。
“皇后出事了,你肯定不會罷休,朝廷對你也不會罷休,爲了避免衝突麻煩,鍾帥你暫時避一避。”他安撫說。
鍾長榮是被灌醉後五花大綁,大罵這羣兔崽子們投敵叛變。
“沒有沒有,鍾帥你還信不過我?”小山拍着胸脯喊,“我會替你守好邊軍的,此時此刻,我來做這件事比較合適,鍾帥你不合適。”
鍾長榮氣罵:“你合適個鬼!怎麼?你以爲你攀上謝家了?你就無所不能了?”
小山糾正他:“我攀上的是阿九,跟謝家無關。”
阿九不就是謝家嗎?鍾長榮要罵,又想到什麼:“是不是阿九那小子讓你這麼幹的?”
雖然謝燕來與蕭珣同歸於盡的消息傳遍天下,但楚昭已經告訴鍾長榮真相,不過小山怎麼也知道?
楚昭不可能告訴小山,一定是阿九他!
小山卻不肯說,一副我嘴很嚴,我最聽令的態度,將鍾長榮交給了木棉紅那邊的人——雖然木棉紅還沒回來,駐地也有兵馬圍守。
鍾長榮前腳被帶走,後腳就聽說邊軍上報宣稱鍾長榮畏罪潛逃,選出一位大將軍來暫掌邊軍,等候朝廷清查以及調任選派新主帥,圍着邊郡的兵馬便撤走了。
邊軍這邊又重重佈防,看起來是防備鍾長榮,實際上是築起了堤壩以防他們被發現——木棉紅的人馬還能如常去雲中郡買賣物資,只要是從這邊來的,就算攜帶兵器,守兵也裝作看不到。
鍾長榮將悶氣壓下,等候楚昭回來,楚昭回來後,又專心守着她養傷,直到寒冬纔算是好起來。
鍾長榮自認爲寄人籬下,寄的還是深恨的木棉紅,拒絕跟這裏的人打交道,在村落外搭了棚子,養了幾隻羊,獨來獨往。
楚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鍾叔,你真是犯糊塗,你不想想,這邊將近五萬兵馬,都是你給木棉紅的。”她說,“這裏明明是你的地盤,你纔是老大。”
鍾長榮端着飯碗猛喫幾口,搖頭:“阿昭你就別寬慰我了。”
楚昭笑道:“我前幾天聽幾個人跟大當家嘮叨,說四周沒有西涼人了,搶劫都沒地方搶,都要忘記自己是山亳R匪了,攛掇大當家去西涼人如今安居之地轉轉,被大當家駁回了,說自己分身乏術。”
她說到這裏擠擠眼。
“鍾叔,你帶着人馬去唄。”
鍾長榮眼裏閃了閃光,又搖頭:“我也分身乏術,我還是守着你吧。”
楚昭對他舉起胳膊揮了揮:“我沒事了,我現在都好了。”
鍾長榮看着她瘦弱的胳膊,眼中滿是慈愛。
“阿昭,你放心,我沒事,如今的日子其實挺好的。”他說道,神情惱恨,“你當這皇后有什麼好,這幾年到處衝殺,護國護民,結果呢,反而成了他人眼中釘,一個兩個都盯着你,算計你,害你,這破皇后咱們不幹了,讓他們狗咬狗折騰去吧。”
然後又嘆口氣。
“我知道阿九的用意,他在外邊築起了堤壩,讓咱們這裏成爲獨立之地,逍遙自在,再不用被那些破事煩惱。”
說到這裏又哼了聲。
“算阿九這小子有良心,不枉費你對他這麼好。”
楚昭手拄着下頜,眼睛亮亮問:“鍾叔也能看出我對他好?”
“沒有人比你對他更好了!”鍾長榮瞪眼說,“從我第一次見他,就看出來了。”
第一次啊,是她還不知道他是謝燕來的時候,楚昭笑了笑,又搖頭:“其實我對他也沒什麼好的,他認識我以後,反而更倒黴了。”
以前鍾長榮肯定要反駁兩句,但此時此刻,他不太想抱怨那小子。
如果不是那小子發現及時,帶着木棉紅等人趕到京城,阿昭只怕就死在謝燕芳手裏了。
“不認識你,他都不知道什麼叫甜,不知甜所以不知苦,並不是過得不苦了。”他嘀咕一聲。
如果能嚐到甜,哪怕日子過得苦,回想的時候也會很開心。
雖然不咒罵那小子,但也不想多談,免得阿昭不開心。
“這羊肉燉的不錯。”他說,獨臂舉着碗,“阿昭你給我再來一碗。”
楚昭道:“你可別喫多了,大晚上的,小心積食。”
“我哪裏有那麼嬌弱。”鍾長榮反駁,又興致勃勃,“我養的羊可好,燉起來肯定比這個還要好喫。”說到這裏又皺眉,“但燉了怪可惜的,都能聽懂我發號施令排出軍陣了。”
楚昭被逗得哈哈笑:“那就不喫,鍾叔你好好養着,讓它們衝鋒陷陣。”
……
……
夜幕降臨,鍾長榮離開了,小曼還沒回來,楚昭的屋宅陷入了安靜。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四周,房屋錯落,家家戶戶亮着燈火,街道上有貪玩的孩童們跑來跑去,與內地常見的村落沒有區別,但再看向遠處,有人馬巡查而過,再遠處新建的哨堡閃着燈火,又彰顯着這裏不是普通的村落。
“大晚上的,你在外邊吹冷風做什麼?”
鄧弈的聲音從隔壁傳來。
楚昭收視線看向他,見鄧弈手中握着書卷。
“先生真是手不釋卷了。”她笑道,“大晚上小心熬壞了眼。”
鄧弈道:“阿福姑娘多慮了,爲了讓我當好教書先生,大當家給了我足夠的燈油,亮如白晝,徹夜不滅都可以。”
楚昭挑眉道:“日子過得不錯啊,祝二你心情不錯吧?”
鄧弈一絲冷笑,道:“我跟你不同,我來這裏是囚犯,你知道囚犯的心情是怎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