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那你就別當御史了!”面具男喝道,“拖出去!”
侍衛們邁步而出,將這官員架起拖了出去。
“本官——”
那官員的聲音也旋即被堵上。
殿內很快恢復了安靜,面具男視線掃過,問:“誰還要查啊?”
殿內無人再開口。
面具男靠坐回去,擺擺手:“行了,今天就到這裏吧,累了,其他的事下次再說。”
累了……他還真是不當回事,官員們魚貫退了出去,門外等候的官員們也忙都散開了。
太傅殿恢復了安靜。
“公子。”內侍恭敬問,“您要不要用膳?”
面具男看着桌案上堆放的奏章,道:“抬着這些,給陛下送去。”他站起來,“順便用膳。”
……
……
皇帝寢宮內,內侍們進進出出送來御膳,宮女們靈巧無聲地佈菜,看起來人很多,但卻是如死水一般感受不到半點活氣。
蕭羽坐在桌案前,木然喫飯,宮女遞來什麼就喫什麼。
有人邁進來。
沒有內侍回稟,也沒有通傳,看到他,內侍們紛紛讓路。
他走近桌案,自己拉開椅子坐下來。
宮女給他擺好碗筷。
然後內侍宮女都退了出去,殿內只剩下兩人。
“奏章給你送書房了,喫過飯就去看看。”他說道,自始至終都沒有看蕭羽。
蕭羽抬起頭:“舅舅——”
“乖外甥。”男人似笑非笑說,伸手按住面具摘下來,露出一雙鳳眼,“不想看也可以不看,我都替你看好了。”
他的眼在笑,他說的話也很溫柔,他還喚他外甥,他以前從不喊他外甥,只稱呼他爲陛下。
但這場面沒有絲毫溫馨,蕭羽也感受不到暖意,只有森寒。
就像,小時候在宮門前見到的那樣。
只不過現在身邊再沒有溫暖的手攬着他。
第四章 夜�
蕭羽看着含笑的人。
先前姐姐沒有告訴他,謝燕來還活着。
得知謝燕來死了,他當時還很遺憾。
現在看到還活着,心裏也沒有多驚喜。
“好,謝謝舅舅。”他說,又垂下視線,“辛苦舅舅了。”
謝燕來道:“不用謝,這種好事人人都想幹。”
蕭羽道:“但舅舅你並不想。”他握緊筷子抬起頭:“我知道你是被謝燕芳威脅的,你本來能和姐姐一起走——”
“陛下,你想多了。”謝燕來打斷他,又搖頭嘖嘖兩聲,“你這樣說你三舅舅,你三舅舅會傷心的,他這可都是爲你的天下啊。”
蕭羽站起來道:“他不是爲了我,他只是爲了天下,他現在不能動了,就逼着你來替他做事。”他的眼圈發紅,“舅舅,我沒想到他會害姐姐——”
“陛下。”謝燕來打斷他,指了指桌案上,“我是來喫飯的,不要說這麼倒胃口的話題。”
蕭羽眼神黯然,坐下來:“是,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會說了。”
謝燕來將碗中的飯菜幾口吃完,再看眼角泛紅委委屈屈的小少年。
“這世上你想不到的事多了。”他說,“比如,有些人走了,就別想再讓她回來。”
他站起來,伸手輕輕敲了敲蕭羽的肩頭。
“你就安安穩穩當你的皇帝,不要想着挑撥我和謝燕芳,就算謝燕芳死了,楚昭也不會回來。”
“楚後已經定罪,你以後再也沒有這個皇后了。”
聽到這句話,原本眼角泛紅的蕭羽,眼中蒙上一層水汽。
謝燕來絲毫不在意皇帝是不是要哭了,接着說:“我留在這裏,是爲了這個天下,但不是爲了謝燕芳,也不是被他威脅。”
他收回手站直身子,居高臨下看着蕭羽。
“這天下,其實也不是你的。”
“你有這天下,是因爲你的血脈,而這天下能有如今,是她的心血。”
“我不能任憑你們這些人,糟蹋她的心血。”
說罷將桌案上面具帶上,大步而去。
殿內恢復了安靜,退去的宮女內侍悄無聲息的進來。
蕭羽坐在桌案前,眼裏的水汽退去,恢復了神情木然,道:“添飯。”
宮女們忙上前,給他添飯。
蕭羽安靜地又喫了一碗飯,起身向外走去。
“陛下要去書房嗎?”一個內侍忙恭敬地問。
蕭羽道:“剛喫完飯,朕不去看奏章。”
有精力才能勤政。
沒精神的時候,還不如好好歇息。
這是姐姐教他的習慣。
蕭羽的聲音頓了下。
“去御花園。”他說,“伱們踢蹴鞠給朕看。”
內侍們高興地應聲是。
最近宮裏的氣氛真是讓人窒息,還好,陛下還一如先前。
內侍們呼朋喚友,熱熱鬧鬧地簇擁着皇帝向御花園去了。
蕭羽在御花園玩了半日,看內侍們蹴鞠,自己也下場踢了一圈,然後回到書房,將謝燕來送來的奏章認真地看,一直看到掌燈。
“陛下,歇息一下吧。”
“陛下要不要用甜湯?”
“陛下要不要下棋?”
內侍宮女熱鬧地伺候着,蕭羽喫過宵夜,跟兩個內侍下了一盤棋,就到了歇息的時候,洗漱上了牀,寢宮內的燈逐一熄滅。
一如先前。
……
……
蕭羽躺在牀上,緊緊抓着竹筒。
這個竹筒,楚姐姐一直替他保存着,但後來他就很少用了。
他已經獨睡很久了。
雖然獨睡,但知道楚姐姐在隔壁,在他起身跑幾步就能找到的地方。
哪怕楚姐姐出征在外,他也知道,姐姐會回來。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蕭羽起身掀起被子跳下牀,赤腳跑出去。
“陛下——”
寢宮的夜色被攪亂。
……
……
齊公公夜裏不當值,但年紀大了也睡不着,尤其是最近發生了變故。
這件事意外,也不意外。
皇城裏就是這樣,上一刻還說笑自在的人,下一刻就會互相廝殺。
有勝者就有敗者。
也沒什麼公平可講,看命吧,看誰命更硬。
那女孩兒的命是很硬,但不是硬在皇城這種地方。
不過他倒是沒有太傷心,反而鬆口氣,離開這裏也好,這皇城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在這裏呆久了,人都會變。
他可不希望那女孩兒也變了樣子。
齊公公胡思亂想一刻,終於有了昏昏睡意,卻聽的門外腳步蹬蹬。
誰半夜跑來他這裏?
自從他不再往皇帝跟前湊,連他的乾兒子幹孫子們都跑光了。
齊公公念頭閃過,起身要去看,門已經被人推開了,一個人影裹挾着初秋的夜風撲進來抱住了他的腰。
“齊公公。”
看着撲進懷裏的蕭羽,齊公公有些恍惚,那一晚那個孩子就是這般緊緊地縮在他懷裏,一隻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當時還沒他腿高,現在已經到了他肩頭了。
“我以爲我能做很多事了。”
“我能掌控很多人,讓他們圍着我轉,讓他們做我想做的事。”
“我以爲我能坐收漁利。”
“但當傷害臨頭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其實什麼都不是,我什麼也做不了。”
蕭羽抬起頭看着這個老內侍,眼淚滾落。
“原來我所謂的厲害,只能傷害不防備我愛護我信任我的人。”
而不防備他愛護他的人原來那麼少。
當他想肆意哭訴悲傷和害怕的時候,只有這個老太監。
齊公公看着懷裏小少年的臉,輕輕嘆口氣,沒有將他推開,輕輕拍撫他的後背。
“陛下,你太急着當大人了。”他輕聲說,“你也根本不懂什麼叫失去。”
失去並不是那一晚他看着父母死去。
真正的失去,不是失去了人,是失去了心。
……
……
夜色裏的謝宅門前燈火通明,僕從們一聲聲呼喝“公子回來了。”
伴着呼喝聲,家門裏很多人匆匆而來,除了管家管事僕從,還有年輕的公子們。
他們肅立在門前,看着一輛黑車在禁衛的簇擁而來。
帶着面具的男人下車。
“公子回來了。”諸人亂亂喊道,齊齊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