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丁大錘看着擋住身後的楚昭,感受到身前小曼揪住了他的衣襟。
“傳,傳消息。”小曼喃喃,人已經昏迷,手卻還死死揪着他,“姑姑,姑姑——”
她想到了楚昭那句話,能傳遞消息就夠了,如果連消息都沒機會傳出去,再來多少人也沒用。
把消息傳出去,把消息傳出去就還有希望。
丁大錘想,其實比起楚昭,他真正的大當家是木棉紅,現在大當家不在,他聽小曼的。
丁大錘抱起小曼大喊:“衝——”
數十禁衛趁着箭雨停歇這一刻向前奔去。
但後方沒有箭射來,其他地方的人馬還在湧來,一步一步逼近,圍攏,羽箭也再次飛來。
丁大錘的腳步沒有絲毫遲疑,雙眼猩紅地盯着前方,只要衝到前方的密林,就能避開弓箭。
他對這裏勘察了半個月,他非常熟悉,那邊密林有陡峭滑坡,只要衝下去,就有機會逃出追殺。
盾甲如同被雨密集敲打。
不斷有人倒下。
丁大錘看着前方的密林,似乎就在眼前,但感覺又那麼遙遠。
“放下兵器——”有少年的聲音嘶聲喊,“朕命令你們,放下兵器——”
馬蹄聲弓弩聲似乎瞬間停下了。
丁大錘看到從前方斜刺裏衝出一個小少年,跟他不久前看到的不一樣,此時小皇帝身上滾滿泥土,看上去狼狽不堪。
丁大錘心裏閃過一個念頭,打野豬不是騙人的嗎?怎麼看起來被野豬拱了一般。
念頭一閃而過,他腳步未停越過了小皇帝。
藉着因爲小皇帝出現,四周的人馬停下弓弩,他終於接近了密林。
身後傳來朗聲。
“把陛下帶下去。”
然後便是再次馬蹄踏踏,有人馬衝過來,伴着小皇帝的尖叫。
“不要傷害姐姐——你們都退下——放開我——”
楚昭回頭看去,看到蕭羽被一人抓起來拎上馬背。
見她看過來,蕭羽張手大喊。
“姐姐我錯了,姐姐我錯了,謝燕芳,你快停下——”
但下一刻有手捂住了他的嘴,堵住他的聲音,他也看到楚姐姐的視線,看到楚姐姐動了動嘴脣,似乎說了句什麼。
那一眼,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陌生。
那句話他似乎也聽清了。
姐姐說,以後你的命和我的命,無關了。
蕭羽的眼淚湧出來,大顆大顆滾落。
他一直記得,那一晚他在生死之間起伏,就算站在了熟悉的皇城前,也是神魂四散茫然無知,然後楚姐姐握着他的手,將他拉回來,說你的命和我的命,是在一起的,你死,我死。
現在姐姐不要他了。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四周也響起了羽箭的破空聲。
丁大錘撲入了密林中,密林隔絕了身後。
……
……
尖銳的鳥鳴聲在林間一聲聲,驚起無數的飛鳥。
密林間又響起了弓箭聲,夾雜着獵犬的狂吠。
飛鳥似乎都被嚇跑了,林間恢復了安靜。
嘈雜的腳步聲很快打破了安靜,一羣人握着刀劍停下來,看着腳下滾動的山石,明顯的滑坡,以及血跡殘留。
“人從這裏逃了。”
伴着土石滑落,很快就到了谷底,但唯有人滾落的痕跡,沒有人。
腳步聲獵犬聲再次嘈雜四散。
“追——”
……
……
京城境內的山林不安寧,京城外很遠的山林也陷入了嘈雜。
夜晚中騰起了大火,就算在幾道山樑外也能感受到兇猛。
地面在震動,似乎有兵馬奔馳,夾雜着廝殺聲。
“這是在,剿匪?”木棉紅低聲說,眼中有驚訝,“好快啊。”
謝燕來看着前方的夜色,眼中沒有絲毫的驚訝,只有濃濃的擔憂。
是啊,好快啊。
楚昭已經出事了。
第九十四章 路過
天光放亮的時候,山林的廝殺平息下來,但兵馬並沒有散去。
“沿途設了關卡。”前方探路帶來消息。
“查山賳幔俊蹦久藜t問。
來人搖頭:“好像是要查西涼奸細。”
又是剿匪又是西涼奸細的,木棉紅道:“看來這路不好走。”
也不是不能走,但太耽擱時間,木棉紅的眉頭蹙起。
“除了山俸臀鳑黾榧殹!敝x燕來道,“我們還可以有其他的身份。”
其他的身份?木棉紅看向他。
謝燕來看向前方,雖然那人俯瞰棋盤,但她一步一步走到現在,總還是掙得不被堪破的生機。
……
……
北曹鎮驛站外,疾馳不斷的兵馬在路上蕩起一層層塵土,就算站在驛站內,也被嗆得連聲咳嗽。
“許丞,許丞。”一個驛卒捧着一個茶壺從後邊走來,“你要的茶泡好了。”
許丞顧不得掩口鼻,急急轉身護着茶壺:“蠢才,這麼大塵土送過來做什麼!我可就這一壺茶了。”
驛卒訕訕,看外邊奔馳而過的兵馬:“怎麼這麼多兵?這是有多少西涼奸細啊?”
驛站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他們昨夜就接到急令並且沿途傳遞而去。
許丞小眼眯起來,帶着幾分意味深長,除了官面的消息,他作爲驛丞還得知一個未散開的消息。
皇帝的外祖謝氏在京城的宅子被圍了,兵馬鎮守,人都被關了起來,同時被圍的還有遊記將軍梁氏,沒錯,就是那個曾經被圍過一次又剛起復的梁氏。
西涼奸細,許丞喝了口茶,誰知道皇后娘娘是要查西涼奸細,還是要找藉口除掉謝氏啊。
那個小姑娘,從驛站一別,短短几年,已經要權傾天下了。
不知道她還記得他嗎?許丞心裏冒出一個念頭,立刻又忙甩開,可別記得他了,跟這楚小姐捱上邊的人都沒好下場。
正胡思亂想又有一行七八人疾馳,沒有從驛站前而過,而是停下走進來。
驛兵嗎?許丞心想看過去,見這一行人兵袍凌亂髒兮兮,臉上裹着圍巾只露出眼睛,不過也沒什麼奇怪的,兵士們冬天裹住頭臉避寒擋風雪,夏天裹住頭臉防曬擋灰塵。
驛卒已經機敏地迎過去了。
驛兵也要查驗身份,但驛卒在那邊說了幾句話,神情古怪地回來了。
“許丞。”他說,“他們沒官牒腰牌。”
沒官牒腰牌?許丞小眼頓時犀利,胖乎乎的身子也繃緊了,現在兵馬調動可都是在抓姦細——且不管是奸細還是其他人。
官兵不會無緣無故調動。
也不會無緣無故冒出沒有官牒腰牌的兵衛。
他許丞做了三十多年的驛丞,這身肉不是白長的——
“他們給了這個。”驛卒接着說,拿出一個印章,“說是奉密旨。”
許丞低頭一看,視線一凝滯,這是一塊刻着鳳字的印鑑,更該死的是他見過這個信物,大概兩年前,上頭送下來新的驛令模板,除了各種口令字令,還有一個密令。
“這個鳳印圖案。”上頭來傳遞消息的兵衛沉聲說,指着圖案讓他記住,“是皇后密旨,會有專人使用。”
不過一直沒見過。
沒想到此時此刻見到了。
“許丞,這個是真的嗎?”驛卒的聲音在耳邊問,“是什麼密旨?”
許丞身子繃得更緊。
官兵不會無緣無故調動。
也不會無緣無故冒出沒有官牒腰牌的兵衛。
他許丞做了三十多年的驛丞,這身肉不是白長的——
上頭神仙打架,他不能多管閒事,尤其是涉及那個女孩兒。
許丞深吸一口氣,道:“旨能是什麼!當然是聖旨!”又瞪了驛卒一眼,將印章塞給他,“密就是不可問,不可說!去按照規矩招待就行!”
驛卒被噴了一臉茶水,忙應聲是,顛顛回去了。
許丞依舊不近前,他作爲驛丞,原本就不負責招待,此時此刻更不會靠近了,只一邊喝茶水,眼角的餘光看着這一行人。
那些人跟驛卒在說什麼。
許丞不在跟前也能猜出來,要馬要糧,不停留立刻就走,這也是驛兵正常的習慣,驛卒也習慣了,喊其他雜役來準備他們要的東西。
正說着話,又一隊人馬過來,這次不是兵衛,是當地的官員差役呼啦啦一羣。
“許令——”爲首的官員沒進門就喊。
許丞忙放下茶壺迎過去:“齊督郵你怎麼親自來了?”
齊督郵穿着官袍騎馬,要注意儀態不能撐傘不能裹着頭臉,曬的通紅,汗流浹背,又被蕩上一層塵土,狼狽不堪。
這種大夏天,齊督郵可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能爲什麼,還不是上頭突然要剿匪又要查奸細——”齊督郵沒好氣說,眼光一溜,看到驛站裏站着的人馬,“許令,可有閒雜人等?”
許丞笑道:“我們這裏地方也來不了閒雜人等啊,都是驛兵。”
齊督郵哼了聲:“你原來可沒少招待閒雜人等,比如——”
許丞忙作揖打斷齊督郵:“那些舊事快別提了,齊大人,有過那一件事,老兒我哪裏還敢再招惹閒雜人等。”
想起當年的事,齊督郵也有些唏噓,還有些莫名地激動,他可差點親手抓到皇后娘娘——
“齊大人,快進來坐坐。”許丞邀請,“在我這裏能盯着路口,嚴查密防。”
齊督郵當然不想在外邊跑,順着話下馬走進來,吩咐其他人:“在這裏好好查問。”
許丞帶着齊督郵向內去,邁進大廳時回頭看了眼,見院子裏那些沒身份的兵衛收好的物資,十幾匹充作備馬的駿馬也都牽過來,他們正在準備上馬,其中一人抬頭迎上許丞的視線。
這視線銳利如箭,許丞心中一顫忙避開,耳邊聽得嘈雜馬蹄以及呼喝,呼啦啦一羣人離開了。
許丞這纔再抬頭,看到大路上掀起塵煙滾滾。
那一雙眼,眼尾斜飛,黑黝黝,如深潭,又如美玉。
他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