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那雙眼,那個女孩兒,就在他這個驛站裏——
後來他還特別留意這個驛兵,但再沒見過,他記得這個驛兵被喚做阿九,私下悄悄打聽,結果卻得到一個嚇人的消息。
那個阿九是謝氏子弟,謝燕來。
後來這個名字越來越有名。
直到死去。
“許令,幹什麼呢?”齊督郵在內喊。
許丞一個哆嗦回過神,忙應聲來了來了,抬腳邁步,但沒提防門檻,被絆一個趔趄。
齊督郵在內哈哈笑:“你行不行啊,這都老的走不穩了?”
許丞笑着打哈哈:“大人可別這麼說,老兒還想多幹幾年呢。”
沒錯,他的確還想多幹幾年,所以那些前塵往事,人啊什麼的都記不清了,忘記了。
他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不知道。
……
……
京城的倒沒有兵馬疾馳,除了城門多了兵衛,以及謝氏梁氏家宅被兵衛駐守外,其他一切如舊。
因爲皇帝皇后沒在皇城,朝會也暫時停了,不過官員們依舊各司其職。
御街上有官員們走過,一邊閒談。
“皇后這避暑要避多久?”
“十天半個月也該夠了吧?”
“當年先帝避暑可是一住就是三個月。”
“這還沒登基呢,就想學先帝不理朝政?”
“哪有不理朝政?朝事奏章每日都送去,也都批閱送回來了,再說了,皇后閒着了嗎?”
說到這裏,一個官員對着城中一個方向努努嘴。
“謝家梁家都被圍着。”
“各地也都傳了消息,要剿匪,要查西涼奸細。”
他們正說着話,前方有官員走來,蟒紋袍在日光下閃爍,頓時讓官員們停下腳,也停下說話。
“朱大人。”一個官員主動打招呼,“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拱衛司同知朱詠對他們含笑施禮:“昨晚到的。”
那看來邯郡的事已經落定了,官員們的視線在他手上掃過,這個曾經的小編修手上又染一層血了。
朱詠沒有跟他們寒暄,越過他們向緊臨着宮門的拱衛司而去。
“他都回來了,不知道誰又要倒黴。”
“還能誰,謝大人可是被皇后扣在狩獵場呢。”
所以,皇后這不是避暑去了,分明是要對付謝氏了,官員低聲議論着走開了。
朱詠沒有回頭,雖然聽不清,也知道這些人在議論什麼,他是在路途中聽到京城的動靜,忙加快了步伐進京,直接去狩獵場見皇后,但他被攔在外邊,沒有進去。
兵衛傳遞了皇后的話,讓他這段日子主持拱衛司,盯着謝氏梁氏同黨。
朱詠踏入拱衛司,看着熟悉的官衙,熟悉的官吏兵衛。
但——總覺得不太對。
真是皇后關了謝燕芳嗎?
第九十五章 平靜
暮色降臨時,狩獵場狩獵的聲音平息下來。
營地裏點亮燈火,御廚們刀斧翻飛,將獵物切砍,煎炸燒烤變成美味。
享受美味的依舊只有兩人,只不過不再是皇后和皇帝,而是謝燕芳和皇帝。
謝燕芳用刀將一塊烤肉切開,放到蕭羽的盤子裏:“陛下,嚐嚐我打的獵物。”
蕭羽神情有些木然,看着面前的烤肉,說:“你是想要姐姐死嗎?”
謝燕芳道:“我要是想讓她死,她今天就不會坐到這裏了。”他看着蕭羽,“在她救下你之後,她其實就可以死了,她活不活,跟你活不活沒有關係。”
蕭羽能聽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活下來了,坐上皇位了,他身邊有官兵有朝臣有外祖謝氏,不管朝堂怎麼紛爭,不管大夏怎麼動盪,他這個皇帝其實都不會被影響。
他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他是很多人的身家性命,所以有很多人想殺他,也有很多人要保護他,皇后楚昭也是其中之一。
她在,她做很多事,她不在,還會立刻有其他人填補她的位置,一樣來做事。
其他人,蕭羽握着刀,這個念頭閃過,讓他心神茫然,他想象不出其他人是誰,也不想想。
不一樣。
沒有人能和楚姐姐一樣。
就算其他人能做楚姐姐做的那些事,也不會像楚姐姐那樣待他。
他特別害怕失去楚姐姐,但現在,他眨眼間就失去了。
他甚至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他只是想通過謝燕芳說服,或者,哪怕,強行留下姐姐,但是他沒想要對着姐姐動兵馬啊。
那些人馬怎麼能將刀劍弓弩對準姐姐!
“你這樣做是說服不了她的。”他喃喃說,“楚姐姐是從來不怕威脅的。”
謝燕芳道:“我知道。”
他不是在威脅她,他只是在留住她。
“說服,阿羽,你記着,首先是對方心裏能自己說服自己,否則你說再多都沒用。”
“所以這個時候,你要做的就是,留住她就行了。”
說罷,他端起面前的盤子起身。
“現在,陛下你就靜靜地等着這件事過去就好了,其他的不用多想,想也沒用。”
他看了眼僵坐的小少年,笑了笑。
“多喫點東西,不要用不喫飯來威脅我,當然,多喫飯也不能討好我。”
說罷轉身離開了。
謝燕芳在他面前一直以臣子自居,恭敬又親和,但此時此刻,他高高在上,態度疏離。
蕭羽看着謝燕芳的背影,並沒有絲毫陌生,或者說,還感受到熟悉。
這纔是他小時候熟悉的那個三舅舅,那個只活在母親口中,聰明厲害無所不能,又很疼愛他的舅舅。
但實際上,這個舅舅從來不見他,也沒興趣見他。
這個舅舅的眼裏沒有蕭羽,只有一個皇長孫。
蕭羽低頭慢慢地切肉,有眼淚滴在上面,然後和在一起放進嘴裏大口大口地嚼着。
沒有人跟楚姐姐一樣,只有楚姐姐把他當做蕭羽。
……
……
營帳外環繞着一層層明明暗暗的守衛,一如先前,只是被關起來的人換了。
謝燕芳越過守衛掀起簾子走進營帳。
楚昭坐在桌案前,一手握筆,一手拿着一本文冊,蹙眉凝思,聽到有人進來也不理會。
“殿下,喫點東西吧。”謝燕芳說,走過去,將盤子放下。
楚昭這纔看了眼,但手中的筆並沒有放下。
“沒毒。”謝燕芳道。
楚昭笑了笑:“三公子說笑了,雖然說父子夫妻都要戒備,但那是勢均力敵的境遇,現在的我可不擔心會被你下毒。”
她晃了晃手裏的文冊。
“我批閱完這個再喫。”
謝燕芳坐下來,從桌案上隨手拿起一本文冊,看着上面寫好的批覆,道:“阿昭小姐此時此刻依舊能盡職盡責。”
楚昭低頭寫字,淡淡道:“雖然得益與三公子扶持我坐穩了皇后之位,但大夏朝堂走到今時今日,也是我楚昭熬心瀝血的成果,我再恨三公子,也不沒必要糟蹋我自己的心血。”
謝燕芳笑了笑:“所以說,阿昭小姐就該做皇后。”
楚昭沒有理會。
對於她的沉默謝燕芳也沒有再說什麼,收回視線,垂目看奏章。
就這樣安靜的相對而坐,帳內只有偶爾燈花輕爆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大概是一本奏章批完了吧,謝燕芳感覺到女孩兒視線盯着他。
看啊看啊。
謝燕芳抬起頭,迎着她的視線,問:“阿昭小姐在看什麼?”他伸手撫了撫臉,“我今天打獵,濺到了血跡,但洗乾淨了啊。”
女孩兒的眼神很奇怪,說的話也奇怪。
她說:“久仰大名,今日終於見到了。”
謝燕芳微微一笑,道:“原來是現在的我對你來說很陌生,猶如初見。”說到這裏輕嘆一聲,“人和人難免有形同陌路的時候,這時候感覺到陌生也正常,但,不用擔心,天下大道殊途同歸,你我總會再熟悉的。”
楚昭笑了,又點點頭,沒錯,就是這樣,這就是那個謝燕芳會說的話。
謝燕芳說的也沒錯,她是把他看做陌生人,只不過他再聰明也猜不到她感慨的是另一世謝燕芳。
燕狼。
那一世,燕狼謝氏幾乎天天出現在她耳邊,但可惜直到死她也沒見過。
這一世她與謝燕芳早早就相見了,一起守護着蕭羽,擊潰了蕭珣的皇帝命。
這一世她認識的謝三公子,文雅可親,倨傲風趣,當然,聰慧也是聰慧,厲害也很厲害,但這都是站在同一陣營看到的厲害和聰慧。
這種厲害和聰慧沒有絲毫威脅,反而令人愉悅。
直到此時此刻,她看到了站在敵對面的謝燕芳。
他神情依舊柔和,神態依舊溫潤,但不管眼神還是說的話,都如同寒玉,淡漠森寒。
他坐在你面前對着你笑,也是高高在上,漠然俯瞰。
那一世的謝燕芳就是這樣吧,這一世她終於親自見到了。
楚昭又有些悵然,這一世她保住了蕭羽,留住了鄧弈,改變了蕭珣當皇帝激發謝氏造反的命摺�
鄧弈依舊當太傅,謝氏不用再造反了風光尊榮都有。
但她也知道一開始走在一起不一定不會反目,她跟鄧弈因爲權勢鬧得生分,跟謝燕芳也必然會起爭執,但沒想到,謝燕芳與她反目竟然不是因爲她要當皇后,要霸權,要打壓權臣外戚,要胡作非爲,而是因爲她沒這樣做——
楚昭仰頭長嘆一聲。
這就算是神仙也想不到啊。
怎麼想都匪夷所思。
楚昭本想問問他,是因爲自己藏着母親,藏着私兵,所以他這是不信她真肯交出皇后之位。
但看着謝燕芳的眼神,這話又問不出口,她看的出來,謝燕芳不是因爲這個。
他就是,因爲她不當皇后而憤怒。
“三公子。”楚昭看着他,“一個恨你的皇后擺在朝堂,對你有什麼好處?你不會以爲,時間會撫平一切吧?或者你有足夠的本事讓我當個傀儡,但我要告訴伱,除非我死了,否則就算把我做成人彘,我也會帶着罈子撞向你。”
她說話時,謝燕芳認真地傾聽,聽她說完了,他笑了笑。
“身爲臣子,又是外戚,我從未想過要與皇后在朝堂和氣共處。”
“君強臣弱,臣強君弱,君臣之間難免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