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76章

作者:希行

那雙眼,那個女孩兒,就在他這個驛站裏——

後來他還特別留意這個驛兵,但再沒見過,他記得這個驛兵被喚做阿九,私下悄悄打聽,結果卻得到一個嚇人的消息。

那個阿九是謝氏子弟,謝燕來。

後來這個名字越來越有名。

直到死去。

“許令,幹什麼呢?”齊督郵在內喊。

許丞一個哆嗦回過神,忙應聲來了來了,抬腳邁步,但沒提防門檻,被絆一個趔趄。

齊督郵在內哈哈笑:“你行不行啊,這都老的走不穩了?”

許丞笑着打哈哈:“大人可別這麼說,老兒還想多幹幾年呢。”

沒錯,他的確還想多幹幾年,所以那些前塵往事,人啊什麼的都記不清了,忘記了。

他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不知道。

……

……

京城的倒沒有兵馬疾馳,除了城門多了兵衛,以及謝氏梁氏家宅被兵衛駐守外,其他一切如舊。

因爲皇帝皇后沒在皇城,朝會也暫時停了,不過官員們依舊各司其職。

御街上有官員們走過,一邊閒談。

“皇后這避暑要避多久?”

“十天半個月也該夠了吧?”

“當年先帝避暑可是一住就是三個月。”

“這還沒登基呢,就想學先帝不理朝政?”

“哪有不理朝政?朝事奏章每日都送去,也都批閱送回來了,再說了,皇后閒着了嗎?”

說到這裏,一個官員對着城中一個方向努努嘴。

“謝家梁家都被圍着。”

“各地也都傳了消息,要剿匪,要查西涼奸細。”

他們正說着話,前方有官員走來,蟒紋袍在日光下閃爍,頓時讓官員們停下腳,也停下說話。

“朱大人。”一個官員主動打招呼,“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拱衛司同知朱詠對他們含笑施禮:“昨晚到的。”

那看來邯郡的事已經落定了,官員們的視線在他手上掃過,這個曾經的小編修手上又染一層血了。

朱詠沒有跟他們寒暄,越過他們向緊臨着宮門的拱衛司而去。

“他都回來了,不知道誰又要倒黴。”

“還能誰,謝大人可是被皇后扣在狩獵場呢。”

所以,皇后這不是避暑去了,分明是要對付謝氏了,官員低聲議論着走開了。

朱詠沒有回頭,雖然聽不清,也知道這些人在議論什麼,他是在路途中聽到京城的動靜,忙加快了步伐進京,直接去狩獵場見皇后,但他被攔在外邊,沒有進去。

兵衛傳遞了皇后的話,讓他這段日子主持拱衛司,盯着謝氏梁氏同黨。

朱詠踏入拱衛司,看着熟悉的官衙,熟悉的官吏兵衛。

但——總覺得不太對。

真是皇后關了謝燕芳嗎?

第九十五章 平靜

暮色降臨時,狩獵場狩獵的聲音平息下來。

營地裏點亮燈火,御廚們刀斧翻飛,將獵物切砍,煎炸燒烤變成美味。

享受美味的依舊只有兩人,只不過不再是皇后和皇帝,而是謝燕芳和皇帝。

謝燕芳用刀將一塊烤肉切開,放到蕭羽的盤子裏:“陛下,嚐嚐我打的獵物。”

蕭羽神情有些木然,看着面前的烤肉,說:“你是想要姐姐死嗎?”

謝燕芳道:“我要是想讓她死,她今天就不會坐到這裏了。”他看着蕭羽,“在她救下你之後,她其實就可以死了,她活不活,跟你活不活沒有關係。”

蕭羽能聽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活下來了,坐上皇位了,他身邊有官兵有朝臣有外祖謝氏,不管朝堂怎麼紛爭,不管大夏怎麼動盪,他這個皇帝其實都不會被影響。

他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他是很多人的身家性命,所以有很多人想殺他,也有很多人要保護他,皇后楚昭也是其中之一。

她在,她做很多事,她不在,還會立刻有其他人填補她的位置,一樣來做事。

其他人,蕭羽握着刀,這個念頭閃過,讓他心神茫然,他想象不出其他人是誰,也不想想。

不一樣。

沒有人能和楚姐姐一樣。

就算其他人能做楚姐姐做的那些事,也不會像楚姐姐那樣待他。

他特別害怕失去楚姐姐,但現在,他眨眼間就失去了。

他甚至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他只是想通過謝燕芳說服,或者,哪怕,強行留下姐姐,但是他沒想要對着姐姐動兵馬啊。

那些人馬怎麼能將刀劍弓弩對準姐姐!

“你這樣做是說服不了她的。”他喃喃說,“楚姐姐是從來不怕威脅的。”

謝燕芳道:“我知道。”

他不是在威脅她,他只是在留住她。

“說服,阿羽,你記着,首先是對方心裏能自己說服自己,否則你說再多都沒用。”

“所以這個時候,你要做的就是,留住她就行了。”

說罷,他端起面前的盤子起身。

“現在,陛下你就靜靜地等着這件事過去就好了,其他的不用多想,想也沒用。”

他看了眼僵坐的小少年,笑了笑。

“多喫點東西,不要用不喫飯來威脅我,當然,多喫飯也不能討好我。”

說罷轉身離開了。

謝燕芳在他面前一直以臣子自居,恭敬又親和,但此時此刻,他高高在上,態度疏離。

蕭羽看着謝燕芳的背影,並沒有絲毫陌生,或者說,還感受到熟悉。

這纔是他小時候熟悉的那個三舅舅,那個只活在母親口中,聰明厲害無所不能,又很疼愛他的舅舅。

但實際上,這個舅舅從來不見他,也沒興趣見他。

這個舅舅的眼裏沒有蕭羽,只有一個皇長孫。

蕭羽低頭慢慢地切肉,有眼淚滴在上面,然後和在一起放進嘴裏大口大口地嚼着。

沒有人跟楚姐姐一樣,只有楚姐姐把他當做蕭羽。

……

……

營帳外環繞着一層層明明暗暗的守衛,一如先前,只是被關起來的人換了。

謝燕芳越過守衛掀起簾子走進營帳。

楚昭坐在桌案前,一手握筆,一手拿着一本文冊,蹙眉凝思,聽到有人進來也不理會。

“殿下,喫點東西吧。”謝燕芳說,走過去,將盤子放下。

楚昭這纔看了眼,但手中的筆並沒有放下。

“沒毒。”謝燕芳道。

楚昭笑了笑:“三公子說笑了,雖然說父子夫妻都要戒備,但那是勢均力敵的境遇,現在的我可不擔心會被你下毒。”

她晃了晃手裏的文冊。

“我批閱完這個再喫。”

謝燕芳坐下來,從桌案上隨手拿起一本文冊,看着上面寫好的批覆,道:“阿昭小姐此時此刻依舊能盡職盡責。”

楚昭低頭寫字,淡淡道:“雖然得益與三公子扶持我坐穩了皇后之位,但大夏朝堂走到今時今日,也是我楚昭熬心瀝血的成果,我再恨三公子,也不沒必要糟蹋我自己的心血。”

謝燕芳笑了笑:“所以說,阿昭小姐就該做皇后。”

楚昭沒有理會。

對於她的沉默謝燕芳也沒有再說什麼,收回視線,垂目看奏章。

就這樣安靜的相對而坐,帳內只有偶爾燈花輕爆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大概是一本奏章批完了吧,謝燕芳感覺到女孩兒視線盯着他。

看啊看啊。

謝燕芳抬起頭,迎着她的視線,問:“阿昭小姐在看什麼?”他伸手撫了撫臉,“我今天打獵,濺到了血跡,但洗乾淨了啊。”

女孩兒的眼神很奇怪,說的話也奇怪。

她說:“久仰大名,今日終於見到了。”

謝燕芳微微一笑,道:“原來是現在的我對你來說很陌生,猶如初見。”說到這裏輕嘆一聲,“人和人難免有形同陌路的時候,這時候感覺到陌生也正常,但,不用擔心,天下大道殊途同歸,你我總會再熟悉的。”

楚昭笑了,又點點頭,沒錯,就是這樣,這就是那個謝燕芳會說的話。

謝燕芳說的也沒錯,她是把他看做陌生人,只不過他再聰明也猜不到她感慨的是另一世謝燕芳。

燕狼。

那一世,燕狼謝氏幾乎天天出現在她耳邊,但可惜直到死她也沒見過。

這一世她與謝燕芳早早就相見了,一起守護着蕭羽,擊潰了蕭珣的皇帝命。

這一世她認識的謝三公子,文雅可親,倨傲風趣,當然,聰慧也是聰慧,厲害也很厲害,但這都是站在同一陣營看到的厲害和聰慧。

這種厲害和聰慧沒有絲毫威脅,反而令人愉悅。

直到此時此刻,她看到了站在敵對面的謝燕芳。

他神情依舊柔和,神態依舊溫潤,但不管眼神還是說的話,都如同寒玉,淡漠森寒。

他坐在你面前對着你笑,也是高高在上,漠然俯瞰。

那一世的謝燕芳就是這樣吧,這一世她終於親自見到了。

楚昭又有些悵然,這一世她保住了蕭羽,留住了鄧弈,改變了蕭珣當皇帝激發謝氏造反的命摺�

鄧弈依舊當太傅,謝氏不用再造反了風光尊榮都有。

但她也知道一開始走在一起不一定不會反目,她跟鄧弈因爲權勢鬧得生分,跟謝燕芳也必然會起爭執,但沒想到,謝燕芳與她反目竟然不是因爲她要當皇后,要霸權,要打壓權臣外戚,要胡作非爲,而是因爲她沒這樣做——

楚昭仰頭長嘆一聲。

這就算是神仙也想不到啊。

怎麼想都匪夷所思。

楚昭本想問問他,是因爲自己藏着母親,藏着私兵,所以他這是不信她真肯交出皇后之位。

但看着謝燕芳的眼神,這話又問不出口,她看的出來,謝燕芳不是因爲這個。

他就是,因爲她不當皇后而憤怒。

“三公子。”楚昭看着他,“一個恨你的皇后擺在朝堂,對你有什麼好處?你不會以爲,時間會撫平一切吧?或者你有足夠的本事讓我當個傀儡,但我要告訴伱,除非我死了,否則就算把我做成人彘,我也會帶着罈子撞向你。”

她說話時,謝燕芳認真地傾聽,聽她說完了,他笑了笑。

“身爲臣子,又是外戚,我從未想過要與皇后在朝堂和氣共處。”

“君強臣弱,臣強君弱,君臣之間難免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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