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梁薔覺得似乎有一道雷落下,將他劈成了兩半,他的心跳了出來,而眼前也宛如有窗被推開了,一個青衣公子對他微微一笑。
“是那位公子——”
“這酒不是我們店裏的,是那位公子親手釀的——”
“梁薔!”
女聲在耳邊響起,梁薔分開的身體合攏,神魂歸位,眼前的幻像也散去,他看着對面的楚昭。
楚昭也看着他,顯然察覺了他的異樣,一字一頓問:“所以,你在那裏有沒有也有贈酒?”
梁薔看着她,慢慢點頭:“有,那天除了我的朋友們,我接到了別人贈我一杯酒。”
果然!楚昭問:“誰?”
丁大錘和殷參事的視線也凝聚在他身上。
“我——”梁薔搖搖頭,“沒見到——”
……
……
沒見到?
楚昭還沒說話,丁大錘已經眼一凝,上前一步。
“梁薔。”他沉聲道,“你可有說實話?”
眼前的壯漢,眼神陰森森,如同盯着獵物,下一刻就要將他撕裂,梁薔毫不迴避,道:“我的確沒見到,我那時候是去方便,也是在室內覺得心煩,就在走廊裏站着,看蓮池樓中的荷花——”
他的神情帶着幾分追憶。
“然後一個店夥計過來,給我一杯酒,說是別人贈送的,我原本不打算要,莫名其妙,但店夥計說——”
他看向殷參事手中舉着的畫像。
“——這酒不是他們店裏的,是贈酒人自己釀的,說傾慕我英勇所爲,特表心意——”
“我就接過喝了,那酒——”
“現在我一回憶,似乎還能感覺到滿口芳香。”
誰要知道這酒什麼味,丁大錘待要再喝問,楚昭阻止了他。
“本宮知道了。”她點點頭,說着一笑,“看來這位是個釀酒高手啊——丁指揮使,你們接下來着重查一查這種人。”
丁大錘和殷參事應聲是。
楚昭再看梁薔:“梁將軍,這件事本宮明白了,你可以回去了。”
梁薔垂目施禮:“皇后娘娘,如果那人聯繫我,我會立刻稟告。”
“不用。”楚昭的聲音落下來,“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會有人盯着你的。”
梁薔應聲是不再多言施禮退了出去。
……
……
外邊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
梁薔謝絕了內侍撐傘相送,步伐穩穩地走在雨中,雨並不大,淅淅瀝瀝,但他的心如大雨瓢潑。
原本在皇后殿內的時候他心裏就已經翻江倒海了,他死命地壓住,不讓自己露出異樣。
現在走出皇后殿,就要跨過皇城宮門,他再也壓不住了。
那個人!
那個人!
那個人!
就在此時,他腳步一頓,看着前方宮門內緩緩走來的一人,那人穿着官袍,手中舉着一把黑傘,迤迤然而行。
“謝大人——”
“謝中丞——”
宮門的禁衛守將們的施禮聲傳來。
梁薔站在原地,只覺得那人輕逸的腳步一步一步踩在心上,踩得他心跳都停了。
謝燕芳走近,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天,含笑道:“梁將軍,要不要傘?”
他將手中的傘向前遞了遞。
“我到值殿了,你回去還要走一段,借給你吧。”
梁薔看着他,雖然心跳是停的,但他能聽到自己開口說話:“謝,大人。”
謝燕芳一笑將傘放進他手裏,道:“不用謝。”說罷越過他,雙手袖在身前慢悠悠而去。
梁薔舉着傘怔怔,直到傳來腳步聲,夾雜着內侍官吏的聲音。
“謝大人,您來了,快快撐傘來。”
“謝大人,陛下先前還在問你。”
雜亂的腳步讓梁薔的心跳恢復了,他舉着傘慢慢轉過頭,看着被內侍官員們簇擁的謝燕芳。
“謝謝,謝大人。”他啞聲喃喃說。
第八十五章 山雨
今年頗多雨,京城淅淅瀝瀝小雨下個不停,而在邯郡則是大雨瓢潑。
大街上幾乎看不到人。
不過酒樓茶肆裏依舊坐着不少客人。
雨天人更閒,飲酒喝茶聽書,伴着說書先生舌燦蓮花,茶樓裏響起一陣陣叫好聲。
去年叛亂引發的戰火痕跡早已經消失不見了,損毀的屋宅都已經修補好了,有能力的自己修補,沒能力的官府統一修補,世家大族更捐了慈善堂,遇難的遺孤老弱都有照看,一派安樂。
但外表的創傷修補遮蓋了,內心的創傷還難免殘留,大雨空寂的街上忽的傳來哭聲,伴着婦人的喊叫。
茶樓酒肆裏的人聽到了,說笑聲一頓,有不少人向外看去,更多的人則司空見慣。
“姜家嫂又發病了。”有人搖頭,看着桌案的棋局,“怎麼也沒看着?”
“她家裏只有一個病弱老婆婆了,錯眼就看不住了吧。”對面的同伴一臉凝重說,斟酌着走哪一步。
“我早就說應該送去慈善堂,姜婆婆照看自己都難,還得照看瘋婦。”旁邊觀棋的人道。
拎着茶壺來添茶的店夥計插話道:“姜阿婆哪裏捨得,就剩兒媳婦一個親人了,瘋了也是親人啊。”
而在這時,街上的婦人也跑到門外了,大雨中渾身溼透,狼狽不堪,她卻毫無察覺,只不停地喊“救命,殺人了——”
站在門口看的人們大概猜到什麼了,問:“她家人是死在逆偈挮懯盅Y了吧?”
旁邊的人點頭:“她丈夫和兩個兒子,被徵去當役夫,結果遇到官兵,官兵說要練兵,讓他們當靶子,都被殺了。”
當年叛偈挮懙谋R多麼可惡兇殘,逼的本來歸順的世家大族都忍無可忍,帶着民薪腋投鹜读顺ⅲ@些事大家都知道,果然這個婦人是叛軍的受害者。
“可憐。”大家搖頭。
有人看不過去,衝出去給那瘋婦裹上雨布,大聲勸:“姜阿嫂,快回去吧,壞人已經被殺了,你放心吧。”
姜阿嫂喃喃“壞人,被殺了?”
那人點頭:“是啊,皇后的兵馬殺進來了,壞人都被殺了,你丈夫兒子也都報仇了,你快回家去吧。”
姜阿嫂再看向四周:“壞人,真的,被殺了?”
四周站着的人們也紛紛點頭“是啊是啊,壞人都被殺了。”“皇后已經給你報仇了。”
這話也不是哄騙姜阿嫂,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
但聽到四周的聲音,姜阿嫂呆呆一刻,反而更發狂了,將雨布扯下來,將勸自己的人一頭撞開。
“壞人,殺人了,殺人了——救命啊,救命啊——”
她大喊大叫,流淚大哭,在街上狂奔。
四周的人們看得無奈,又憐憫搖頭:“沒辦法,瘋了,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聽不懂。”
瘋婦在大雨中哭喊而去,街邊的人們議論着收回視線,繼續飲茶下棋聽書。
直到瘋婦渾渾噩噩,沒有力氣才停下來,還好瘋了也知道家,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往家走,暮色降臨,大雨中更是視線昏昏,一間矮房前宛如多了一堵黑牆。
瘋婦呆了呆,然後纔看到那是幾個人,他們穿着烏黑的雨布,頭臉幾乎都遮擋。
“姜阿嫂。”爲首的人喊道。
瘋婦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管前面是人還是牆,跌跌撞撞奔過來,口中喃喃“殺人了,救命——”
人牆讓開路。
“姜阿嫂。”爲首的人再次道,“是誰殺人了?”
衝過來的姜阿嫂身形踉蹌跌倒在地上,泥水濺在她臉上,但沒有擋住她的視線,她看到隨着這些人的走動,黑雨布下露出幾道金燦燦的蟒紋——
“姜阿嫂。”聲音繼續落下來,“是誰殺了你丈夫和兒子?”
是誰?人人都知道,人人都知道,爲什麼要這樣問?姜阿嫂跌跌撞撞爬起來衝進家門。
身後的人沒有追進來,聲音追進來。
“你可看到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殺人兇手?
姜阿嫂撲進室內,撞在桌子上,溼透的亂髮遮住她的臉,亂髮下她的雙眼沒有半點渾濁癡傻,而是如血一般紅,淚水湧出,在臉上縱橫。
竟然還有人會聽到。
竟然還有人會來問。
“救命,殺人啦。”她嘶啞無聲地說。
……
……
深夜的魏宅被人敲響,原本這麼晚了,魏氏沒有哪個老爺會來見客,但當得知對方身穿蟒紋袍,腰懸長刀,魏家大老爺便親自出來接見。
作爲帶着邯郡民袣⑹挮懕鴮ⅲ侗蓟屎蟮墓Τ迹菏细缃竦目こ枪賳T幾乎可以平起平坐——就像曾經一樣。
但跟曾經不同的是,郡城多了一個新的衙門,拱衛司。
拱衛司的威名魏氏早有耳聞,皇后直屬獨掌,身披御賜蟒紋,有生殺予奪大權。
鄧弈之所以被逼走,就是拱衛司的威力。
這羣虎狼今晚突然來訪,魏大老爺覺得有些不妙。
但這半年多拱衛司在邯郡安靜地如同不存在,從不過問邯郡官府行事。
畢竟邯郡才收復,總不能立刻就攪動的官民不安吧,那皇后的臉面也不好看。
魏大老爺含笑迎出來,見過爲首的官員,雖然拱衛司很安靜,但大家也都知道姓名。
這位坐鎮北方歸順之地拱衛司的同知朱詠,亦是聲名赫赫,可以說,就是因爲他,皇后才成立了拱衛司。
“朱大人。”魏大老爺施禮,“不知有何吩咐?”
“魏老爺。”朱詠道,“有人告你們魏氏虐殺民校员竟賮韱栆粏枴!�
外邊大雨刷刷,讓他的聲音有些像說笑,他的臉上也帶着笑。
但這位翰林出身的官員的心腸已經不似外表這麼溫和了,魏大老爺也跟着笑了:“朱大人,這從何說起?”
“從叛軍佔據郡城說起。”朱詠道,“你們魏氏替叛軍掌管役夫,那一天,召集了三十名役夫說是去挖壕溝,但當役夫們到來時,你的兒子,魏大公子帶着人驅趕這羣役夫做狩獵嬉戲,三十人當場被射殺。”
魏大老爺再次笑了,對身邊的隨從道:“這真是荒唐,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役夫姜樹,以及兩子,來之前忘記了帶揹筐,他的妻子唯恐耽擱工時,急急來送籮筐,恰好看到這一幕——”朱詠道,一雙眼幽幽看着他。
魏大老爺皺了皺眉,姜樹?他哪裏知道役夫叫什麼名字,更不關心他們的妻子——除非是小家碧玉絕世美人。
“姜阿嫂原本認了命,在叛軍手下死了也自認倒黴,還有老婆婆要照看,一家人不能都死絕了,她忍着心痛眼睜睜看着丈夫兒子慘死,躲藏不出聲保了性命逃回去,但沒想到,你們魏氏轉頭投了皇后,將死難者說成是叛軍所爲,搖身一變成了平叛的功臣。”朱詠道,“姜阿嫂更不敢說這個祕密,只能裝瘋賣傻滿街喊冤,但無人能查——”
聽到這裏時,原本皺眉的魏大老爺坐下來,端起茶杯,打斷了朱詠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