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阿樂不解:“說不定什麼?說不定什麼?小姐伱告訴我嘛。”
楚昭只是笑,卻不回答,將手背在身後晃晃悠悠向外走。
說不定,她也要嫁人呢。
她邁出殿門,看到蕭羽站在一旁,對她嘻嘻一笑,指了指上方:“姐姐,該喫午飯了,要不喫過飯再做功課吧?”
“休想。”楚昭故作沉臉,“一會兒我查你功課,做不完,不許喫飯。”
蕭羽撒腳就跑:“快去做功課,否則餓肚子——”
伴着他蹬蹬跑開,一羣內侍也跟着小跑簇擁着。
楚昭一笑,再看跟出來,一臉不放棄還要問的阿樂,她也拎起裙子跑開了。
阿樂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也跑着追上去。
春日的皇宮中宛如有蝴蝶輕快飛舞。
蕭羽邁進了寢宮,宮內四五個內侍立刻湧來,有人捧茶,有人捧着巾帕,有人打扇,有人捧着薰香將蕭羽團團圍住侍奉,但又不擋住蕭羽走路。
“陛下,御膳房送了新的點心。”一個內侍說,將點心捧來,“奴婢讓他們雕刻小動物。”
蕭羽看了眼盤子,隨手捏起一個白嫩軟糯紅眼睛的小兔子糕點扔進嘴裏。
“不錯,做得好。”他說,“小旭子有心了。”
被喚作小旭子的內侍高興地道:“陛下開心就好,陛下喜歡,奴婢就喜歡。”
蕭羽道:“喜歡。”
他嘴裏說着喜歡,眼裏沒有半點歡喜,坐在椅子上,看着內侍們忙而不亂地給他擺好筆墨紙硯。
這皇城裏,不,這天下人都在取悅他,而他隨口說一句話就能取悅天下人。
但他們取悅的不是他,只是皇帝。
只有楚姐姐不一樣,在楚姐姐眼裏,他不是皇帝,他是阿羽。
要是沒有了楚姐姐,世上也就沒有阿羽了。
楚姐姐絕不會離開了,楚姐姐不會嫁人,楚姐姐永遠都會跟他在一起。
必須跟他在一起。
……
……
楚昭回去後不用寫功課,但也沒能準時喫午飯。
丁大錘和殷參事帶來了於商的最新消息。
“竟然還能查到。”楚昭都有些驚訝。
自從鍾長榮險些遇害,以及梁薔密告後,拱衛司一直在祕密地調查,但總是遲一步,雲中郡那邊怎麼查都是沒有問題,而京城這邊,因爲於商久不歸,於商的家人賣了鋪子去尋親,然後消失不見了,甚至連鄰居都搬走了,換成了新人。
對於這個結果,楚昭倒也並不意外。
能做出這種事的人,一旦察覺於商出事,鍾長榮遇害未遂,必然會及時抹去痕跡。
其實一開始她不意外是因爲那一世經歷過,知道梁氏害了鍾叔,背後指使的人自然是蕭珣。
但這一世梁薔都反水去攻打蕭珣,如果真是蕭珣安排,蕭珣自己都要死了,怎麼會放任梁薔活着?
“於商做小買賣,跟京城大商人們來往不多,但爲人和氣,這讓對碼頭上的人力都有印象。”丁大錘說,“我們負責追查的隊員從人力無意的一句話查到了於商的一點訊息。”
“於商在兩年前離京的時候,拿着一瓶酒,稱爲仙人贈的仙人釀。”殷參事接着道,“我們猜測這應該是送行酒,也許就是他的主人贈送。”
“所以我們查了那幾日京城所有的酒樓茶肆,甚至世家大族有沒有宴請。”丁大錘道。
這可不容易啊,這是大海撈針,楚昭看着他們。
“我們撈到了。”殷參事說,拿出兩本厚厚的冊子,冊上有蓮池樓三字,“於商那幾日出入過幾家酒樓,其中一間,梁薔也在。”
京城這麼大,有名的酒樓也就那麼幾家,人和人遇上是難免的,但人和人能遇上,也絕不會僅僅是巧合。
楚昭看着冊子沒說話,這是蓮池樓記錄預訂的草冊以及賬冊。
“梁薔那時剛被封了遊擊將軍,這幾家公子宴請他。”丁大錘說,“那幾家人我們已經查了,暫時沒發現問題。”
“於商並沒有顯示在冊子上,是在酒樓賣花的阿婆記得,因爲於商不小心撞到了她,爲了表示歉意,拿了她一束花,給了兩份錢,阿婆對好人念念不忘。”殷參事低聲說,同時忍不住想,可見如果給人賣命就不能再想着做好人——
“他也不是要做好人。”丁大錘道,“他只是打造做好人,老實人,普通人的樣子罷了,這是他用來掩藏真實身份的行徑,只能說是事情既然做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殷參事應聲是,又道:“只知道於商和梁薔這一刻都在蓮池樓,但沒有發現他們有過接觸。”再指着冊子道,“那晚樓裏的客人我們正在仔細追查,但,時間太久了,只怕會有遺漏。”
楚昭笑了笑:“一定會有遺漏的,因爲有些店家會有私密客人,不會留下任何記錄。”
殷參事點頭,他的顧慮也正是如此,而且他們也不能真把蓮池樓主僕都抓起來拷問,這賬冊還是他們偷出來的,唯恐打草驚蛇。
“那就繼續打已經被打動的草好了。”楚昭說,“把梁薔叫來。”
第八十四章 遺忘
聽到宮裏傳喚時,梁薔有些驚喜又有些忐忑。
雖然恢復了遊擊將軍之位,但在京城沒有兵馬給他領,算是賦閒在家。
除了參加那次宮宴,他似乎被遺忘了。
那次宮宴上他也並沒能靠近皇后,他的母親和妹妹也只是在最後跟着其他人對皇后皇帝施禮。
不過,也並沒有多焦急,他在家中藉口養傷,偶爾見幾個朋友,大多數都閉門不出。
他知道皇后一定讓人盯着他。
只是可惜沒有人來找他。
或許背後人也一直在他身邊,只是不讓他發現,也在觀察他。
但不管怎麼樣他現在是有用的,所以他有耐心等。
現在皇后突然找他,是有發現了嗎?
“娘娘,梁將軍到了。”內侍們向內通傳。
梁薔深吸一口氣收回遐思看向前方,有宮女走出來,打量梁薔一眼,道:“將軍請。”
梁薔認得她,是楚昭的婢女,阿樂,他跟着她走進去,當視線裏看到一個鵝黃裙衫女子身影時,梁薔垂下視線。
“梁薔,見過皇后殿下。”他施禮。
“免禮。”楚昭道,“將軍請這邊坐。”
梁薔抬起頭,看到楚昭坐在窗邊,下首擺設置一席。
“謝娘娘恩典。”他沒有絲毫遲疑依言坐下,看着桌案上擺着一溜酒杯,其內酒水晶瑩剔透。
他收回視線看着楚昭。
“不知娘娘今日傳召有何吩咐?”
楚昭笑了笑:“請梁將軍喝酒。”
……
……
白玉酒杯被輕輕晃了晃,晶瑩的酒水在其中盪漾,謝燕芳將酒放到嘴邊,輕輕嗅了嗅。
“這次味道不錯。”他說,“封起來吧。”
蔡伯坐在對面,將兩壇酒封起來:“再過五年就能喝到公子釀的好酒了。”說罷又有些可惜,“可惜上一次送給了於商一罈,我都沒喝多少。”
杜七從外邊疾步進來:“公子,皇后請梁薔進宮了。”
謝燕芳對蔡伯一笑:“你輸了!我就說皇后能查到。”
蔡伯哪裏還在意賭局,皺眉看杜七:“他們查到蓮池樓了?怎麼查到的?於商的人都清理乾淨了啊。”
杜七道:“碼頭上的人力,於商經常從那邊卸貨裝貨,離京前,於商給他們喝了公子送的酒。”
蔡伯大怒:“這蠢貨蠻子暴殄天物!公子就不該給他酒!他懂個屁!”
謝燕芳哈哈笑:“蔡伯,給他送酒是我這個人該做的事,而他把酒隨手送給碼頭上的人力喝也是他該做的事,沒辦法,我們都各自是這樣的人。”
蔡伯看着他,嗔怪:“你還笑,蓮池樓你贈了那梁薔一杯酒,還讓他知道是你贈送的,現在好了,傻子也能猜到是你了。”
他說着話,眼神漸漸沉下來。
那皇后也就該知道了。
謝燕芳道:“放心,梁薔知道是我,就不會告訴皇后了。”說着微微一笑,“他又不是真心爲了皇后娘娘,他不敢也不捨得跟我做對。”
他一手支頤,一手輕輕搖晃酒杯。
只有他纔是真心爲了她啊。
……
……
梁薔將酒杯端起來一飲而盡。
桌案上擺的一溜酒杯都已經空了,他手裏是最後一杯。
放下酒杯,梁薔的眼角微微帶着酒意。
“這些酒怎麼樣?”楚昭問。
梁薔道:“口感略有不同,但都是好酒。”
楚昭笑了笑,倚着憑几翻看一本冊子,說:“這些都是蓮池樓的酒,檔次不同,價格不同。”
梁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當然知道楚昭請他來不是真的喝酒,蓮池樓?
“你進京獲封遊擊將軍,伱的朋友們爲你在蓮池樓擺宴。”楚昭說,指了指桌案上,“不知道你喝的是哪一種酒?”
蓮池樓的酒有什麼問題?讓她這麼在意?梁薔想了想,道:“時間太久了,我記不清,我心思也不在喝酒上,也沒在意,應該是最貴的。”
那些朋友們對他的心意並一定是真的,但要拉攏他的心意是真的,所以一定會準備最好最貴的酒水。
楚昭點點頭,這一點也不意外,除非特別愛酒的人才會關注。
“皇后殿下,這酒有什麼問題?”梁薔問道,又攥了攥手,“我知道,我沒資格問太多,只回答就好,我只是想或許被提醒能想起更多。”
楚昭喚:“丁大錘。”
旁邊的屋子裏便走進來兩人。
梁薔看見是穿着蟒紋袍拱衛司的人,其中一人手裏拿着一幅畫。
“梁薔。”楚昭道,“你見過這個人沒有?”
梁薔看着畫像,搖搖頭:“不認識,沒見過。”忍不住問,“他是什麼人?”
楚昭道:“他是於商,鍾將軍遇難的時候,他在西涼境內,看到官兵就服毒自盡了。”
梁薔明白了,也就是說這是跟西涼的奸細。
“那一晚你在蓮池樓的時候,於商也在。”楚昭說。
所以,那一晚,那個背後人就在蓮池樓?
梁薔震驚,不由站起來,走近一步,更仔細地看這張畫像,但最終也只能搖頭:“我那晚沒見過他,我那晚其實幾乎沒有出包廂,也沒心思在宴請上,心不在焉,沒有注意到都有什麼人。”
楚昭道:“你有沒有見他這個人,其實也不重要。”
不重要?梁薔轉頭看楚昭,神情不解。
楚昭看着他:“你那一晚喝了很多酒,有沒有喝到不在這幾種酒之內的酒?”
不在這其中?梁薔視線又去看桌案上擺着的酒杯。
他已經說過了,哪裏記得這些酒有什麼不同,都一樣——念頭剛閃過,他的身形一僵,眼神一頓,不對,有不一樣的。
耳邊也傳來楚昭繼續說話的聲音。
“——於商那晚從蓮池樓得到了贈酒,據說是仙人釀,美味無比。”
贈酒!
仙人釀!
美味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