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李方看了僕從一眼,僕從忙趁機退了出去。
“老爺在想什麼?”他笑問。
梁籍看他一眼,道:“在想爲什麼要我的家人回京城?”
是的,他說的話僕從沒聽錯,其實什麼事都跟他沒關係,掌權左翼軍也好,看出長坪關司馬賬冊問題,博得傅軍監信任也好,以及現在讓家人們去京城,都跟他無關。
李方道:“二爺現在功成名就,家人們是該榮歸故里了。”
梁籍看着他:“不是爲質嗎?”
李方哈哈大笑。
這笑讓梁籍一僵,臉微紅。
“二爺。”李方說,“你想多了,對你還不用如此。”
他的話如同一巴掌抽在梁籍臉上,梁籍的臉徹底紅了。
梁籍要說什麼又無話可說,憤怒又羞慚:“那,那何必。”
李方沒有回答,而是似笑非笑問:“怎麼?二爺是捨不得?二爺捨不得就罷了,把他們留下就是了,本就是可有可無。”
可有可無,這又是一巴掌打在臉上,梁籍臉色變幻,他現在坐到如今的位置,最擔心的就是變成可有可無之人。
沒用的人,就是廢物,就要丟棄,那他的一切就都沒有了。
當個棋子又如何?這滿朝文武官員,不都是天子的棋子嗎?這芸芸猩欢际翘烀钠遄訂幔�
人人都是棋子,就看是有用還是沒用,他可不想當個沒用的廢棋。
“說笑了。”梁籍緩緩一笑,“何止兄弟侄子們,我妻和女兒也都應當回京城去。”
李方並不在意,淡淡一笑。
梁籍也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這都是小事,他問:“傅監軍真能讓我入主帥中軍?那鍾長榮把持帥權極其嚴密,這半年對我格外盯着,這肯定不好辦,其實要更大兵權,不如讓我藉着這機會,先與另外兩位大將軍相爭。”
李方笑道:“二爺放心,辦成辦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做了就好。”
辦了就好?梁籍不解,沒結果,算什麼辦了?算什麼好?
……
……
深夜的荒丘上,謝燕來將口中嚼着的草扔下,轉頭看身旁的兵士。
“傅監軍真這樣說?”他問。
兵士不是別人,正是曾經跟隨謝燕來又被打走的小山,謝燕來這次回來獲封遊擊將軍,調兵的時候把小山也帶上了。
“真的。”小山如願以償,每天都眉飛色舞,“傅監軍當着很多人的面說軍營混亂,結黨營私,所以他要調整人員,清正風氣,然後就說要讓梁籍來中軍當長史,他剛開口,鍾帥就讓他滾——”
謝燕來呸了聲:“他什麼脾氣,怎麼罵人?”
小山瞪眼:“小爺,你的脾氣比他還不好呢,要是換做你,不止罵人,得打人了吧。”
謝燕來哼了聲:“我當然如此。”又皺眉,“鍾長榮能跟我比嗎?”
不能嗎?鍾帥比他官大吧?小山不解,但還是點頭:“小爺說得沒錯。”
謝燕來沒理會他的吹捧,皺眉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很明顯傅監軍,或者,其他人吧,就是要激怒他,他就不該發火,有什麼好生氣的,他是主帥,嘴上打着哈哈,手裏想怎麼揉搓人就怎麼揉搓。”
他嘀咕幾句,腳一蹬地面站起來。
小山不解忙跟上。
“小爺,收兵嗎?”他問。
謝燕來道:“不收,你在這裏盯着,我去見鍾長榮。”
小山哦了聲,拍着胸脯:“小爺放心,這裏有我,你想去哪裏玩就去哪裏。”
但謝燕來沒能走幾步,夜色裏有兵士站過來,擋住了他。
小山差點上前將這不長眼的兵士踹開,但那兵士先開口。
“九公子。”他問,“您要去哪裏?”
聽到九公子這個稱呼,小山收起了腳,這是謝燕來的隨從,家裏送來的,雖然他覺得自己纔是小爺最親信的人,但還是給這些人一點面子吧。
謝燕來看着這兵士,吐出一個字“滾。”
那兵士沒有在小山擠眉弄眼使眼色中滾開,而是道:“公子,你不能離開你的兵營,三公子叮囑過,你在外不能肆意妄爲,如果真這樣,就要讓你回家去。”
小山聽到這話倒是知道怎麼回事,據說小爺在京城鬧了事,被家裏斥責,然後家裏人讓僕從盯着約束。
是九公子那個厲害的哥哥,三公子下的命令。
三公子要是真讓他回去,小爺可能就真要離開邊軍了。
謝燕來盯着那兵士,似笑非笑:“怎麼?三哥不裝了?不是那個不管我做什麼,他都無所謂的好哥哥了?”
兵士對這話沒有絲毫反應,只當沒聽到,也不讓開路。
“小山。”謝燕來喊。
小山忙跳過來:“小爺,我在。”
“給鍾將軍送封緊急軍報。”謝燕來說,視線盯着那兵士,“這你總不能也要管吧?”
兵士讓開路,恭敬道:“小爺說笑了,小的只是伺候小爺的,不敢過問軍情大事。”
……
……
但謝燕來寫了信,小山連夜疾馳,用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奔到郡城,還是晚了一步。
鍾長榮已經將這件事急令報去了京城。
又是一個黃昏,皇后走來前殿,這一次太傅所在圍着的官員們沒有退避,而是要施禮問好,但皇后卻將他們驅散。
“都退下。”她說道,“本宮與太傅有話說。”
皇后的臉色並不怎麼好。
怎麼?剛和睦些日子,皇后又要跟太傅吵架了?官員們對視一眼,退開了。
第四十三章 重識
忙碌嘈雜的太傅殿內變得安靜。
鄧弈坐在桌案前,正在審閱什麼,停下筆頭,看着楚昭。
“朝事又有什麼讓皇后娘娘不滿意了嗎?”他問。
自從協同查辦湖州夏汛案後,皇后和太傅在朝堂上關係也緩和了很多,皇后在朝堂上說話,太傅不再沉默無視,皇后動用龍衣衛之前,會跟太傅先打個招呼。
所以且不管私下對待拱衛司什麼態度,至少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
楚昭看着鄧弈:“太傅爲什麼插手邊軍?”
鄧弈放下手裏的筆:“插手?”他看着楚昭,“邊軍已經不屬於大夏了嗎?”
楚昭深吸一口氣,但這次沒有心情說好聽話哄勸鄧弈。
“太傅你知道我什麼意思。”她直接道,“你不放心,派了監軍,我可以接受,你以戰事疲憊用州郡兵將調換一部分邊軍,我也能接受,一切都是爲了大夏,爲了戰事勝局,但你怎麼能插手主帥中軍!”
她說完,將一封奏報扔在桌案上。
鄧弈看了眼,並沒有拿起來打開,而是從桌案上抽出幾封信報。
“邊軍蠹蟲遍佈,對戰事有多大影響,皇后是隻看兵權,其他的都不管不顧了嗎?”他說,“主帥中軍更是戰事重中之重,過問它就不是爲了大夏爲了勝局了嗎?”
“你少來扯這些話,現在不是在朝堂上,也沒有其他人在,鄧大人就不用說得這麼冠冕堂皇。”楚昭冷笑,“你重用梁薔還不夠,還要扶持梁籍,不就是想要掌控邊軍嗎?”
鄧弈亦是冷笑:“冠冕堂皇嗎?那皇后一再戒備梁氏父子,絲毫不顧軍情大局,只盯着兵權,你真是爲了大夏,爲了戰事勝局嗎?”
他也將幾封信報也扔在桌子上。
“你知道謝氏在邊郡安插多少人手嗎?他們就不是分兵權嗎?”
“你只盯着梁氏,只盯着我,你是爲大夏盯着,還是爲了謝氏?”
他站起來,看着楚昭。
“我不會分你權,梁氏也搶不走你的權!”
“楚昭,你爲什麼不信我?”
斜陽的餘暉照在室內,讓相對而立的兩人視線都有些昏昏,又如同火焰燃燒。
楚昭想,爲什麼不信他?
是因爲她知道梁氏能搶走她的權,也知道太傅鄧弈能分走皇帝的權,他還能打皇帝的耳光。
皇帝在鄧弈眼裏又算什麼,自己在鄧弈眼裏又算什麼!
她現在清清楚楚地看到命咭徊揭徊阶叩窖矍埃几囖挠嘘P。
她現在想,也許上一世的命撸瑏K不僅僅是因爲蕭珣,鄧弈都能因爲一言不合打蕭珣這個皇帝耳光,那有關邊軍將領調動,鍾叔被分權,圍堵無人救援,皇帝毒殺皇后,扶梁妃爲後,這種種大事,鄧弈豈能不過問?
說不定,就是他主導的。
她爲什麼要信他?
回想相識以來的種種,她之所以信他,是因爲相信他是蕭珣的剋星,但從未想過,那一世自己的命吒@個鄧弈有多少關係——
她太輕信他了,也太輕信自己。
“因爲太傅做的事,真不讓我可相信。”楚昭說,“你口口聲聲說我不信你,你又何嘗信我?”
鄧弈看着眼前的女孩兒,這一刻她的眼神他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她先前從未這樣看過他。
熟悉則是他曾經見過。
當初在中山郡,在路途中,楚家小姐對中山王世子蕭珣的眼神。
現在,也輪到他了。
“我說你這樣做不對,你卻非說我是被他人蠱惑,根本不相信我是自己的判斷。”楚昭冷冷道,“既然如此,那沒必要再談了。”
說罷轉身。
鄧弈想,其實從初見的那一刻,楚昭就性情惡劣,一意孤行,但凡違揹她的意志,都被她忌恨厭惡,就因爲她對他的態度恭敬又討好,時常稱讚他爲英雄豪傑,所以他就覺得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兒?
他真是鬼迷心竅了。
看着女孩兒的背影,他不想挽留,她真是冥頑不靈,一葉障目,他也不想再跟她多說話。
他看着楚昭走出殿內,消失在視線裏。
“來人。”他高聲喝道,“我要的戶部增補名冊怎麼還不送來!”
外邊些許腳步雜亂,有小吏跑來回話,有小吏再對外催促,退開到遠處的官員們也再次湧來,太傅值房內恢復了先前的忙碌嘈雜。
但皇后和太傅又吵架的消息也飛一般傳開了。
不過也無所謂了,皇后和太傅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了,吵就吵吧,反正一個皇后一個是太傅,怎麼吵都無所謂,而他們要做的是怎麼趁着神仙打架撈取好處。
比如那個朱詠,可以說就是藉着皇后和太傅吵架,一躍而起,搖身一變,從小編修成了身穿蟒紋袍的拱衛司同知——雖然很多官員對拱衛司不屑,但心裏還是畏懼。
畢竟拱衛司這羣人如狼似虎,要做什麼,無人能攔。
假如真惹到他們,太傅也好,其他官員也好會替你罵幾句,斥責龍衣衛行事無狀,但倒黴的是你自己啊,抄家入牢受刑,可都沒人能替你。
朱詠家的小門庭暗夜裏不知有多少訪客了。
還有自曝湖州夏汛貪腐的戶部侍郎,拉了那麼多人倒黴,他雖然還住在牢房裏,但家人平安無事,據說將來出獄也能得到優待,說不定皇后給他賜個外放官——
據說拱衛司在各地也要設置衙門。
在太傅手下當個唯唯諾諾的侍郎,還是在皇后手下聽差一人之下,朝官之上,對很多人來說,還是後者更好。
所以看到皇后和太傅吵架,朝官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冷笑旁觀,而是捲入其中也掀起了一陣波動。
就連謝燕芳也盯着這件事,當聽到謝七爺眉飛色舞說“皇后把太傅幾本奏章給扣下了”時,謝燕芳也笑了。
“皇后怎麼說?”他饒有興趣問,不待謝七爺回答,又自己道,“皇后是不是說,太傅是監國,但監的是大夏的國,本宮作爲國後,看到太傅監國不合理,自然要過問?”
謝七爺哦了聲,點頭:“還真是這麼個意思。”又好奇問,“你教她的?”
謝燕芳道:“阿昭小姐當皇后哪裏用我教,她聰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