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燕芳就不該把內宮禁衛的令牌還給阿羽。”謝七爺氣道。
端詳棋盤的謝燕芳被點到名字,回過神,道:“不該拿的不能拿,拿了只會惹麻煩,至於皇后和太傅說了什麼,不知道也無所謂。”
謝七爺道:“這還無所謂?”
謝燕芳沒有像以往順着他調侃,而是搖頭又點頭:“有所謂。”說着嘆口氣,“阿昭小姐還是太心善了。”
說罷一手拂袖,一手提筆。
“心善是好品性,但要當個好皇后,劈山斬海,怎能不心狠手辣。”
“那就由我再來助你剔了這善心吧。”
第四十一章 有監
相比於京城朝堂的動盪,雲中郡這邊也並不平靜。
鍾長榮將幾封令報摔在桌案上,撞到竹筒裏的令符亂晃。
“長坪關到底是發什麼瘋。”他罵道,“不跟西涼打,手癢是吧?自己跟自己打!”
說着抓起一旁的腰刀就向外走。
“老子親自去,陪他們打個過癮。”
旁邊的副將們忙攔着,勸慰“將軍息怒。”“已經派人過去控制住了。”“您不能去,你去了事情就真鬧大了。”
鍾長榮被勸住,冷笑道:“讓長坪關馬亮卸任,兵都帶不了,還怎麼打仗。”
馬亮是長坪關主將。
“其實也跟他無關。”一個副將說,“是他手下軍司馬引發旳。”
“朝廷更換了長坪軍司馬吳十六。”另一個副將低聲說,“吳十六這個人,雖然不起眼,也沒什麼功績,但將軍你也知道的,馬亮還沒去長坪關的時候,吳十六就已經在長坪關了,他半輩子沒動過地方了,現在突然換了他,他肯定心裏不服。”
鍾長榮面色沉沉,道:“他有什麼不服的?這一次難道只有他更換?幾個將軍說換也就換了。”
自從京城敘職之後,朝廷調動各地衛兵增援邊軍,同時調整了邊軍官將,讓他們回防內地。
朝廷新來的監軍說這是爲將官們着想,戰事已經兩年多了,官將難免疲憊,所以調換休養生息。
“幾個將軍換了倒沒什麼,他們能帶走自己的親兵副將,到新的地方領兵數目絲毫不變,雖然可能錯失邊軍戰功,但就算沒有這些戰功,也不會影響他們的地位。”一個副將說,“軍司馬這些人不一樣啊——”
他們多數如同州郡府縣中的吏,根基都在駐軍地,屯田繁衍,枝繁葉茂。
突然更換調走,無疑是拔了根。
怎能不鬧。
“還好將軍你早有準備,提醒了馬亮。”又一個副將苦笑道,“否則還不知道會鬧多大。”
“朝廷也是,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另一個副將抱怨,“正打仗呢,換什麼將官。”
他的話音落,外邊響起男人的沉聲。
“正因爲戰事要緊,所以纔不容庸庸之輩霸權。”
室內幾人一驚轉頭看去,見院落中有一位紅袍大將走進來,正是朝廷新派來的監軍,京衛中郎將傅城。
說是朝廷派來的,其實也就是太傅鄧弈派來的。
鄧弈監國,掌管玉璽兵權虎符,派出了身邊親近的京兵將官前來爲使監軍。
鍾長榮眼神暗了暗,看着院中的值守衛兵,喝道:“傅將軍來了怎麼也不通報一聲,讓我等失禮不相迎接!”
值守的衛兵神情懊惱,又無奈,不待他們說話,傅監軍淡淡說:“本監軍奉聖旨皇命而來,是我不讓他們驚擾鍾將軍的,免得失了監察之職。”
什麼監察,是偷窺吧!鍾長榮臉色沉沉,冷冷道:“傅將軍今日來是又監察到什麼嗎?”
傅監軍也不在意他的態度,走進來放下幾卷軍冊。
“長坪關軍司馬吳十六,篡改軍冊,盜取兵餉。”他說,“我是來跟鍾將軍你說一聲,不用再調任他處,而是論罪定刑吧。”
鍾長榮拿起軍冊翻看,罵了聲髒話。
“鍾將軍該不會想,戰事當前不便處罰吧?”傅監軍似笑非笑問。
鍾長榮沉聲道:“傅監軍多慮了,軍中獎罰分明。”
傅監軍點點頭:“那本監軍就放心了。”說着笑了笑,“鍾將軍深受皇后囑託,可不要辜負皇后期待。”
這是威脅嗎?威脅要用邊郡的事來敗壞皇后的聲名?鍾長榮冷冷道:“傅將軍就算是奉太傅之命,也不要忘了皇恩浩蕩。”
這是說太傅再怎麼厲害,也不過是臣子嗎?傅監軍散了笑意,道:“多謝鍾將軍提醒。”
說罷拂袖而去。
副將們對着他的背影啐了口“狗仗人勢。”再看鐘長榮,“將軍,這廝仗着太傅在軍中指手畫腳。”
鍾長榮沉着臉將手裏的軍冊狠狠扔在桌子上:“那也是給了人家把柄,讓人可以指手畫腳,這個該死的吳十六,真是做得一手好賬啊!竟然貪了這麼多軍餉!”
副將們也紛紛拿起軍冊看。
“真貪了很多?”“咱們也不懂這個賬冊啊。”“督軍年年查怎麼沒查出來?”“這羣廢物。”
鍾長榮這邊的咒罵氣惱,傅監軍則帶着幾分笑意踏入自己的監軍府。
府中有人等候,施禮:“監軍回來了。”
傅監軍伸手虛扶:“梁長史不要多禮。”
梁籍梁二爺依言起身,看着傅監軍的臉色,笑道:“看來這一趟監軍心情不錯。”
傅監軍來到這裏也不習慣,只覺得處處桎梏,尤其是那個鍾長榮,仗着楚岺遺威,皇后做靠山,油鹽不進,不過今天看鐘長榮喫癟,真是心情不錯。
傅監軍哈哈笑:“這多虧了梁長史啊。”他伸手拍撫梁籍的胳膊,感嘆道,“梁二爺不愧是讀書人,厲害厲害,那吳十六上下串聯做出這麼隱祕的賬冊,我從京城帶來的好手都看不出來,你只用了三天就查出問題了。”
梁籍道:“下官也就能做做這些筆頭上的功夫。”
“你可別謙遜。”傅監軍道,“梁二爺弑缟瘢駲C妙算,我在京城久仰大名,有關你的邸報我都在軍中命他們傳閱研讀,以爲楷模。”
梁籍道:“下官慚愧。”
這是真心話。
不過這真心話看在傅監軍眼裏更是滿意。
“果然越有本事的人越謙虛。”他感嘆道。
不像那個鍾長榮,倨傲不遜。
“梁二爺。”傅監軍又道,“你幫了本監軍這麼大的忙,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說到這裏他又笑了笑。
“太傅來的時候,對我讚譽梁二爺父子皆是勇武之將,可重用。”
意思就是說,他們都是太傅的人,梁籍自然聽懂了,知道這是因爲梁薔。
梁薔被太傅親點爲遊擊將軍的事,在邊軍中也傳遍了。
“多謝太傅賞識。”他道,再看傅監軍,“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客套了,我的確有一事相求。”
傅監軍並不怕別人有所求,怕得反而是無所求。
“好。”他捻鬚笑,“請講。”
梁籍道:“我想入主帥中軍,爲長史。”
傅監軍手指一頓,揪下幾根短鬚,微微倒吸一口氣。
在主帥軍中爲長史,那可就是主帥的左膀右臂,有謩潧Q斷戰局的權利。
他可不認爲梁二爺是想要成爲鍾長榮的左膀右臂。
這是要分權爭功啊。
第四十二章 其擇
梁籍辭別傅監軍離開郡城,沒有直接回左翼軍駐地,而是先回家中。
自從梁薔入京覲見封了遊擊將軍後,梁家又換了新宅子。
當地鄉紳贈送。
梁籍一直在軍中,此次回來是第一次見到新家,他站在門外端詳,雖然跟梁氏京城精美的宅邸相比有些粗糙,但灰牆高檐疊樓別有一番風味。
“什麼人——”大門開一條縫,有門房審視,剛要喝問,身後有人將他拽開,“是老爺。”
梁籍看着兩個僕從跑出來,一個驚喜一個惶惶迎接,他自己也笑了笑,有了大宅子,也買了僕從,新僕從對新主人還不太熟悉。
梁籍邁進家門,這一次梁妻沒有挽着袖子漿洗,而是正坐下廊下翻看賬冊,面前站着兩個僕婦聽候吩咐,女兒正在盪鞦韆,一個十四五歲的婢女在後小心翼翼喊着“小姐。”護着她。
這一幕讓梁二爺宛如重回未獲罪前。
但還是不一樣,妻子面容粗糙了,衣飾也簡單,女兒身邊也只有一個木訥的婢女。
看到他回來,梁妻起身,女兒也跳下鞦韆喊爹爹,僕婦婢女怯怯施禮。
“爹。”女兒抱住梁籍的胳膊,急急問,“我們要回京城了嗎?”
梁籍愣了下,梁妻在旁無奈道:“都知道了。”
梁籍又笑了,問女兒:“阿沅想回京城嗎?”
女兒立刻點頭:“想想想,我要回家。”
在她心裏這裏始終不是家嗎?梁籍想說些什麼,看着女兒的笑臉,又咽回去,只點點頭。
女兒高興地跑開了,催促着婢女“快快快,把我準備好的禮物拿好,我要去跟她們告別。”
“我回京城了,我早就說過了,我家在京城,我是大小姐。”
梁妻無奈呵斥幾句,再看梁籍:“你快去吧,三房四房的人都在書房等着你呢。”
梁籍沒更換官袍直接就來到書房,在這裏兄弟侄子們正議論熱火朝天,看到梁籍進來,停下說話,恭敬又激動相迎。
“大家都想好了嗎?”梁籍開門見山問,“願意回京城去?”
這還用說嗎?諸人激動地點頭,有人說“早盼着這一天。”有人說“沒想到還有這一天。”有人乾脆掩面落淚。
梁籍倒沒有什麼觸動,看着諸人:“回去的日子也不一定好過,咱們梁氏相當於重新再來。”
再怎麼不好過,也比在邊郡鄉下好,而且梁二爺父子前程似澹荒暌环夤伲葘響鹗陆Y束,官爵肯定比當年的梁寺卿還要厲害。
梁二爺這樣說,是擔心他們到了京城,影響他升官發財吧?
要不然梁老大聽到消息找來,梁二爺就把他拒絕趕走,據說原話就是不要去京城添亂。
梁寺卿畢竟是主犯,聲名狼藉,回去之後肯定要被人指指點點,太丟人了。
但他們這些家人都是被連累的,他們都是無辜的。
“二爺,你放心吧。”一人諔┱f道,“正因爲梁氏重新再來,我們纔想要多出一份力。”
“對啊,不能只你們父子拿着命搏殺。”另一個人忙跟着點頭,“我們是一家人,也要相助你門。”
梁二爺看他一眼,相助麼?怎麼先前沒人說一起當兵上陣殺敵?寧願都擠在他家裏打雜。
那人顯然也想到這裏,面色慚愧,眼神躲閃:“打仗我們是不行,去了是給你們添亂,不過回京城不一樣,我們能結交世家權貴,盯着朝堂動向,爲你們穩固後方。”
其他人忙也跟着點頭。
梁二爺擺手示意他們不用多說了。
“回去後還是要謹慎小心。”他叮囑,“如今不比以前。”
諸人鬆口氣齊聲道“二爺你放心吧!”
大家歡天喜地離開了,僕從進來斟茶,看到梁籍站在桌案前似乎失神,眉頭緊皺。
家裏到處都是歡天喜地,怎麼老爺看起來不開心?
“聽說原來京城的舊宅都重新買回來了。”僕從討好道,“阿薔公子真是厲害。”
梁籍被打斷思緒,看了僕從一眼,問:“回京城開心吧?”
“當然開心了。”僕從忙恭維,“都是老爺的功勞啊。”
梁籍笑了笑:“其實跟我沒什麼關係。”
呃?僕從愣了下,什麼意思?聽錯了?他是個新買來的奴僕,還沒摸透新主人,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話,還好有人走進來。
這是老爺的親隨,李方,據說是將老爺從勞役中拉出來的恩人贈送,老爺極其看重,也最信任,走到哪裏都不離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