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35章

作者:希行

這個皇后的確聰明,做事又嚇人,謝七爺始終是不喜歡,問:“那接下來做些什麼?還是觀望嗎?”

謝燕芳道:“接下來就可以讓我們太傅塵歸塵土歸土了。”

終於要解決這個鄧弈了嗎!謝七爺一喜,忙坐直身子,但謝燕芳沒繼續跟他說話,而是對外邊揚聲喚蔡伯。

蔡伯手裏拿着一疊書信,從外間走進來,還在眯着眼看,一邊問:“公子要什麼?”

謝燕芳問:“於商最近忙什麼呢?”

第四十四章 生意

晚間的碼頭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時候。

太傅和皇后吵架也好,官員被抓也好,甚至西涼戰事,都不能讓這裏的人停下手裏的生計。

甚至還會因此而更忙碌。

比如官員獲罪變賣家產補罰款,碼頭這邊商人們雲集,將收來的家產挑挑揀揀發往各處。

比如西涼戰事西北貨物緊缺,讓商路變得更繁忙。

好容易卸完一船貨物,蹲在船頭歇涼的幾人,看到一個大夏天還戴着帽子裹着圍巾的矮胖男人腳步匆匆而來,立刻站起來招呼“老於老於——”“老於你又藏什麼好東西了?”

於商笑呵呵走過來,手一揚,一壺酒被這幾人接住。

“你們幾個眼尖,我剛得到的一瓶好酒。”他說。

幾個人端詳手裏的酒瓶,看起來也沒什麼特殊“老於你被人騙了吧?”“真這麼好你會捨得分給我們?”

於商不在意大家的調侃,笑呵呵道“這可是仙人釀。”“我於帛什麼都大方,越好的東西越要與更多人分享。”又示意大家“快嚐嚐。”

調侃歸調侃,大家對於商的人品性情都很熟悉了,幾人打開酒瓶,一人先嚐了口,立刻發出讚歎聲,其他人忙搶過去,讚歎聲引得四周人都圍過來。

那幾人也不藏私,拿來酒碗酒杯“快來嚐嚐老於帶回來了的仙人釀。”

一時間碼頭上喧鬧無比。

一時間每個人都認識老於。

於商的確很受歡迎,雖然他不是豪商大富,但勤勤懇懇老實本分跟碼頭上所有人都關係很好。

此時就連搬貨卸貨的力士都圍着他。

“於老闆這是又要出門了嗎?”有人問。

於商點點頭:“歇息時候不短了,該出去掙錢了。”

有熟悉的商人問:“還是去雲中郡?”

於商笑着點頭。

“哪裏的生意不能做,你總是跑那麼遠。”有人搖頭,“又遠又偏現在又不安全。”

於商笑道:“哪裏的生意都能做,而且雖然又遠又偏又危險,那裏是我老於的家啊,又能賺錢又能回家看看,真是天下最好的生意了。”

他說着話看着碼頭上的車馬,發現自己家的,忙哎哎招呼着過去了。

有不熟的人好奇問:“老於是雲中郡人?”

“是啊,少年時就出來了,在京城成家立業,有妻有子,但始終沒放下雲中郡的生意。”熟悉的人感嘆。

“這是何必呢。”年輕人們不解,“掙的錢耗費路途,大生意也做成小生意了。”

但年長的人卻很能理解:“錢是掙不完的,故土難離,年紀越大越惦念故土。”

且不管大家怎麼議論,於商將貨物滿滿裝了兩船,在諸人和妻子兒子的目送,家園護衛隨從的簇擁下,坐船在夜色裏遠去。

“等秋天於商就會滿載而歸了。”碼頭上握着空酒瓶的男人們掐手指算,“到時候又有好酒喝了。”

一個小商人帶來的喧囂很快散去,碼頭上開始新一輪的喧囂,而小商人也把京城的喧囂拋下,日升日落,下船騎馬坐車,風吹雨打,終於來到了雲中郡。

入關的時候,前方商人的貨物被翻了又翻,路引身份查了又查,塞進去的錢又被扔出來,於商有些驚訝,跟身邊的人問:“現在查這麼嚴?戰事又緊張了嗎?”

身邊的商人低笑:“戰事不緊張,所以才查這麼嚴。”

這話什麼意思?於商不解。

“因爲戰事不緊張,將軍們自己鬧矛盾呢。”旁邊看熱鬧的路人很樂意解惑,“朝廷來了監軍說要嚴肅什麼規矩,嚴查兵衛貪腐受賄。”

於商明白了又搖頭:“監軍多慮了,雲中郡的兵衛都很有規矩了。”

“規矩不規矩咱也不知道,反正現在新規矩讓行路麻煩了些。”先前的商人搖頭說,又打量於商的車,見其上的貨物滿滿當當都是些針頭線腦的小東西,“你更麻煩,行路慢,時間長,這些貨物什麼時候能賣完。”

於商笑呵呵說:“慢慢賣,都是小東西,鄉村小鎮裏很受歡迎,我多走些路走遠點。”

說着話人馬向前,輪到他們過關,幾人也停下說話各自排隊。

於商上前沒有塞錢,而是從車上拿出幾個水囊袋:“官爺們裝水喝,天氣熱,這是從京城進來的最新的樣式,不值錢。”

水囊袋的確不值錢,兵衛們抬手要打掉,旁邊有坐着的將官看到了,眯着眼辨認,笑道:“這不是老於嗎?跑貨回來了?”

於商忙笑着應聲是。

將官對兵衛介紹:“這是馬邑的行腳商於帛,做小買賣幾十年了,他經常給咱們弟兄送些必需品,夏天送傘送水囊,冬天送暖袖——用着好了,引得軍中的兄弟們都去跟他買。”說到這裏揚聲,“我說老於,你是不是讓我們替你賣貨呢。”

於商憨厚笑:“多謝軍爺們照看生意。”

將官擺手示意兵衛們:“收下吧,回頭替老於宣傳一下。”說罷又招手,“老於多給我一個。”

既然將官發話兵衛們便收下了,於商又笑着多拿一個給將官。

將官一邊端詳一邊擺手:“行了,快走吧。”

兵衛們也不再檢查,直接讓於商過去。

“京城現在流行這花樣?”將官與兵衛們議論,“我把這個送給傅監軍身邊的隨從們,他們應該很高興吧,從京城來到這裏,諸多不習慣,這也算是緩解下思鄉。”

兵衛們都笑起來。

於商坐在車前,隨着馬車疾馳將身後的熱鬧拋下,走過一道又一道關卡,穿城過鎮,走的地方越來越偏僻,車上的貨物也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深夜只餘下一輛車停在荒野山溝,人和馬都不見了。

……

……

清晨的日光灑在荒野上的時候,於商將頭上帽子,脖子上的圍巾,一一解下,拋起來,然後迎着日光舒展面容。

他猛地發出一聲嚎叫。

身旁也瞬時傳來十幾聲嚎叫。

於商轉過頭,看着十幾個穿着布袍的男人,雖然穿的是他從京城帶來的最新樣式的衣袍,但怎麼看都有些怪異,或許是因爲與大夏民胁煌拿佳酃窍唷�

於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其實仔細看,他也是這樣的——

“契帛,換上咱們的衣袍吧。”爲首的男人怪叫着,扔過來一件袍子,“將軍特意讓給你帶的。”

於商伸手接住哈哈大笑“契帛多謝將軍。”,說着他就在疾馳的馬背上展開雙手,脫掉原來的富貴團花袍,穿上肩頭袖口毛皮的衣袍,迎風展開雙臂。

“我回家了——”

……

……

“回來了正好。”大帳篷中,正在用小刀割鬍子的男人說,“上次的糧食喫光了。”

於商皺了皺眉頭:“這麼快?”

割鬍子的男人將小刀猛地砸在地上,吼道:“又不是我赤那部喫的,我現在養着兩路,不對,三路人馬,這些糧食,我都沒喫幾口。”

於商對插在腳邊的小刀視而不見,對男人的吼叫也沒有絲毫懼意,略有些驚訝問:“三路,除了大王,難道大王子也跟將軍你要糧了?”

將軍是西涼王的女婿,赤那部的頭人,此次西涼王率領三子親征,由大王子坐鎮西涼城,同時召赤那部爲左翼。

“這也太過分了吧。”於商搖頭,“大王子在後方安享太平,竟然還要你提供糧草,將軍你太難了。”

說着又一笑。

“這般功勞,一個公主可不夠,待到論功行賞的時候,將軍記得跟大王再要兩個。”

赤那頭人臉色陰沉:“要那麼多女人有什麼用,我的兵馬損耗太大了。”說到這裏,他看向於商,“既然他說過天下皆是生意可做,那除了糧,能買人嗎?”

於商無奈搖頭:“將軍說笑了,人不是死物,可咚筒贿^來。”

赤那頭人顯然也知道,他也就是隨口一說,抬腳踹桌案,恨道:“有什麼功勞,這仗打到現在,得來的都是大王的唾罵,大王反而只誇大王子,說他守後穩固。”說到這裏,看了眼左右,左右的親衛立刻退出去。

赤那頭人上前一步,對於商低聲說。

“三王子說,用大夏人的話說,我們大家這是給大王子做嫁衣呢。”

意思就是三王子也不滿了?甚至對大王子的地位動了心思?那人真是料事如神啊,於商心裏感嘆,神情不顯,還點頭道:“用大夏人的話來說,大王子這也沒錯,他是長子,你們都要爲他做配。”

赤那頭人罵了句髒話“你當大夏人當久了,都不知道咱們的規矩了?誰力氣大,誰就是大王!”

於商伸手摸了摸臉:“其實我都不知道我算哪裏人,一半大夏,一半西涼,然後就不是人。”感念一句,又笑道,“將軍勿惱,我這次來就是做這個規矩生意的。”

赤那頭人愣了愣沒聽懂,問:“什麼生意?”

於商從懷裏拿出一枚令符,伸手遞過來,說:“勝敗生意。”

第四十五章 巡弋

主帥軍陣出現在大地上時,首先闖入視線的是烏壓壓的旗幟,最顯眼的是帥旗。

謝燕來在馬上遙望,看着那個楚字。

帥營中其實已經沒有姓楚的主將在。

楚岺已經不在了,楚昭也遠在京城,不過軍中還是習慣存在楚字大旗,楚岺將軍是在陣前擊退西涼王過世的,楚昭作爲皇后與大家並肩而戰,所以兵士們相信楚將軍和皇后依舊與他們同在。

鍾長榮一開始還想只用楚字大旗,是楚昭不同意。

“人不在了,再厲害也能被取代。”她說,“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守住一切。”

守住。

這女孩兒似乎一直有執念,守住的執念,就好像她隨時都要失去。

謝燕來捏了捏腰間垂掛的香囊,裏面的杏仁早已經喫完了,現在放着楚昭前幾天送來的信,信上毫無皇后風姿,罵東罵西——

想到這裏他不由失笑。

旁邊侍立的小山看到了,立刻高興問:“小爺見到鍾將軍這麼高興啊。”說着點頭,“是好久沒見了,我也怪想他的。”

謝燕來哦了聲,挑眉斜了他一眼:“想他啊,那這次你跟他走吧。”

小山嚇得打個哆嗦,臉上的笑立刻變成哭:“小爺,我的心都在你這裏。”

謝燕來不理會他的訴衷心,看向前方。

皇后和朝官們這段日子的對抗,通過邸報也能看出來,還有鍾長榮也跟他嘮叨,朝官們欺負阿昭——鍾長榮也是,跟他有什麼好送信的,軍令中夾雜着私信,就不怕被人揪住,定一個與謝氏結黨的名聲。

雖然邸報上,信上看起來是皇后要霸權,但他知道,那女孩兒要的並不是權利,她只是在恐懼。

可憐啊,擁有的越多反而越驚恐,不像他,什麼都沒有,也無所謂失去。

看到鍾長榮出現在視線裏,謝燕來收起遙思,催馬上前,高聲道:“末將謝燕來,攜遊擊營恭迎大將軍。”

在他身後密林而立的兵衛齊聲高呼“恭迎大將軍!”

檢閱過兵衛,鍾長榮帶着副將們走入營帳,先打量一眼帳內,看到落滿了灰塵,還飄着雜草的地面,皺眉喝道:“謝燕來,你不守在界子關又到處亂跑!”

謝燕來道:“將軍你放心,不管我跑哪裏,界子關我都守得牢。”

此時屋子裏都是自己人,鍾長榮也不客套,直接問:“你是不是又去探西涼境了?”

謝燕來笑道:“西涼兵常來咱們這裏探,我自然也要過去看看。”

鍾長榮伸手指着他,道:“你就是喜歡自作主張,你死在西涼我不管,丟了界子關我要你的命。”

謝燕來嗤聲:“界子關要是能丟,這仗也不用打了。”

鍾長榮瞪了他一眼,不理會他的狂言,掃了掃椅子上的灰塵坐下來,副將們喊在站在謝燕來身後的小山:“快給將軍奉茶。”“小山你是不是想將軍了?這麼久沒見。”

小山聽到第一句話扭過頭似乎沒聽到,聽到第二句話乾脆掉頭出去了。

副將們都愣了下:“這是出去準備茶水了嗎?”

“誰知道他幹什麼呢。”謝燕來揚手一扔,將自己的水囊拋給鍾長榮,“嚐嚐,這可是我家裏送來的好茶。”

鍾長榮接過,看到水囊帶上還綴着珍珠,冷哼一聲。

其他副將們也不覺得謝燕來在說大話,謝家公子嘛,喫喝用奢靡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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