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你糊塗啊。”一個好友嘆氣,“這案子你心裏難道不清楚?那是板上釘釘。”
另一個官員說話直白:“你就唸着舊情,聽人家喊一聲冤枉,你就信了,人都是會變得,你那好兄弟當了多年的中正訪問,怎麼可能乾乾淨淨的?”
“沒錯,下邊的官吏哪個乾淨?”又一人搖頭,“不過是抓住和沒抓住的區別,也怪他這次倒黴,不僅被抓住了,還遇上了想不開的讀書人投河自盡,事鬧大了,只能讓他抵命。其他時候,其實也不算什麼。”
諸人七嘴八舌勸,朱詠神情變幻悵然。
“其他人我知道,但鄭兄。”他咬牙,“當年他就是因爲中正貪腐錯過了機會,沒能入京,他這輩子最恨學問作假,當初跟我說甘願留在荊州當個濁官,就是爲了避免學子們像他一般。”
幾個官員無奈道“這話也就聽聽罷了,你還當真。”“現在好了,他沒救出來,你把自己也搭上了。”
朱詠看着大家,喃喃說:“但皇后她認爲——”
還敢說皇后,大家七嘴八舌打斷他。
“皇后認爲又怎樣?皇后認爲又能怎樣?”
“而且皇后也不一定真認爲鄭夏案有疑,皇后現在拼命找話說,想要人接她的話,你看果然就有你上當了。”
“她隨口一說,你就信了,說完了,她沒事,你呢?”
朱詠看着幾人,幾人看着他。
朝臣們不理皇后,也不能奈何皇后,但你呢,你一個小小翰林編修!
幾人異口同聲:“你完了!”
完了嗎?皇后真的只是隨口一說嗎?
朱詠失魂落魄慢慢走在御街上,官衙也不去了,去還有什麼意義,還是回去安排一下家人,革職就離開京城,如果除了革職還要查辦,他就——
急促的馬蹄,濺起的雨水,呵斥的罵聲,打斷了朱詠的胡思亂想,他忙向一旁避去,幾匹馬擦着他疾馳而過。
他抬頭看去,見是十幾個禁衛,身材高大面容粗糙,黑衣配刀格外森寒,森寒中還有點點金光。
御街上的其他官員們也紛紛避讓,指指點點神情不滿。
“禁衛怎麼這麼沒規矩!”
“他們不是一般的禁衛,是龍衣衛。”
“本就是一羣沒規矩的人。”
第三十四章 過問
一場大雨沒能掃去京城旳炎熱,官員們在值房都坐不安穩,不過有地方比其他地方涼爽一些。
刑部大牢口聚集了比以往更多的人。
有官有吏有差,從地牢中帶來的陰森能緩解炎熱,如果不是地牢的味道刺鼻,大家都要進去避暑了。
聚集的人多了說笑熱鬧,如今最多的話題就是皇后臨朝問政。
“皇后能臨朝就已經是太傅的讓步了,看在皇帝還小的面子上,她竟然得寸進尺,還要插手朝政。”
“這叫什麼?這牝雞司晨!”
“哦哦你敢罵皇后!”
“這可不是我罵的,這是史書上罵的。”
“就算當着皇后的面我也敢這麼罵,只可惜莪沒資格上朝。”
“你們聽說沒,有個翰林編修,討好皇后,在朝堂上喊着皇后聖明。”
“誰啊,這麼不要臉?書白讀了?”
“我知道,是這麼回事,荊州那個士子自盡的命案——”
一羣人正說笑熱鬧,抬眼看門口那邊呼啦啦走來十幾人,穿着禁衛服——
“看,這些禁衛也來歇涼了。”一個官差笑道。
刑部大牢是重地,禁衛也會經常被調班這邊值守,不過今天來的——迎上招手的一個官差微微眯眼:“面生啊,是哪位——”
他的話沒說完,被身後的人拽了下。
“不是。”那人盯着走來的禁衛們,視線落在他們身前,“是龍衣衛。”
說話的官差這時也看到走來的禁衛們身上隨着走動閃耀的蟒紋。
龍衣衛是禁衛,但又不是禁衛,而且他們從不會來這裏值守。
今日突然來——
不知道他們身上閃耀的蟒紋,還是他們陰沉粗糙的臉,以及總帶着窺探的視線,大牢門外的諸人一瞬間安靜。
十幾個龍衣衛站定在面前,爲首的男人掃過諸人。
“龍威軍外營校尉丁錘前來辦差。”他說,並拿出腰牌自我介紹。
腰牌遞到眼前,諸人下意識的看了眼,有人不由咿了聲,腰牌上是三個字——
丁大錘輕咳一聲:“名字改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換。但我就是我。”
他的確是剛改了名字,也不算改吧,就是換個稱呼,這是殷參事的建議,說丁錘更正式一些,也更威嚴,畢竟是給皇后娘娘當差,大錘就當是個小名,私下的稱呼。
丁大錘唸了念覺得的確如此。
什麼叫名字改了,我還是我,龍衣衛這麼隨便嗎?不過這插曲讓諸人回過神。
刑部一個官員道:“蔡易,刑部知事,不知丁校尉有什麼差事?”
丁大錘道:“娘娘認爲荊州定品舞弊案有問題,所以我們要提走嫌犯荊州中正訪問鄭夏。”
蔡知事一愣,刑部大牢關押的多數都是死刑或者永遠不會放出去的案犯,鄭夏這個小人物太小了,他原本記不得,只是因爲適才說笑提到剛又熟悉記起來——
“這,這,皇后認真的啊?”他不由脫口。
他話音未落,對面這個連名字都剛剛定下來的龍衣衛臉一沉眼神兇猛,蔡知事身子一僵,莫名覺得像獵人要捕獵,下意識向後退——
“我是說,這件事是刑部的。”蔡知事忙重新解釋,“我們沒有接到命令說重審。”
一個官吏覺得蔡知事太膽小了,輕咳一聲,看着丁大錘道:“丁校尉,你可能不清楚,從刑部大牢提人要走很多手續,其他的先不說,首先就是,太傅的手諭——”
他的話沒說完,丁大錘上前一步,伴着他上前,身後的兵衛也齊齊踏步。
“我奉的是皇后之命。”丁大錘一字一頓說,“而且,我不是來請求你們同意的,只是給你們說一聲。”
說罷一擺手。
“提人。”
兵衛們一湧而上,一行人圍住官吏官差,一行人直向大牢而去。
官吏官差們也回過神,身爲刑部的官差,接觸的案犯多數是高官權貴,到了這裏都要對他們低頭討好,刑部的官吏差衛一向是最有氣勢,頓時呼喝“你們敢!”“還有沒有王法!”“來人,有人劫獄!”“束手就擒,否則——”
但這句話沒說完,剛上前一步阻攔,就被龍衣衛們抬手打翻在地。
他們是真的打,甚至亮出了兵器。
“龍威軍奉天子之令辦差,阻攔者以帜嬲撎帯!倍〈箦N站在原地,一手按刀,看着眼前湧來的武衛,“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在場的官吏官差武衛都呆住了。
這羣龍衣衛,眼中閃爍着兇光,看着他們就如同看着獵物,興奮,嗜血。
……
……
“皇后娘娘的龍威軍劫了刑部大牢?”
謝燕芳坐在桌案前,笑問。
謝七爺點頭:“我聽到消息趕過去,看到刑部的武衛躺了一地,那羣龍衣衛帶着死囚鄭夏大搖大擺的走了。”
謝燕芳哈哈笑,將手裏的一封書信放下,說:“不錯,不錯,劫得好。”
“她把人劫持了又能怎樣?”謝七爺皺眉說。
謝燕芳笑道:“查案啊。”他伸手拿起另一封信,打開看。
謝七爺嗤笑:“她怎麼查?”
謝燕芳一心兩用,一邊看信,一邊道。
“這案子沒什麼可查的,只不過沒有人去查,也沒有必要查,用鄭夏來結案是最好的結果。”
“這沒必要查裏包括太傅和我們,人情套人情,一層接一層。”
“現在麼,有了不在其中,沒有絲毫人情的皇后娘娘來查。”
“這拙劣的不加掩飾的案子,傻子都能查出來。”
說到這裏他又一笑。
“更何況皇后也不是傻子,還很聰明。”
最後一句話不說也無所謂,謝七爺撇撇嘴,道:“這不僅僅是牝雞司晨了,這是胡作非爲。”
……
……
皇后的胡作非爲並沒有在劫了刑部大牢後就停下來。
幾天後,龍衣衛闖進國子祭酒家,將正與家人宴樂的祭酒姜珍抓走,姜氏合族震動,兵馬司聞訊前來與龍衣衛當街僵持。
“你們大膽,怎能無令拿人。”兵馬司指揮使氣得臉通紅。
丁大錘神情無波:“我等奉命查案,姜祭酒有嫌疑,帶回去問一問。”
指揮使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咬牙道:“那是國子祭酒,國子祭酒大人!”
這種級別的大人,太傅發話,刑部出令,才能拿人,而且只要不是殖畚淮竽娌坏肋@種罪,也都會客客氣氣請去,哪有這樣一羣兵衛如狼似虎衝進去拿人,如同抄家滅族。
姜氏士族,三代都是高官厚祿,先帝在也客客氣氣相待。
丁大錘木然:“我只認嫌犯,纔不管是什麼人。”
對山野來的獵戶來說,什麼高官士族,他都不知道,不知道也沒敬畏。
這個指揮使他認識,同是兵衛,打過幾次交道,但也僅此而已,不待對面的人再說話,丁大錘將手一擺。
“袁指揮使,你快些讓開,不要耽擱我們辦差。”他說,“引得街上圍觀,引發混亂。”
到底是誰引發混亂啊,指揮使看着街上聚集的民校细鷣淼哪信仙賰W從,此時如燒着水一般咕嘟咕嘟馬上就要在街上炸開了。
“丁校尉。”指揮使道,“把姜大人交給我們,你們去請令,就算真要查,也是刑部來。”
丁大錘按住腰刀:“這是刑部疑案,現在交由我們來查,你們速速讓開,否則別怪我們不留情面。”
指揮使咬牙:“你還敢抓我不成?”
丁大錘搖頭:“不抓。”他露出一絲笑,“只會打你。”
這羣人,簡直是野獸,指揮使要說什麼,腳下忽的感覺到震動,同時街上傳來民械暮奥暋�
“京兵來了——”
街上馬蹄踏踏,一隊隊披甲帶械的兵衛齊齊而來,這是京營的兵馬。
原本孤咕嘟咕嘟冒泡的民兴矔r沸騰了。
動用兵馬了!
出大事了!
“太傅有令。”兵馬齊聲呼喝,“龍威軍胡作非爲,矯令忘形,速速束手就擒。”
指揮使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他看了看踏踏而來的兵馬,再看丁大錘。
太傅監國,除了手握玉璽,還有虎符,京城兵馬由他調動。
皇后越過太傅拿人問案,太傅就能調動兵馬制止。
“丁校尉。”指揮使急道,“快快放人,這是太傅和皇后的事,你無能爲力。”
丁大錘看着前方圍來京兵。
“太傅和皇后的事,是太傅和皇后的事,我們聽令行事是我們的事。”他說,將腰刀拔出來,“我跟着皇后,半路遇到伏擊,邊郡迎戰西涼,中山郡圍攻中山王,不能生則死,從無放棄。”
“今日只有死在這裏的龍威軍,絕不會有束手就擒的龍威軍。”
他握着腰刀,催馬上前一步,高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