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這時候,娘娘就可以想,還有謝大人呢。”
不待女孩兒問,他傲然一笑。
“我雖然不助你,但有我在,不管娘娘怎麼折騰,皇后這個位置你坐得穩穩。”
“所以——”
楚昭在這裏接過話,眼睛笑彎彎:“所以我就熬着唄,看誰能熬過誰,反正我坐在這裏,也沒人能把我趕下去。”
謝燕芳倨傲點點頭:“沒錯。”將茶一飲而盡,站起來,輕輕一笑,“不過,應該不會熬太久。”
楚昭看着他,問:“真的嗎?”
謝燕芳笑道:“我先前說過,阿昭小姐堅韌如磐石,救小殿下得先帝託付,戰西涼退中山王,阿昭小姐這樣的人,值得很多人喜歡。”
……
……
阿樂端着茶點進來時,看到謝燕芳已經走了,只有楚昭坐在桌案前。
不過楚昭沒有像先前那樣專注看奏章,而是握着筆發呆,看到阿樂過來,也沒有急着喫東西,而是催她拿鏡子來。
“臉上沒有沾墨點子啊。”阿樂捧着鏡子讓楚昭看,自己也仔細看楚昭的臉。
小姐的臉乾乾淨淨粉粉嫩嫩可可愛愛。
楚昭對着鏡子裏的人一笑:“阿樂,我是不是很招人喜歡?”
阿樂瞪眼:“那當然啊,誰不喜歡小姐啊!”
小曼哼了聲轉過頭。
“小曼姐都是心裏喜歡,嘴上不好意思說出來呢。”阿樂笑着說。
小曼又轉過頭瞪她一眼。
阿樂嘻嘻笑,再問楚昭:“小姐你幹嘛問這個,這都不用問的問題。難道謝大人說你不好了?”
她也哼了聲。
她可還記仇呢,謝燕芳趁着小姐不在,就在京城要揭露大老爺和蕭珣意圖趾实鄣氖拢B累小姐名聲呢。
楚昭對她一笑:“不是,他誇我很好很好。”
阿樂哦了聲,又哼了聲:“不用他誇。”
是,她現在對別人的誇還是恨都不在意,但——楚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微微一笑,謝狼這樣稱讚她,爲她振臂高呼,視她無所不能,還真是有些——
挺開心的。
“謝大人說。”楚昭將鏡子放回去,“我很快就能得到回應了。”
阿樂忙道:“我也這樣認爲。”
楚昭哈哈笑:“好,期待你們吉言成真。”
這一天果然沒有等太久。
在一個月後一個悶雷滾滾的朝會上,大殿的門關上也沒能阻擋雷聲,這讓每個官員都不得不大聲說話,殿內更加嘈雜。
當刑部說到一樁待決斷的罪犯名字時——這其實沒什麼特殊,都已經經過幾輪審訊,慣例一問,就塵埃落定。
但當名字報出來,皇后又開口了。
“這個人。”她說,“怎麼就定了死刑了?”
殿內的聲音立刻停止了,只餘下雷聲滾滾。
其實皇后說什麼,大家也沒聽清,現在聽到皇后開口,也成了慣例,直接沉默就好。
“我看過這個卷宗,案犯荊州中正屬官,名鄭夏,說其收受賄賂,售賣定品考題,但看查證,並不能證明考題是他售賣的啊。”
皇后的聲音再次問。
殿內依舊沉默。
再沉默一刻,皇后就知趣不說話了,然後太傅就會讓進行下一個議題。
皇后果然不說話,官員們垂着手,有閒心的還在袖子裏掐手指頭數着,一,二,三——
“皇后娘娘明鑑——”
官員的聲音響起。
在場的官員們鬆口氣,但下一刻又打個激靈,不對啊,這不是太傅會說的話。
不對,這也不是太傅在說話!
沉默的朝堂一陣躁動,紛紛尋找聲音所在,視線轉向隊列的後方。
有一個官員正走出來,他似乎很緊張又似乎很激動,而在他身邊,有四五個官員試圖拉住他。
“朱大人,不可。”他們發出急促的低聲。
但當所有的視線都凝聚過來時,他們被雷擊中一般紛紛退開。
那位官員陡然獨立,分外扎眼。
耳邊是悶雷,官員抬着頭看到無數視線,一貫站在後方的他,第一次面對這麼多注視,一瞬間有些眼暈,尤其是看到太傅鄧弈沉沉的臉,寒意森森的眼。
但他又看到一雙眼,龍椅後的女孩兒雙眼燦若星辰,蓋過了四周所有的視線。
“翰林學士,朱詠。”女聲喚出他的名字,“有何話說?”
皇后,竟然知道他的名字啊,官員怔了怔,看着上方高坐的女孩兒,猛地再向前一步,俯身叩拜。
“臣朱詠,認爲荊州中正訪問,鄭夏受賄舞弊案,有冤。”
第三十三章 無視
一聲震雷在殿外響起,劈開了凝結許久旳悶雲,豆大的雨水砸落。
雨聲嘩嘩沖刷,將裏外隔絕成兩個天地。
大殿內諸人耳內雨聲和官員的聲音夾雜。
“臣與鄭夏自幼一起求學,鄭夏家貧,但品行高潔,絕不會做貪污受賄這種事。”朱詠高聲說。
楚昭搖搖頭:“這並不能證明什麼,這也不是證據。”
朱詠叩頭,他當然知道這個不算證據,否則他這半年多跑前跑後跟無數人說這句話,早就管用了。
走投無路之後,他只能悲哀地重複這句話。
“臣去牢房見過一次鄭夏。”他收起悲哀,“鄭夏說,他只負責保管中正定下的考題,自己都不知道內容是什麼,直到考完了才知道。”
楚昭再次搖頭,她看案卷的時候覺得此案漏洞太多,怎麼看都是隨便推給一個不大不小的官,瞭解此事,但靠嫌犯自己說也不是證據。
朱詠抬起頭:“鄭夏說,他給保管的匣子上貼了封條,他貼的封條跟中正大人在考場打開的,不是同一個。”
楚昭皺眉道:“但案卷上寫了確定是他的字跡。”
朱詠神情悲哀:“鄭夏其實是左利手,因爲不吉,一直掩飾,知道的人並不多,他也練好了右手,日常與大家沒有不同,鄭夏跟我說,那天他是用了左手寫了封條,雖然字跡乍一看一樣,但其實很多不一樣——”
竟然這樣?那,楚昭忍不住傾身:“那他——”
不待她問,朱詠悲慼一聲。
“但在案發開始被詢問的時候,鄭夏就被——打傷了左手。”他俯身在地,聲音嗚咽。
傷了左手?也就是說,鄭夏自己不能證明自己了,楚昭驚訝,這是巧合還是故意?
這案子果然是有問題。
楚昭點頭:“這案子要重新再審。”
朱詠俯身在地悲泣:“皇后娘娘聖明。”
兩人停下了說話,殿內雨聲刷刷,除此之外別無他聲,令人窒息地沉默。
其實先前也只有他們兩人說話,沒有人反駁也沒有人詢問,更沒有人應聲,刑部侍郎乾脆連眼睛都閉上了。
先前被打斷的官員再次在袖子裏掐手指,一,二,三——
“還有何事啓奏?”
又有男聲響起,這一次是大家熟悉的太傅的聲音。
他的聲音打破了凝滯,殿內的諸人瞬時活過來。
“臣有本奏。”一個官員站出來,“太傅,今年鎮國王的生辰禮是照舊?還是升一等?”
鎮國王也就是中山王,先帝牽掛這個在外的兄弟,每年生辰都會讓禮部送賀禮,如今朝廷與中山王隱隱對峙互相戒備,這禮送還是不送?按什麼規格送?
不待鄧弈說話,立刻有其他官員站出來。
“鎮國王不遜,沒有資格享受天子之禮。”
“黃大人此言差矣,鎮國王雖然桀驁不馴罪責滿身,但天子胸懷能原諒能教化,也表明不會放任他不管不問。”
“那要說我,送去鎮鞭一把,孝悌書卷一冊。”
“如今西涼戰事未平,還是不要再生事端。”
殿內爭執吵嚷一片,鄧弈不時在其中說上一兩句。
這纔是朝堂的氛圍。
那位還跪在地上的朱詠,以及龍椅後的楚昭,都像是被遺忘了。
同在一個朝堂,他們如同被雨聲隔離在外。
朱詠呆呆跪在地上,沒有人讓他說話也沒有人呵斥他退下,他漸漸眼神空洞沒有再說話。
楚昭也沒有再說話。
不過今天的難堪比先前更甚,畢竟都有人站出來對皇后說話了,但還是被滿朝官員無視——
蕭羽有些擔心,忍不住回頭看楚昭。
楚昭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靜,沒有絲毫的惱怒,蕭羽看過來時,還對他笑了笑。
這小孩子難道怕她氣不過站起來罵朝臣或者拂袖而去嗎?
她要這樣做,鄧弈這些朝臣能立刻禁止她再上朝堂。
她是爲了在朝堂坐穩,她纔不氣,被氣到纔是如他人所願。
……
……
散朝的時候,悶雷和大雨都停了,內侍們也將積水清掃,朝官們清清爽爽走在路上。
“還以爲會淋雨。”
“這個早朝上得,體面。”
大家說說笑笑各自散去。
朱詠雙眼無神地走出前殿,不知怎地一腳纔在排水溝中,鞋子溼了,濺出的水不僅打溼了自己的衣袍,還濺到了旁邊的人。
“你怎麼走路呢!”旁邊的官員呵斥,轉頭看到認出是誰,立刻不客氣地罵了聲,“瞎了眼啊。”
跟上來的幾個官員又是尷尬又是不滿“別罵人啊。”“都是同朝爲官。”
聽到他們的話,那官員似笑非笑:“同朝爲官?那可不一定了。”說罷滿眼鄙夷看了朱詠一眼,“不止是瞎了眼,還黑了心,沒了骨,爲了討好楚後什麼都做得出來。”
說罷拂袖而去。
“不是討好。”
“你這個人怎麼說話呢。”
幾個官員反駁,但沒敢大聲,也沒敢追上去,再看四周投來的視線,不由低下頭,連拉帶拽地帶着朱詠快步而行,直到避開官員們來到皇城外,才停下腳。
“朱大人,你怎麼這麼衝動!”
“爲了鄭夏的事你已經盡心盡力了,你自己不也是接受這個結果了?”
幾人紛紛責怪。
朱詠這也才回過神,這件事他其實已經奔走半年了,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心裏也認命了,但先是聽到死刑,又突然聽到有人跟他看法一樣,就忍不住——
他喃喃說:“莪還是不能眼睜睜看着鄭兄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