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25章

作者:希行

“他開口,太傅肯定撕咬不放,這是策略。”

“這兩方就看誰能熬過誰。”

“就沒有第三方?”

最後一句話有些突兀,兩個官員一愣,轉過頭,看身後不知什麼時候湊上一位——

不過這也沒什麼,隊列最後是級別低官員,他們很多人不屬於太傅一黨,也不跟謝氏來往,獨行獨立默默無聞當着清閒小官。

“朱大人,你說什麼第三方?”他們問。

被喚作朱大人的官員遲疑一刻說:“皇后,其實不屬於外戚,她與皇帝皆爲君。”

先前說話的兩人一愣,有些好笑:“後依附與帝王,哪來的皆——”

他們話沒說完,御史們的喝令,以及升朝樂奏響,皇帝上朝了,雖然在隊伍最後面,也不能再隨意交談,幾人忙停下說話,肅容站好,看着皇帝與皇后緩步而來,俯身施禮。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

……

朝事徐徐進行,多數是老生常談,殿內悶熱,隊列中有官員走神發呆,有人昏昏欲睡,也有人爲了避免走神昏睡,抬起頭不時看皇后一眼——

皇后坐在皇帝身後。

好像比先前更靠近。

有人上朝無聊,琢磨着這些細節,甚至還有點興奮——皇后還不如干脆直接和皇帝一起坐龍椅上。

反正龍椅很大,坐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孩子,不成問題。

如果真這樣的話,朝堂會不會炸了鍋一般?

官員正走神忽的聽到女聲說:“周大人,吏部這次待選的官員上品有多少?”

朝堂上高高低低,或者清朗或者蒼老,皆是男聲,這女聲在其中格外悅耳。

而原本說話的男聲都停下了,似乎沉醉在女聲中。

陡然的沉默讓人窒息。

沒有人回答皇后的話,哪怕一聲臣不知道都沒有,也沒有人質問皇后過問朝政。

回應皇后的只有沉默。

被問到的吏部官員乾脆垂下頭。

沒問到的其他官員或者垂目,或者神情木然。

皇后也沒有再說話,只看着朝堂的官員。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鄧弈開口:“今年的防汛安排如何?”

鄧弈一句話宛如水滴落油鍋,安靜的朝堂又變得熱鬧起來,官員們爭先恐後回答,除了說話,還有各種文冊被送進來。

坐在高處被忽略的皇后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她平靜又專注地聽着官員們說話,在某個時刻再發出疑問,然後又讓朝堂陷入沉默,再待鄧弈開口說另一個話題引發熱鬧——

如此反覆,直到鄧弈說“今日還有奏否?無奏散朝!”

站在後排的官員叩拜恭送皇帝時,心裏都有些可憐那個女孩兒,但可憐在朝堂上沒用啊。

皇帝皇后起身時,鄧弈忽的喚皇帝:“陛下,可有話說?”

官員們也都抬頭看皇帝,朝堂和皇后這些日子的拉扯,皇帝自然也看到了,他是個小孩,但又不僅僅是小孩,他怎麼想怎麼看?

蕭羽似乎被問得一愣,然後搖搖頭,說:“朕還在學習,朝堂的事朕沒有話說。”

的確,皇帝看起來沒有想法,他不因爲皇后開口而歡喜,也沒有因爲皇后被朝臣們沉默對抗而驚恐生氣。

他安靜地坐在龍椅上聽政,只聽,不生念。

這回答讓鄧弈微微一笑,點點頭:“陛下聖明。”又道,“陛下好好學習。”

蕭羽點點頭,沒有再停留,牽着楚昭的手離開了。

官員們也潮水般散去。

“沒想到楚後竟然沒脅迫陛下跟她一起鬧。”

“她又不傻,敢脅迫皇帝跟她鬧,太傅能用玉璽關她進後宮,再也別想出來!”

“皇帝也不傻啊,關他什麼事,皇后開口說話沒人理,不代表他說話沒人理啊,就等着四年後親政就好了嘛。”

官員們議論着說笑着各自去忙,皇后和朝臣們對抗,不影響朝事,對他們也沒影響。

對蕭羽也沒影響,他下了朝就去上課,一如往常。

其實對楚昭也沒影響,下了朝她繼續坐在書房看奏章,雖然朝堂上朝臣們不跟她說話,沉默對抗,但奏章還是繼續送來。

皇帝看還是皇后看,他們就當不知道。

反正奏章以及批覆皇帝和皇后都不做主。

謝燕芳進來時,看到楚昭一邊看,一邊拿着糕點喫。

“別蘸錯了桂花醬。”他道,伸手將桌案上的硯臺挪開。

楚昭一笑:“不會。”又指了指對面,“謝大人請坐。”

謝燕芳謝恩,但沒有坐。

“皇后。”他含笑問,“是不是不好當?”

第三十二章 傾聲

皇后是不是不好當?

這個問題楚昭還真是有資格回答,畢竟她這是第二次當皇后。

“好當旳,不一定就好。”

上一世就很好當,什麼都不用做,只想着取悅皇帝,當得容易死得也容易。

“不好當的,雖然還不知道結果——”

楚昭對謝燕芳一笑。

“就目前來說,感覺還不錯。”

看着女孩兒明媚的笑臉,謝燕芳一笑:“自我認識娘娘以來,娘娘就沒變過,一直是如磐石般堅韌的人。”

楚昭哈哈笑:“有嗎?”

謝燕芳點頭:“當然有,從我初識阿昭小姐,到現在爲止,阿昭小姐遇難皆能度過,所願皆能實現。”

這麼一說,楚昭也想了想,沒錯,三皇子爲難她,她接過難題辦成了楚園文會,被半路阻斷回邊郡,最後她還是如願到了邊郡,送別了父親最後一程,她阻止了蕭珣父子治唬约阂苍佼斄嘶屎螅核N雖然如前世般勇武得到封賞,但不會就此得到鍾長榮的信任,不能奪走邊軍。

她還真是事事如意。

“燕來說了。”她笑道,“莪不會一直倒黴。”

現在說話的是他,她想到是謝燕來?謝燕芳再次笑,又道:“這次我相信阿昭小姐依舊能如願,還有,不要怪我沒有幫忙。”

幫忙嗎?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雖然她沒有指望任何人相助,但這次朝臣們以沉默對抗,她原本以爲謝燕芳會開口,或者他不開口,讓與謝氏交好的官員們說話,也算是幫她圓了場面。

結果滿朝沉默。

“我倒也可以理解。”楚昭說,點點頭,“謝大人幫我的話,太傅肯定會罵你,而且,我現在的確是在干政,我知道,這對朝臣們來說都會不喜。”

她看着謝燕芳。

謝燕芳也是朝臣。

而且是外戚。

皇后也可以算是外戚,同樣是外戚,當年太子的舅舅跟蕭羽的舅舅關係並不怎麼好。

她可不會覺得鄧弈不喜歡她干政,謝燕芳就會喜歡。

皇后干政歷來是朝堂大忌,甚至有皇帝爲了不讓後宮妃子干政,臨死前一杯毒酒讓其殉葬。

謝燕芳怎能聽不出女孩兒話裏的意思,一句倒也可以理解,就是責怪。

“太傅本就在罵我,相助皇后,只不過是多被罵幾句而已。”謝燕芳笑道,“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楚昭嗯了聲,似乎在思索又似乎走神,對着小曼伸手。

始終站在她一旁的小曼拉着臉,不情不願地用捧着的巾帕給她擦手:“你能不能不要一邊忙一邊喫東西?”

楚昭笑着哎呀一聲:“太忙了,又餓,只能一邊忙一邊喫,辛苦小曼了。”

小曼哼了聲扭過頭。

謝燕芳知道這是楚昭寸步不離的護衛,應該是楚岺送給女兒的,經歷過中山王事件後,也知道除了龍威軍這個官面上的人馬,楚宅中的僕從也是楚岺未雨綢繆暗藏的人手。

楚昭擦了手,這才接過謝燕芳的話,點點頭,說:“我也是,太傅冷落我,朝臣沉默反抗,對我來說,我都不在意,做從未有過的事,這都必須付出的代價。”

她能做到現在,是付出死一次的代價換來的,被人冷落被人咒罵幾句又算什麼。

“所以我說阿昭小姐如磐石,不因爲別人不喜而悲,也不以他人不相助而怒。”謝燕芳笑道。

這個他人當然說的是自己。

女孩兒是表達了對他不相助的嗔怪,但她並不因此怨恨。

楚昭也笑了,端起杯子喝茶。

“我不助娘娘,是爲娘娘好。”謝燕芳說。

楚昭握着茶杯噗嗤笑出聲。

謝燕芳餵了聲,挑眉:“這不是哄人開心的話術。”

楚昭哈哈笑,這一笑,先前的嗔怪,以及略有些凝滯的氣氛都散了,然後楚昭收了笑,坐正身子,將茶杯放下:“謝中丞請說。”

謝燕芳亦是整容:“我如果助娘娘說話,娘娘自然能在朝堂如魚得水,就連太傅都壓制不住,但是,那樣的話,皇后就不是皇后,而是我——”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

“謝燕芳,是謝氏附庸,或者與我一般,是外戚。”

“那樣的話,在朝臣眼裏,娘娘先前靠着自己勇武得來的,先帝託付也好,戰西涼兵也好,退中山王也好,也都將不屬於你,而是變成我的附屬。”

楚昭看着他,似乎有些驚訝,又似乎不解,但她什麼都沒問,又微微一笑。

對女孩兒神情的變化,謝燕芳沒有在意,只繼續說話。

“如果我不開口,娘娘靠着自己扛過去,征服了朝臣,那皇后,我,太傅。”

他再次伸手指了指自己,也指了指楚昭。

“我們各自是各自,誰也不是誰的附屬。”

“阿昭小姐,將成爲一個靠着自己征服朝臣,有資格聽政,論政的皇后。”

楚昭看着眼前的公子,要說些什麼,又覺得詞窮。

“其實,連我自己都沒有想我自己能這樣。”她輕聲說,“三公子倒是替我想到。”

說完她有些好奇。

“三公子爲什麼不想把我變成你的附庸?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我一心要干政,要在朝堂上說話,不再當一個垂簾後的皇后,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至少目前來說,我並不在意被人認爲是跟謝氏一黨。”

她也並不認爲謝燕芳是忠臣敬上,上一世他是能造反的。

她親眼見過鄧弈這種權臣怎麼對待蕭珣。

謝燕芳這個人,她一直都是敬而遠之,現在覺得,這個人,有些奇怪,又有些,好玩。

他不是一直追求凌駕於羣山之上嗎?爲什麼對她垂目?

謝燕芳看着女孩兒,含笑道:“我先前說過,阿昭小姐能得到的一切,都是你自己讓自己應得的,阿昭小姐值得當一個這樣的皇后,而我更期待看到這樣的你。”

楚昭看着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還有。”謝燕芳又微微傾過來,壓低聲音,“我的附庸太多了,多了也沒意思。”

楚昭愕然旋即哈哈笑。

謝燕芳悠悠然坐正身子,自己斟茶。

“其實。”楚昭想了想,手扶着桌子,微微傾過來,低聲說,“我心裏也沒什麼底,萬一我怎麼也抗不過去呢,他們就是不臣服呢?”

謝燕芳端着茶,看了她一眼,這是這女孩兒第一次肯主動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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