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24章

作者:希行

他像一條魚從精美的魚池跳進了大海,前方無邊無際水面起伏不定,但暢快淋漓自由自在。

晝夜不停半個月後,魚兒躍出水面。

站在山丘上,風一吹,被炙熱的沙土灌了一頭一臉,謝燕來呸了聲,吐出口一口沙子,又深深吸口氣,到家了。

念頭閃過又自嘲一笑。

他竟然把這裏當家——

“到家了!”

他身後的十幾個兵衛此時也跟上來,不顧追謝燕來追得精疲力盡,看着前方隱隱可見的屯堡,紛紛大喊大叫,還有人從馬上跳下來,在地上打滾。

而前方煙塵滾滾,人馬沸騰,一聲聲歡呼如雷而來。

“回來了——”

“小爺回來了——”

謝燕來嘴角彎了彎,他一催馬向那些人迎去,身後的隨幸嗍强癖迹谏狡律舷破饾L滾塵煙。

兩方塵煙很快撞在一起,人仰馬翻,很多人都滾落在地上,叫聲喊聲罵聲笑聲一片。

謝燕來不知道自己放倒了幾個人,也不知道最後是被誰放倒了,他躺在地上沒有再起來,不像在京營不管倒下幾次也堅持站起來——自己兄弟,讓他們一馬。

他躺在地上,身下的草和土地都不夠柔軟,但感覺無比地舒坦。

這不是矯情的話,以前可能是矯情賭氣,但現在這是真心話,他躺在這裏,因爲他能掌控自己,他的刀,他的人馬,這比逡掠袷常刃人恭維簇擁,都讓人安心。

他手枕在脖頸後,看着湛藍的天,現在倒是有點可憐那女孩兒了。

她就算是再奸詐,生活在那種地方,也不一定過得安心吧。

以前只是隨口調侃,這次見了之後,更覺得——

“阿昭她怎麼了?”

鍾長榮的大嗓門幾乎吼破了謝燕來的耳朵。

又跑了一天纔來到大營,沒有半點休息就被揪來見鍾長榮,坐在椅子上的謝燕來難免有些走神,聽到鍾長榮問楚昭,他下意識就說出了心裏話。

謝燕來指了指桌案上:“她給你寫了信,你自己看啊。”

鍾長榮不看:“她肯定不讓我擔心,我不信這些紙上寫的,讓你去就是讓你看她真實的樣子。”

“她很兇。”謝燕來摸了摸下巴,真實的樣子嗎?還跟以前一樣,“她敢在朝堂上站出來反駁太傅,莪——”

他拿出新腰牌晃了晃。

“這個遊擊將軍,就是皇后爲我爭來的。”

京城發生的事謝燕來雖然懶得講,但其他人從進城到現在已經講了十幾遍了,什麼打遍京營無敵手,什麼光着身子游街,京城民袃A城歡迎,無數女子扔下鮮花傾慕,差點被當街搶了當女婿,當然也有憤憤不平——

“謝小爺被搶了功勞。”

“也不能說搶吧,是人家梁薔攀上了太傅。”

具體朝堂上的事兵衛們不懂,但知道謝燕來在兵部鬧了一場,還被關了大獄,最後是皇后出面,一視同仁,兩人都封了遊擊將軍。

這一趟進京讓大家看了好幾場熱鬧,足夠說一輩子了,還能傳給兒子孫子接着說。

鍾長榮當然不會是隻聽個熱鬧,皺眉看了謝燕來一眼,忍不住嘀咕:“一個遊擊將軍原本不用她爭取,誰讓你們家貪心,要什麼衛將軍,讓太傅不滿。”

的確,這件事的起源就是兵部給謝燕來請封。

請封也不奇怪,畢竟戰功,身份,家世都在,但稍微意思一下就是了,張的口子太大了。

鄧弈跟謝氏本就不合,怎能放任不管。

謝燕來絲毫沒有愧疚,冷笑說:“衛將軍算什麼大?我本就一直在做衛將軍該做的事,如今是又是戰時,沒那麼多苛刻的規矩,我家世又不凡,我封衛將軍一點都不奇怪,奇怪的是梁薔給了太傅什麼不可拒絕的好處,竟然讓太傅如此反對我的封賞。”

這次的封賞之爭,當然不可能簡單的就是封賞之爭,鍾長榮就算沒親自去親眼見,也能猜到,謝氏和太傅,甚至還有皇后,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朝堂紛爭,他要說什麼,最終只罵了句:“戰時也沒讓你們這些人停下算計。”

謝燕來淡淡說:“什麼時候都不會停下來,戰時反而會更多,因爲戰時帶來的利益更大。”

鍾長榮自然知道這個道理,無奈又沉默。

“接下來朝廷對邊軍肯定有新的調整。”謝燕來接着說,挑眉一笑,“這調整肯定是夾雜着各方利益。”

鍾長榮神情沉沉,罵了一句髒話,道:“但願他們知道最大的利益是戰勝西涼。”

謝燕來道:“這個肯定是知道,因爲戰勝也能爲他們帶來更大的利益。”他站起來,“鍾帥,接下來落城就交給你了——”

謝燕來被封了遊擊將軍,可單獨領兵三萬,再加上先前在京城因爲落城產生爭執,謝燕來肯定不會被允許留在這裏了。

三年來,這小子一直跟着他,鍾長榮神情有些不捨——

“以後,你就靠自己了。”謝燕來接着說,“沒我幫你,你自求多福吧。”

這混小子!誰幫誰!鍾長榮不捨頓消,瞪眼:“你自求多福吧,你冒進的毛病要是不改,惹了大禍,你就是姓謝,也保不住你。”

謝燕來嗤笑一聲,不理會他,走了幾步又停下。

“還有,你要記得別人都是各有目的來的。”他看着鍾長榮說,“你把你自己的人看好守好,記住,除了戰勝西涼,爲皇后而戰也是你的利益,不要誰人都信,對誰都捨得掏心挖肺。”

說到這裏他停頓一下。

“包括我。”

說罷大步走出去。

鍾長榮在後呸了聲“臭小子教訓誰呢。”說完話,他神情變幻一刻,最終面色沉沉,從謝燕來的話裏可以得知,接下來除了對外,對內也要警惕。

他坐下來打開楚昭的信。

有親衛進來,低聲問:“木棉紅那邊送來消息,一萬兵馬也可以調用了,將軍,接過來充入軍中嗎?”

當初中山王收繳的十萬兵馬,分出五萬由木棉紅規訓,一年多了,已經可以交付一批了。

鍾長榮看着手裏的信,忽的搖頭:“不用。”

親衛愣了下:“不用?那等什麼時候?最近大將軍他們都有來問兵馬補給,如果不分,他們會不會誤會——”

“誤會什麼?”鍾長榮沉聲喝道,“我是主帥,一切兵馬聽我調令。”

親衛跟他也不見外,不僅沒嚇到,反而笑了,道:“鍾將,脾氣怎麼這麼大,是不是又被謝小爺氣到了?”

說完人就跑了,鍾長榮沒來得及踹他一腳。

……

……

雲中郡延綿起伏山脈被夜色徽郑焦戎信紶栭W爍着火光,如星辰般,似乎近在眼前,但走近又沒有人能找到它們。

坐在篝火邊的木棉紅將一根柴扔進去,火光閃耀,照耀着她面紗下微微驚訝的臉。

“不要?”她問,“鍾長榮是這樣說的?”

來人點點頭:“他是這樣說的,說讓我們先留着。”

旁邊樹上蹲着人哼了聲:“現在不要,以後我們可就不給了。”

又一個人伸手掐算什麼,說:“莫非是不想給物資?”

來人忙道:“物資給了,一點都沒剋扣,我這次帶回來了。”

那鍾長榮是幹什麼呢?先前阿昭小姐都下令了,他還不情不願,唯恐這些兵馬變成山偻练耍蠹覍σ曇谎邸�

木棉紅輕聲說:“估計是京城那邊有什麼動向。”

“什麼動向?”大家問,“沒聽小曼送消息來說啊,一直都挺好的。”

坐在高高的皇城裏,阿昭一個小姑娘,怎麼可能一直都挺好,就算是好,這個好得來也絕對不容易,木棉紅沒說話,越過深深夜色看向京城方向。

……

……

夜色徽稚钌罨食茄Y,燈火明亮。

楚昭在宮女內侍的簇擁下來到前殿,將奏章送給鄧弈,同時還送來了宵夜。

“我都看過了。”她含笑說,“辛苦太傅了,邊軍的這次升遷調動安排就到這裏了。”

鄧弈看着放下的奏章,拉拉扯扯半個月,終於是通過了。

“娘娘也辛苦了。”他意味深長說。

楚昭道:“與西涼之戰,不僅事關大夏國朝,還是我父親的遺願,請太傅理解,我不能放任不管。”

鄧弈點點頭:“我明白。”

楚昭一笑,坐下來親自給他斟茶。

“那,皇后明日上朝,是不是還不垂簾?”鄧弈問。

這半個月楚昭上朝依舊不垂簾,因爲涉及邊軍軍將調動,她時不時要開口說話,大家也就沒說什麼。

但接下來呢?

楚昭握着茶壺的手一頓,抬起頭一笑:“不了吧,天氣越來越熱了。”

鄧弈看着她沒說話。

楚昭將茶放下,看着鄧弈。

“太傅。”她說,“垂簾並不能阻擋我說話,所以,沒有垂簾的必要。”

第三十一章 難當

夏天上朝並不令人愉悅,今天旳京城又格外的悶熱。

太陽還沒出來,站在皇城外的幾個官員已經冒出一頭汗,其中一個不顧文雅,用袖子來回扇風,一邊咒罵:“這該死的鬼天氣。”

旁邊的官員笑道:“對皇后娘娘來說,可是非常好的天氣。”

四周的官員們都笑起來,自從邊軍封賞開口以來,皇后就不再放下來垂簾,有御史問,皇后說天太熱了。

“皇后到底什麼意思?”一個官員低聲說,“跟太傅置氣?”

另一個官員呵呵兩聲:“你以爲女子只會耍脾氣?她的意思很清楚—”

他用口型說出兩個字。

“掌權”

旁邊的官員們沉默一刻。

有人嗤聲:“皇帝都沒掌權呢!她掌什麼!”

但立刻有個官員嘀咕一聲:“正因爲皇帝都沒掌權,皇后纔要掌權。”

這話讓旁邊的官員們再次沉默一刻。

如果不是皇帝年幼,楚後根本不可能陪同皇帝上朝,她先用皇帝年幼得到上朝聽政機會,再趁機掌權絲毫不奇怪。

否則等皇帝親征,皇后就只是皇后了。

“她憑什麼—”有人嘀咕,話說一半又自己嚥下去,這個皇后的確有憑仗,不能當小女子看待,但—“有兵權也不能爲所欲爲,壞了祖宗規矩!”

皇后要掌權,去後宮掌啊,後宮不得干政,別對前朝指手畫腳。

“也不知道是誰授意她—”忽的又有人說。

“能誰啊。”旁邊有人說,“謝大人唄。”

這一次旁邊的官員們沒有沉默,齊齊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悶哼:“都是外戚。”

哼聲落,宮門外些許騷動,官員們讓開一條路,濛濛晨光裏謝燕芳緩步走來,他手裏竟然還拿着一把扇子,一邊走一邊扇風,還對其他人含笑打招呼。

“今天天真熱啊”

官員們紛紛含笑回應,不想回應的都垂下頭,讓開路。

謝燕芳走在最前方,當他走到宮門的時候,宮門也恰好打開,他暢通無阻當先進了皇城。

其他官員們這才按序向前,站在後邊的官員們也恢復了交談。

“今天皇后還會開口說話嗎?”

“今天還會無人應答嗎?”

“謝燕芳會怎麼應對?”

“我是沒想到謝大人竟然也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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