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太傅對皇后的信任自然真心實意。”侍從輕聲說,“但就怕謝氏從中挑撥。”他又壓低聲音,“謝燕芳這個時候回來,可真是回來的巧。”
鄧弈笑了笑,接過小廝手裏的官帽:“我還真怕他不巧呢,等的就是他這個巧。”
小廝聽了一腦袋糊塗,回過神要去室內拿官袍,那個侍從已經先去了,取來官袍,親手給鄧弈穿上,還繼續先前的話,笑道:“大人有準備就好。”
這邊正說話,門外又有僕從進來。
“大人。”他施禮說,“鎮國王給老夫人送了壽辰禮,收還是?”
鎮國王,也就是中山王,這一年朝廷盯得嚴,把中山王郡外佈防兵馬圍得鐵通一般,但卻中山王並沒有受什麼影響,郡內也如同鐵通,朝廷半點探聽不得。
畢竟中山王當初的認罪是怎麼回事,朝廷也心知肚明,並不是真的制服了中山王,只是逼着他退了一步。
爲了不刺激中山王再次動兵,朝廷也退一步。
所以中山王並不是困頓在中山郡,他還能暢通無阻大搖大擺地來給鄧弈送禮。
但這並不是對太傅的討好,是故意噁心他呢。
鄧弈還揹着與中山王勾結的罵名呢,但實際情況是中山王恨不得他死。
鄧弈聽了神情無波,伸手算了下:“雖然早了一個月,不過既然送來了就收下。”
他轉頭喚小廝。
“你去見見他們。”
閒在一旁小廝應聲是,談論朝堂陰衷幱嫲。勖魇挚焖藕蛉税。炔簧线@些新來的人,但收禮這件事他做得很熟了。
他快步跑去見送禮人。
送禮的人也是熟人,小廝還認得,那位寧先生。
“寧先生可是許久沒來了。”小廝熱情打招呼。
寧昆看着這小廝,小廝沒變,但原來的小宅院換成了大府邸,而鄧弈也不是輕易能見到了。
他也懶得去見,淡淡說:“那要多謝太傅的言而無信。”
聽起來好像是罵二爺呢,小廝聽不懂,也懶得在意,反正二爺從來都沒被人稱讚過。
他也不管送禮是討好還是噁心,禮這種東西,就是送來送去,送來就收下,反正將來還要送出去。
“多謝多謝。”小廝只道,又道,“下次再來啊。”
寧昆冷笑:“放心,只要太傅大人一日在位,我家王爺就會把大人奉爲上賓。”說罷甩袖上車。
鄧弈出門上馬,看到一輛車進了太傅府,還有一輛車緩緩駛離。
“是給世子蕭珣送的。”侍從低聲說。
鄧弈笑了笑:“王爺對世子還是很惦記。”
“何止惦記,大人你是沒去過驛所。”侍從說起這個來了精神,眉飛色舞,“中山王把驛所幾乎變成了小中山王府,裝飾金碧輝煌,擺設價值連城,中山王世子隨時能喫到中山郡土產,甚至連泉水都能送來。”
鄧弈看向驛所所在,淡淡說:“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
……
驛所如今京城人都稱呼爲世子所。
世子所外兵衛森嚴,不過當一輛車駛來,看到車上標識,以及駕車人出示腰牌,兵士們讓開路,緊閉的大門也立刻大開,車緩緩駛進去。
驛所格局沒變,但房屋以及院落都變了樣子。
院子裏栽着兩棵石榴樹,鬱鬱蔥蔥,花苞隱隱,可以想象再過不久盛開火紅燦爛模樣。
“不錯不錯。”寧昆仔細端詳,“王爺還擔心樹活不了,看來挖了一整院子的土還是有效果,今年世子能看到家裏的石榴花。”
“還能喫到家裏的大石榴。”隨從在旁湊趣。
嘩啦一下,有水潑過來,在地上濺起水花,寧昆和隨從下意識躲避,抬起頭看到鐵英站在臺階上,冷冷望着他們。
“你們來了,要洗漱嗎?要喝茶嗎?”鐵英問,不待他們回答,伸手指了指後邊,“請自便。”
隨從不敢多說,垂頭向後退去。
寧昆也沒有對鐵英的態度不滿,點點頭:“我們知道了,鐵英你自忙去。”又問,“世子在忙嗎?”
鐵英冷笑道:“世子不忙,這裏有什麼可忙的。”說罷也不理會他,拎着銅盆,走開了。
隨從這才上前,低聲說:“鐵英的脾氣真是越來越不好,能照看好世子嗎?還是多送點人手來吧。”
蕭珣入京被關押後,不要朝廷給的侍從,也沒讓中山王送來隨從,原本跟着世子的寧昆也被送回去,身邊只有鐵英一人。
寧昆看他一眼,道:“這種困居之地人多了,反而呱噪,世子本就是個愛清淨得人,至於鐵英的脾氣,不是一直這樣嗎?回去之後,你知道怎麼說嗎?”
隨從看着他警告的眼神,領會到他的意思,如果回去說鐵英衝他們發脾氣,豈不是會讓人誤會是世子有怨氣?
王爺如果知道世子怨氣,心裏肯定會——難過,擔心,自責。
“世子最不希望王爺擔心了。”寧昆冷冷說。
隨從忙應聲是:“王爺完全不用擔心,鐵英見了我們嫺熟招待,一人抵十人,世子也被他照應得很好。”
寧昆點點頭含笑道:“我這就去看看世子,走的時候,世子說要學畫畫,我看看世子進益了沒有。”
寧昆一人來到書房——書房也是驛所普通房屋改造,書架琳琅滿目,懸掛着名畫,這些擺設,包括桌椅都是中山郡咚瓦^來的。
窗戶也改成了圓月洞,窗前擺着美人瓶,瓶子裏插着一把柳枝,正隨風搖曳生姿。
搖曳的柳枝旁站着一個年輕人,穿着水藍廣袖長衣,背對而立。
看着這背影,寧昆眼微微一熱,俯身施禮:“寧昆見過世子殿下。”
蕭珣似乎被驚醒,轉過身,展顏一笑,酒窩深深:“寧先生來了。”
……
……
“天越來越熱,王爺給世子送來了夏衣,還有世子在家最愛喫的。”
寧昆拿出幾張單子,一邊囉囉嗦嗦的念。
“還有,世子喜愛游水,王爺想着在驛所挖一個湖,把後邊一排房子都拆了,地方也勉強夠。”
蕭珣伸手接過幾張單子,只掃一眼就扔在桌子上。
“寧先生。”他說,“回去之後,一切還順利吧?”
寧昆點頭:“中山郡比以前還好,撕開了臉面,王爺也無所顧忌,今年春天改了屯田,到冬天就能徵新丁,還有,明年開春就要鑄錢——”
田,丁,錢,獨立自主,也就意味着中山王郡不再受控與朝廷。
蕭珣面帶溞Γ瑔枺骸跋壬兀窟�順利吧?”
寧昆知道他的意思,帶着幾分感激點頭:“世子把我送回去,王爺對我垂憐,也更加信重,我如今負責郡內的新政。”
蕭珣點頭道:“我就說過,寧先生大才,跟着父王才能施展。”
寧昆施禮:“多謝世子,我本是王爺送給世子。”
他也本該留在這裏,像鐵英那樣陪伴侍奉世子。
“不用謝。”蕭珣說,看着寧昆,“那麼,我讓你打聽的事,你打聽到了吧?”
施禮的寧昆身形微微一頓。
那件事,世子還沒有忘記啊。
第十章 明白
這件事,蕭珣怎麼可能忘記。
意氣風發勢如破竹,京城唾手可得,卻一眨眼淪爲階下囚。
“世子。”寧昆聲音啞澀,“王爺是爲了你啊,你當時被挾持,王爺不能讓你受到傷害。”
蕭珣沒有接他的話,看着窗外的濃綠,這書房是按照他在中山王府的書房佈置的,就連窗外的景色也是一樣。
“我從生下來,就秉承了父王的志向,重回京城,拿下皇位。”
“父王腿殘,又被朝廷監控,我替父王奔波在外,徵召蓄養兵馬。”
“我是父王的腿腳手眼,父王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父王所願。”
“怎麼就在即將成功的一刻,父王爲了我,就放棄了?”
“那先前的我,豈不是一場笑話?”
聽到這裏,寧昆再次道:“世子對王爺來說,是——”
“就算我被抓,也並不是這件事就無解了。”蕭珣打斷他,“這一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父王,那種情況下該怎麼做。”
他轉過身看着寧昆。
“那種情況下有千萬種辦法,可以救我,或者乾脆就讓我死。”
“不管是救我還是我死了,都不能阻止父王進京。”
“父王怎麼能什麼都不做,就結束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爲什麼?”
“到底是什麼阻止了父王?”
寧昆抬起頭:“世子,你也說了,這只是阻止,並不是斷絕,一切還能繼續,王爺相信你和他一樣,都能等得。”
蕭珣道:“我能等啊。”他笑了笑,“以前父王說什麼我就做什麼,當然,我現在也是,只是如今我困在京城,不與外界相通,我想能清醒地等。”
清醒地,他要什麼樣的清醒呢?寧昆默然。
“我知道你怕自己說錯了話,傷了我和父王的感情,其實你想多了。”蕭珣輕聲說,“事情已經發生了,跟寧先生說什麼沒有關係,你說或者不說,也無關緊要。”
他拿起桌上的禮單擺了擺。
“是我執念了,非要聽個明白,寧先生不用爲難了,不用說了。”
寧昆看着蕭珣,世子一如先前溫潤如玉,臉上也帶着笑,但到底是不一樣了,被關在驛所,雖然不是暗無天日的牢房,但又有什麼區別呢?
宛如被剪掉翅膀的鳥兒,眉眼落寞。
他再三追問,可見心中已經有了猜測,自己不說,反而更讓他想多——
“還有,多謝寧先生親自來一趟。”蕭珣又道,“你被父王重用事務繁忙,我聽說父王還打算讓你教授二弟,以後這些事,讓下人們來就行了,你不用特意來。”
寧昆哪裏受的住這兩句話,上前一步急道:“世子,寧昆是你的先生,只會是你一人的。”
蕭珣笑了笑:“世上哪有什麼永遠,寧先生別這麼在意,我不在父王身邊,你把二弟教好,讓他將來別再犯我這樣的失誤。”
寧昆心裏長嘆一聲,話都這份上了,他要是再不說,跟世子就真的恩斷義絕了。
“這件事不是世子失誤。”他低聲說,“我回去之後,打聽到了,當時楚昭也暗藏了兵馬來要挾王爺,說除了殺了世子,也要殺了王爺,殺了王府所有人,所以,王爺覺得不能冒險。”
說到這裏,他又忙急急解釋。
“這件事,根本原因是因爲我們疏忽了楚昭暗藏的人手,我們只想到謝氏這些世家如果勢大,誰能想到一個衛將軍之女,除了龍威軍,竟然也養私兵——”
他後邊說什麼,蕭珣已經不在意了,只聽到那句楚昭暗藏兵馬威脅殺了王爺就釋然了。
就是說嘛,父王怎麼會僅僅因爲他受了威脅就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勝利。
原來是父王受了威脅啊。
蕭珣笑了。
“原來如此,楚昭真是深藏不露。”他說,長嘆一聲,“如果早知道楚氏也有私藏人馬,我不會讓楚嵐一家這麼輕易接近我,不,一開始我就不會去楚家見楚嵐,而是在蕭羽進城的時候就除掉了。”
話題轉開了?寧昆忙點頭:“是,是,就是這樣,還是我們小瞧了楚岺——”
“是小瞧了楚昭。”蕭珣說。
寧昆不由想到了先前,說:“世子對楚昭一直很推崇啊。”又點點頭,“楚昭的確厲害,雖然沒有了楚岺,她還是把這個皇后坐穩了。”
蕭珣看着窗外,關在驛所裏,他並非真的與世隔絕,父王在京城也藏着很多人手可用。
他知道那女孩兒回京的時候是多麼熱鬧,知道太傅鄧弈對皇后言聽計從,知道謝燕芳對皇后極其呵護,呵護到謝氏女眷遠離京城,不讓皇帝心中有皇后外的其他女性親眷。
這一切是那女孩子自己掙來的。
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蕭珣回想,只能想到最初在河邊初見,水裏是看不清的,救起後,他也懶得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