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謝燕芳失笑,對楚昭一禮,謝過她的調侃。
楚昭和蕭羽去御苑賞花宴,鄧弈和謝燕芳結伴向前朝而去。
半年多沒見,兩人似乎有些陌生。
“謝大人節哀。”鄧弈先開口道。
謝燕芳道謝,又道:“太傅大人辛苦了。”
鄧弈笑了,看着謝燕芳:“謝大人不在朝中也辛苦,家中有事,謝大人還費心河州陳糧案,如果沒有謝大人幫忙,糧商鄭氏不會這麼快將賬冊交出來,河州上下官衙中的蛀蟲也沒有這麼順利挖出來。”
陳糧案是去年汛災之後牽扯出來的一樁案子,河州一地的賑災糧被替換爲陳黴糧,導致數百人沒有死於洪水,卻死在了黴糧引發的病患以及飢餓中。
但這件事卻沒那麼好查,當地官府推說爲水災潮溼導致糧食發黴,上下勾結掩藏證據,直到河州大族糧商鄭氏迷途知返,拿出歷年跟官府來往的暗帳,才得以讓一切大白天下。
而鄭氏之所以肯鬆口拿出證據,就是因爲謝氏勸說。
民胁恢肋@件事,朝廷是知道的,當時謝燕芳急行掩藏身份進河州鄧弈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雖然不知道謝燕芳跟鄭老太爺說了什麼,但謝燕芳離開後,鄭老太爺從祖宅裏挖出了藏着的賬冊,然後手握賬冊,自盡在朝廷欽差面前。
謝燕芳沒有否認,但也沒有多說,只嘆口氣:“鄭老太爺與我祖父是故交,我祖父以將死之人的身份與他肺腑之言,鄭老太爺也算是醒悟了。”
肺腑之言?恐怕是另有交易吧,鄧弈冷冷一笑。
謝燕芳並沒有與鄧弈多說,此時他們走到前朝,有不少官員正在等候,看到謝燕芳都高興地迎過來。
“大人你回來了。”
“見過陛下和皇后了?快快,部裏有很多事等着大人決斷。”
說說笑笑簇擁着謝燕芳離開了。
鄧弈站在殿前目送。
“這個謝燕芳終於回來了。”一個官員說,“真是讓大人背了好大一口黑鍋。”
提到這個另一個官員惱火:“明明是他搶走了賑災的資格,卻散播謠言是避開太傅,做出一副在朝中備受排擠的樣子。”
“還有,謝老太爺死的也太是時候了。”一個官員輕聲說,“我看謝大人在家侍疾並不累,累得是接待持續幾個月弔唁的人吧。”
謝氏在京城無聲無息,至今沒有家中族中長輩來京城,但以皇帝外祖之家得身份盤踞在東陽,沒有心款ヮザ⒆牛礁呋实圻h,反而輕鬆自在。
“他不在朝堂,不影響他的地位,反而在外也趁機唤j了不少人手。”又一人沉聲說
“沒錯。”最先說話的官員想到什麼,“太傅,應該把謝燕芳留下來,問他,河州鄭氏不翼而飛的數萬石糧在哪裏?”
鄧弈笑了笑:“問?謝大人不想說,天下誰能問出他來?”
第八章 旁觀
“他說了什麼?”
蔡伯在宮門等候謝燕芳,遙望被泄俅負淼泥囖摹�
“有沒有問鄭氏糧的事?”
“他讓我節哀,又說我辛苦。”謝燕芳笑說,“太傅大人非常和藹可親,只謝我幫忙解決了河州陳糧案,並沒有追究我撈到什麼好處。”
“也就三公子你覺得他和藹可親。”蔡伯道,“滿朝官員,還有陛下的老師們不這麼覺得。”
鄧弈更換陛下老師的事,雖然發生在謝燕芳離開京城後,但他當時就知道了。
不過沒有理會,更沒有反對。
此時此刻也還是一笑:“對陛下的學業嚴厲也是好事。”
謝燕芳又將適才楚昭要帶陛下去賞花的事講了,低低笑:“太傅對皇后也很嚴厲。”
蔡伯搖頭:“他不是對陛下學業嚴厲,只是不想老師們跟陛下過於親近,半年一換,這些先生對陛下來說都是陌生人。”
對於失去親人的陛下來說,太容易雛鳥認親。
“至於皇后——”蔡伯說,“他對皇后嚴厲又如何,反正皇后說什麼他就聽什麼,中山王的事如此,陛下不上課去玩也是如此。”
想到適才楚昭在鄧弈面前說的話,還真是一點都不怕,而鄧弈最後也不了了之,謝燕芳再次笑了。
蔡伯說的道理他自然也知道,不過太傅對皇后的嚴厲,是跟對其他人不同的,是不含目的的,字面言面展露於外純粹的嚴厲二字。
這種嚴厲,是真心的。
杜七牽了車馬過來,打斷了謝燕芳的出神,他掀起車簾坐進車內,蔡伯也跟着坐進去,車內寬大舒適,車桌上還擺着茶爐茶具,蔡伯嫺熟斟茶。
“公子避開朝堂出去這半年多,太傅與皇后越發親近。”蔡伯說。
當然太傅與皇后親近他並不在意,在意的是陛下會被皇后帶着親近太傅。
陛下對這個皇后如何親近,他們心裏最清楚不過,皇后的喜好太能影響陛下了。
“三公子這次回去把家裏都安撫好了,謝氏不會來京城,我們真成了陛下的遠親了。”
蔡伯說到這裏輕嘆一口氣。
“我知道三公子顧慮,現在不跟太傅皇后起衝突,是爲了陛下好,但陛下是我們家的孩子啊,老太爺老爺反而不能親近,真是沒道理。”
“陛下並不會因爲遠離而不與我們親近。”謝燕芳握着茶杯輕聲說,“這次回來,陛下看到我眼裏都閃着光,絲毫沒有生疏,反而更親近。”
他人離開京城,但每半個月都會寫信給楚昭,講述路途中所見,賑災中所聞,甚至地方官員們之間的盤根錯節,也沒有避諱災後民械膼K。
那個女孩兒會把這些信念給蕭羽聽,因爲她知道,這對於小皇帝來說能更好了解天下。
真蘸陀H近就是這樣通過筆尖傳達。
甚至比面見能傳達的更好。
距離從來不算什麼,先前因爲生死,那孩子恨他,跟他隔閡,隨着時間和他的真心,現在不也被化解了。
“還有,太傅對皇后言聽計從,皇后跟太傅親近,也沒什麼可緊張的,他們之所以如此,是他們目的相同,所求相同,不過,人和人不一樣,不可能一直所求相同的。”
他看向蔡伯。
“太傅給邊軍發了兩道詔令的事,皇后娘娘知道嗎?”
……
……
夜色降臨的時候,蕭羽已經睡熟了。
今天賞花宴上有很多玩樂,投壺,射箭,鞦韆,馬球,楚昭帶着蕭羽玩了全程。
回來後蕭羽還完成了跟鄧弈許諾的功課。
做完這一切,筋疲力盡的孩童倒頭就睡了。
楚昭將牀邊的竹筒拿起來。
“陛下已經許久不用這個了。”齊公公低聲說,“要不,收起來?”
楚昭搖頭,低聲說:“再等等吧,等他自己說不要了,咱們別替他做主。”
齊公公應聲是,幫着放下簾帳:“娘娘你快去歇息吧。”
楚昭並沒有去歇息,來到書房,翻看奏章,看看朝事進展,這就是她的功課。
雖然現在只是垂簾聽政,沒有資格對朝事發表看法,但既然坐在朝堂上就不能當聾子啞巴。
阿樂在屋子裏薰香,一邊和小曼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麼兩人似乎起了爭執。
“你們吵什麼呢?”楚昭抬起頭問。
小曼哼了聲不理會。
阿樂笑着說:“沒有吵,是我猜小姐明天給鍾叔寫信,小曼猜小姐後天給鍾叔寫信。”
雖然朝廷有邊郡的邸報,楚昭還是保持跟鍾長榮信件來往,當然,爲了安全,信都是通過小曼和木棉紅轉達。
所以,楚昭也會給木棉紅寫信。
上一次寫信還是在年前的時候,眨眼開春了——
鍾叔還好,皇后的動向邸報中也能看到,木棉紅爲了馴化五萬兵馬,隱匿在深山丘陵峽谷荒原中,幾乎與世隔絕。
她很惦記她吧。
“我纔沒有猜,有什麼好猜的。”小曼哼了聲說,“朝廷給邊郡發了詔令,邊軍馬上就會派人來京城了,鍾長榮說不定自己親自來,有什麼話要問,當面問就是。”
這件事楚昭當然知道,這是朝堂上決議過的,她也親自看過那封詔令。
阿樂緊張激動問楚昭:“小姐,鍾叔會親自來嗎?”
楚昭失笑:“鍾叔怎麼會來,他可不能離開。”
阿樂又問:“那——阿九會來嗎?阿九不是跟着鍾叔嘛,鍾叔可以讓他代替他來。”
阿九啊,楚昭猶豫一下,點頭又搖頭:“我不知道啊。”
阿樂道:“小姐,你就該直接跟太傅點名讓他來。”
楚昭搖頭:“那可不行,這事得讓他自己做主,不能逼着他來。”她放下手裏的奏章,看着明亮的宮燈,“而且阿九很喜歡邊軍。”
在邊郡他是阿九,不是謝燕來。
這京城對他來說是囚唬粊硪擦T。
“不用擔心,鍾叔接到詔令會安排好的。”楚昭笑道,“就等着在朝堂上聆聽鍾叔的話吧。”
阿樂點點頭,在楚昭對面坐下來。
“鍾叔也不來,阿九也不一定。”她說,伸手磨墨,“小姐你還是今天寫個信,到時候,你在朝堂上聆聽鍾叔說話,讓鍾叔也能在邊郡聽你說話。”
楚昭一笑點頭:“好,我今晚就寫兩封,三封信。”說罷鋪展信紙,提筆沾墨。
小曼沒有走過來,反而往外走了幾步,警惕地環視四周,不過她的嘴角彎彎浮現笑意,兩封三封信裏,總有給姑姑的。
……
……
深深夜色裏,洗漱過後的謝燕芳也在書寫什麼。
“公子。”杜七推門進來,身後跟着謝七爺,“雲中郡消息說,謝燕來會作爲邊軍軍使來朝廷覲見。”
謝燕芳抬起頭,哦了聲,神情倒沒有什麼變化,但謝七爺已經面色鐵青。
“那邊的人沒有告訴他嗎?”他恨聲道,“我們送去那麼多人,一個個都是傻子嗎?”
謝燕芳笑了:“七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聽過話。”
謝七爺當然也知道,冷冷說:“以前不聽也罷,這次如果影響我們的事,就讓他再也不用聽說話,死在半路上吧,他也沒什麼用了。”
謝燕芳握筆思索:“死在半路上嗎?我想想利弊。”
第九章 送禮
春花期短,一陣風一場雨,前幾日還繁盛的花就不見了,散落在地上池水中,很快被清掃被沖走,枝頭的喧囂被濃綠的葉子取代。
鄧弈站在廊下,一邊喝茶,一邊看院子裏綠樹成蔭。
“二爺,你的官帽。”小廝捧着帽子從後邊跑出來。
鄧弈嗯嗯兩聲。
小廝看到還擺在屋子裏的官袍,問:“稀奇,二爺怎麼今日還不上朝?”
外邊有侍從疾步進來,低聲道:“大人,邊郡送來最新消息,進京的是謝燕來。”
鄧弈將茶喝完:“就知道會是這樣。”
小廝剛要伸手,新來的僕從已經接過茶碗:“還好太傅另有準備。”說到這裏停頓下,“梁薔進京的事,要不要跟皇后說一聲?畢竟梁氏與皇后先前——”
梁氏與皇后當年的事,鄧弈也知道。
“其實皇后與梁氏本沒有什麼,不過是兒女言語不和,至於後來梁氏落罪流放,是謝燕芳替太子清洗人手,藉着兒女之事的名義,倒讓皇后揹負了與梁氏之仇。”他說。
侍從點頭:“雖然這事實,但人們總是更會記得這些兒女之事,以訛傳訛久而久之,沒仇也成了真仇。”
成爲真仇對皇后沒什麼好處,只會對有些人有好處。
鄧弈淡淡道:“我要問的是邊軍的詳情,軍國大事,無關私情,就如同先前皇后對邊軍的安排也是軍國大事無關私情,我也不過問。”
侍從明白他的意思,先前謝燕芳的弟弟謝燕來跟着皇后去了邊軍,就此開始領兵,據說現在還領了當年楚岺的落城衛。
這件事皇后和邊軍都沒有請示太傅,太傅沒有過問,也沒有反對,這是太傅對皇后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