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04章

作者:希行

楚昭與楚棠一起走下毓秀樓,不過並沒有直接去見命婦們。

“阿棠你先替我招待夫人們。”她說,“我去陛下那邊看看,帶他一起過來,我答應他了,今天有宴席讓他提前下課。”

楚棠應聲是,當了郡主之後,她替皇后招待命婦們更得心應手,在宮女的簇擁下施施然而去。

楚昭則穿過御花園向後宮去,剛轉過夾道,就看到宮門旁的紫藤樹下站着一個年輕男子。

穿着官袍,長身玉立。

只看背影楚昭就認出來了,驚喜喚道:“三公子,你回來了!”

謝燕芳聽到聲音轉過身來,日光透過盛開的紫藤花落在他身上,蒙上一層光暈。

“皇后殿下。”他含笑施禮。

第六章 閒事

謝燕芳有半年多沒在京城了。

楚昭回京後,謝燕芳也很快歸來,但很快夏汛又來了,多地遭了災。

謝燕芳主動請纓去監察官府疏漏安置災民,一直忙了三四個月,但忙完並沒能回來,謝燕芳的祖父病重,跟朝廷告假回到東陽侍疾。

今年過完年,謝老太爺過世了。

楚昭快步到謝燕芳身前讓他免禮。

“還以爲你要過了三月纔回來。”她說,“陛下也很惦念謝老太爺。”

謝老太爺是皇帝的長輩,除了朝堂擬定追授,蕭羽還派齊公公親自去了一趟。

其實原本對蕭羽來說,謝老太爺,甚至外祖父謝老爺都很陌生,不過失去了母親,蕭羽反而對母親的長輩多了幾分親近,大概是因爲那是母親的來處。

謝燕芳與她一起向前走,說:“祖父年紀大了原本身體不好,當年太子和太子妃的事家裏瞞着他,去年才委婉地告訴了祖父,果然祖父大受打擊,差點當場就不行了,還好阿羽還在,祖父心中有安慰有掛念,又多熬了一段,讓我們把家裏族裏的事都安排好了,又陪家人們過了一個年才離開。”

一族當家人過世,必然要引發一些家族紛爭,外人看一族一體,內裏其實並不然。

謝老太爺能有時間安置好自己的身後事,對謝燕芳這個晚輩來說減輕了不少負擔。

兩人邊說邊走,很快就到了皇帝書房。

“三公子也回來了。”齊公公亦是驚喜,不待兩人開口就轉身,“老奴這就去請陛下。”

謝燕芳道:“不急,陛下的課——”

“娘娘特許了,今天可以提前下課。”齊公公說,又壓低聲音指着隔壁,“陛下千訂萬囑,一定要打斷他的課。”

謝燕芳莞爾,再看楚昭。

楚昭對他一笑,雙手捧茶遞過來:“不要怪我帶壞陛下。”

謝燕芳伸手接過,故作嚴肅:“下不爲例。”

楚昭笑着低頭施禮:“是,舅父大人教訓的是。”

舅父——謝燕芳剛把茶送到嘴邊又忙停下,抬袖子遮擋笑。

“舅舅!”有童聲喊。

謝燕芳放下袖子向門口看去,看到蕭羽走進來,半年未見,孩童又變了模樣,長高了,面容也長開了很多,白膚秀目,穿着明黃袍服,不知是天子之氣薰陶還是經歷的事情多,童稚氣幾乎看不到了。

謝燕芳起身施禮:“臣參見陛下。”

蕭羽待他施禮,再幾步走到他身前,眉眼中滿是笑意和歡喜:“舅舅你怎麼回來了?”說罷似乎覺得不妥,“我以爲你要在家多留些時候。”又問,“曾外祖父不在了,家裏是不是很悲傷?”

謝燕芳含笑看着他,聽他說完,才道:“祖父臨終前特意叮囑我要快些回京城來,陪着阿羽,他老人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他說,可憐小小兒生在帝王家。”

蕭羽眉眼一黯,是啊,如果他生在普通人家就不會遭遇這麼多人間慘事——

“不是不是。”楚昭在一旁說,“還好生在帝王家了。”

謝燕芳和蕭羽看向她。

“生在普通人家,沒了爹孃,可沒有這麼多人扶持你,守護你。”楚昭說。

蕭羽已經走到楚昭身邊,笑着喊聲姐姐。

“如果是那樣,你今日就不可能跟着我去賞花了。”楚昭看着他繼續說,“每日忙碌一日三餐,不知明日如何,哪有心情去看風景。”

蕭羽點點頭:“姐姐說得對。”

楚昭牽着他的手:“而這樣的事也不是如果,此時此刻世間有很多這樣的孩子。”

蕭羽不笑了,認真道:“我知道,我雖然可憐,但還有比我更可憐的人,我要做個好皇帝,讓世間的可憐人能過得好一些。”

楚昭握着他的手搖了搖,道:“陛下這樣,曾外祖父在泉下才會真的放心。”

蕭羽綻開笑容,再看謝燕芳:“舅舅,我一定不會讓曾外祖父擔心的。”

謝燕芳含笑點頭:“不止你曾外祖父,你祖父,你父親母親都不會擔心了。”

蕭羽倚在楚昭身邊,又喚宮女內侍來給換衣服,問楚昭穿那件赴宴好看。

“陛下穿什麼都好看。”楚昭笑。

蕭羽已經不是那個認爲把珠釵都戴在頭上就是好看的六歲小孩了,他已經八歲了。

“舅舅,你幫我挑。”他說,看着謝燕芳,公子穿的是常見的官袍,但與朝堂上的官員們完全不同,掩不住風流俊逸,“我要像舅舅這樣好看。”

謝燕芳笑了,沒有自謙或者告訴皇帝人不可貌相,而是起身說聲好,他認認真真端詳每一件衣袍,經過再三斟酌選了一件深紫色袍服。

“這件會不會太悶了?”蕭羽還跟謝燕芳討論,“姐姐辦的賞花宴,很多很多花,特別特別鮮豔。”

“正因爲是賞花,花爭奇鬥豔,人穿什麼都是陪襯。”謝燕芳說,將深紫色袍服在蕭羽身上一比,“阿羽年紀小,膚白,穿這件並不會悶,穿上——”

他攬着蕭羽的肩頭,轉向大銅鏡,看着鏡子裏的翩翩公子與孩童一笑。

“會像我一樣好看。”

蕭羽笑了,再無猶豫由宮女內侍伺候更換衣袍,再轉過身讓楚昭看:“姐姐好看嗎?”

楚昭在一旁坐着看,笑道:“三公子真無所不能,這件衣袍讓阿羽威武非凡。”

謝燕芳一笑,端詳女孩兒一眼,忽道:“我也來給皇后挑選一件衣袍吧。”

楚昭一怔,想要說話,蕭羽已經高興地說好:“楚姐姐要最好看。”說完這句話,又忙補充一句,“楚姐姐本就是最好看,我是說穿得也最好看。”

小孩子真是長大了,都知道怎麼夸人了,楚昭失笑,自不會掃興,站起來了,說:“好。”

宮女們在殿內一字擺開,衣架上琳琅滿目各色各式衣袍,楚昭都看花了眼,她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衣服。

“每季都給娘娘新作。”宮婦說,“只是娘娘不怎麼用。”

楚昭跟別的皇后不一樣,楚昭要上朝,常穿的是朝服,因爲國朝事務繁多,宮中也沒有宴席,常服也就那幾件——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皇帝還小,不需要皇后裝扮邀寵。

女爲悅己者容。

楚昭看着鏡子,些許走神,其實那一世她做皇后時,衣服首飾比現在要多得多,她將一半多得心思用在穿着打扮上,但有什麼用,她的存在並不是因爲美貌。

這一世沒有人能讓她以色相侍,她也不會以色侍人。

一件溨煲氯贡慌e在她身前,謝燕芳站在她身側,看着鏡子裏的女孩兒。

女孩兒也長大了,臉長開,眉清目秀,再加上一年多穩坐朝堂,雙目如星明亮,溕氯股仙恚瑢︾R一笑,光華四顯。

“姐姐真好看。”蕭羽站在一旁說。

謝燕芳也微微一笑,看着鏡中與自己並立的女孩兒。

她真好看。

像他少年時一樣。

意氣風發,胸懷清風明月。

第七章 閒談

鄧弈走進來時,看到這一幕。

楚昭和蕭羽在互相端詳衣袍,宮女內侍擠滿,手裏捧着各種珠寶釵花,而在這璀璨炫目中,穿着官服的謝燕芳認真挑選,或者凝神看,甚至還拿起來在鬢邊比劃一下——

“剛纔黃學士來跟我說,陛下今天要提前結束上課,我以爲出了什麼事,原來陛下是爲了見謝大人。”鄧弈說,“陛下的心意本官能理解,但謝大人——”

他看着站在宮女珠寶圍繞中的謝燕芳。

“謝大人久別歸來急匆匆入宮,就是爲了帶着陛下娘娘一起裝扮奢靡?”

“本官不能理解。”

謝燕芳拈珠花一笑:“太傅可以理解爲經歷了親人的生死,我看破紅塵,決定及時行樂。”

鄧弈沒覺得他的笑話好笑,但還是捧場笑了笑:“這樣話,謝大老爺應該要送你去謝老太爺跟前盡孝。”

謝燕芳也不覺得他說的話冒犯,哈哈一笑。

蕭羽聽不懂太傅和謝燕芳在說什麼,但並不會認爲他們在笑,就是開心。

他神情沒有絲毫不安,甚至也帶着笑意,又幾分漠然。

他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大多數時候都聽不懂朝堂上官員們說的話,但這無關緊要。

他是皇帝。

他不需要聽懂每個人說的話。

“太傅,你錯怪謝大人了。”楚昭笑道,“不是因爲他來,陛下才逃課的。”

她攬着蕭羽的肩頭。

“是本宮要請陛下一起去賞花,而且也是本宮請謝大人幫忙挑選衣服配飾。”

鄧弈道:“娘娘雖然不用上課,但也知道業精於勤荒於嬉這個道理啊。”

楚昭笑:“太傅,就一次,不會荒的。”

“娘娘,秋天你讓他賞月,冬天看燈,兩個月前還去狩獵,這荒的不止一次了吧?”鄧弈皺眉問。

鄧弈雖然不親自教授陛下,但監督皇帝學業,隨着國朝漸漸安穩,皇帝也體驗到太傅的嚴厲。

對皇帝嚴厲,對教授皇帝的學士更嚴厲,這一年,皇帝的老師都被換了一遍。

蕭羽到底是孩子,面對太傅有些忐忑,太傅不像其他官員們那樣對皇帝敬畏,太傅曾說過一句,自己是先帝任命輔佐新帝。

意思就是說,這個新帝不能奈何他?蕭羽冒出這個念頭,雖然他從未想過要奈何誰。

除了畏懼,他也不想楚昭被訓斥,換老師沒什麼,對這些老師他也沒什麼在意,誰教他都一樣,太傅高興就好,但據說——太傅是能廢后的。

“太傅,是朕——”他要認錯。

話沒說完被楚昭攬在懷裏。

“太傅。”楚昭喚道,“一年這麼久,才玩了四五次,太少了,陛下還是個孩子。”

鄧弈道:“皇帝不是孩子。”

“皇帝也是孩子。”楚昭不退讓,“人一輩子只能當一次孩子,現在不輕鬆些,將來可怎麼熬。”

鄧弈皺眉:“你這什麼歪理。”

謝燕芳看着他們爭論,含笑聽着不說話。

蕭羽倚在楚昭懷裏,聽着兩人爭論,看到太傅皺眉也不再覺得忐忑,還忍不住噗嗤笑了。

他一笑,楚昭更是笑。

“太傅——”她道,“現在讓他玩,玩夠了,等他長大,讓他玩他都沒興趣,陛下就會是個勤政的皇帝,太傅放心吧。”

鄧弈不跟她小兒爭辯,只道:“娘娘放心就好。”

楚昭伸手推蕭羽:“太傅同意了,陛下快跟太傅說。”

蕭羽站直身子對鄧弈道:“太傅,待賞花後,朕會寫一篇賦,以及十張字交給先生們。”

“這就是寓教於樂吧?”楚昭在旁說,“太傅,今天也別悶在殿內了,跟我和陛下一起去賞花宴吧。”

鄧弈道:“多謝娘娘,本官小時候漫山遍野賞花賞夠了,現在沒興趣了。”

這是把她剛纔的話還給她了,楚昭哈哈笑,又看謝燕芳:“三公子,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謝燕芳一笑:“我跟鄧大人不一樣,我至今依舊喜歡賞花,回來的路上已經看了一路,就不去打擾陛下和娘娘了。”

楚昭一臉可惜:“謝大人不去,賞花宴少了一道最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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