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0章

作者:希行

阿九擺擺手:“祝你女兒好邉e遇到這種人。”說罷大步而去。

這一次走出了大門,消失在夜色裏,沒有再回來。

楚岺收回視線,垂目看着桌案上的信。

“可惜。”他低聲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個男人,我應該活不到除掉他的時候了。”

第三十二章 心意

鍾副將進來聽到楚岺的低語,五大三粗的漢子眼一紅,差點掉下眼淚。

“大哥。”他哽咽說,“你不要胡思亂想了,一定會沒事的,我們都安排好了——”

又很生氣,那個阿九到底說了什麼。

“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他知道什麼!”

楚岺對他笑了笑:“是,我們都安排好了,不擔心。”停頓一下問,“阿昭當時見你,和你怎麼說的?”

先前鍾副將只說了經過,遞上楚昭的信,楚岺並沒有問楚昭說了什麼,不問也知道啊,能說什麼,無非是說受了委屈啊想念爹爹啊吵鬧要回來的話。

但現在楚岺突然想聽一聽。

鍾副將想了想,和楚昭見面匆匆,說的話也不多,他還記得:“小姐說,有爹在的地方,纔是她的家,她質問我,怎能忍心不讓她見你一面?萬一和你再也見不到呢?”

楚岺默然,看着桌上的信。

鍾副將嘆氣,小姐想念將軍,將軍何嘗不惦念小姐,那是親手從喫奶的娃娃養到這麼大。

“長榮。”楚岺喚鍾副將的名字,“你把手頭的事處置一下,然後去,接阿昭回來。”

鍾副將愕然,什麼?

“大哥。”他上前一步,“馬上就要給陛下上奏章了,你生病的事就再無遮掩,那件差事也必然要被人所知,到時候這裏必然要陷入紛亂爭鬥,把小姐接回來——”

說到這裏又放低聲音勸。

“咱們不是都想好了,讓小姐在京城家裏安安穩穩的,咱們處置完這邊的事,卸職,無事一身輕,無牽無掛也回家去。”

楚岺點頭:“其實就算阿昭在這裏,我也能保證她安安穩穩的,送阿昭回去,是不想她在面對紛爭,心神不安,但現在既然她在京城心神不安,那就還是回來吧。”

啊呀,阿九那個臭小子,到底說了什麼啊!鍾副將又急又惱火,這不是添亂嗎?

“將軍,事情沒那麼簡單。”他低聲急道,“太子和三皇子爭鬥已經從暗到明,楊家趙家霸權,兵權更是爭搶的重頭,如果你手裏的這支兵馬擺在檯面上,他們一定不會放過。”

楚岺笑了,神情淡淡:“楊氏趙氏在朝堂紛爭與我無關,但在我這裏,他們想要爲所欲爲,那是不可能。”

鍾副將看着楚岺,男人的身材依舊高大,氣勢一如既往,如山巍峨。

但這座大山其實內裏已經空了。

十多年來,無數傷如同山石一般堆積成山,如今山石崩坍摧毀了這座山。

“大哥。”他啞聲說,“如今的陛下,已經不是先前的陛下了,他老了,也變了,這幾年朝堂亂成這樣,兩個皇子鬧成這樣,他不聞不問,甚至還縱容——大哥,給陛下寫信說請辭,問怎麼安排龍威軍,陛下竟然不理會,逼着你只能寫奏章請辭,這是擺明了要把你推到風頭浪尖。”

如果有云中郡的其他將官在場,一定會覺得奇怪,邊郡四軍二十三營,從未有過龍威軍的名號。

楚岺對他抬手噓聲。

鍾副將咬牙不說了。

“我當如磐石。”楚岺說,“磐石無轉移,其他人其他事不在意。”

鍾副將攥着拳頭。

“這些事有我處置。”楚岺笑問,“難道你還不相信我?”

他當然相信,鍾副將嗯了聲。

“我能相信的人也只有你。”楚岺拍拍他的肩頭,眼神期盼,“你去把阿昭接回來。”

鍾副將無奈的嘆口氣:“我現在就去。”

楚岺攔住他:“不用,待我遞了奏章後。”

那時候人人都知道他病重將死,接女兒回來更能驗證這一點。

原本擔心阿昭知道後會傷心難過,但現在明白,縱然傷心難過,能守在他身邊,阿昭就能心神俱安。

只要心神安,不論身處何地何境,她才能活的真正的安安穩穩。

“你這兩天去趟郡城。”楚岺說,“給那幾個驛兵送謝禮。”

是給那個阿九送謝禮吧,鍾副將哼了聲:“咱們有什麼好東西?再說了,給幾個驛兵送重禮,會引人注意,阿昭的事傳開就不好了。”

楚岺想了想:“一人送一雙蒲鞋吧。”

這倒是不值錢,鍾副將鬆口氣,不過,他遲疑一下又低聲問:“阿昭和這個阿九——”

阿昭到底跟阿九說了什麼?阿九怎麼這麼聽話,還說服了楚岺。

唉,阿昭都沒怎麼跟他說話。

他們兩個真的是那個鐵英說的,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

楚岺笑了:“別多想,阿昭和這個阿九什麼關係都沒有。”想了想,“如果非要說關係的話,大概是,物傷其類吧。”

那是什麼關係?鍾副將更不解了。

“你快去歇息吧。”楚岺說,看着鍾副將乾裂的嘴脣,回來到現在都還沒有坐下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鍾副將看着楚岺眼裏浮現的紅絲,也回過神:“時候不早了,大哥你也快些歇息。”指着桌案,“不許再看了。”

楚岺點頭,鍾副將離開了,室內恢復了安靜,夜色也更深了,衛兵逐一熄滅燈火,催促楚岺去歇息。

楚岺看着桌案上的兩封信,將謝三公子的信隨手扔進火盆裏,火星騰起化爲灰燼,將楚昭的信撫平要收起來,但又忍不住打開。

室內的燈都熄滅了,只剩下桌案上一盞,昏昏照着楚岺手裏的信。

楚岺的視線落在最後一行。

他先前跟鍾副將說了一半,他說楚昭問她的母親,鍾副將以爲說的是楚昭過世的母親出身又被人拿來嘲諷,但其實並不是。

楚昭在信上質問的不是她母親的出身,而是問“我母親是不是還在世?”

楚岺將信再次啪的一聲按在桌子上,吹滅了最後一盞燈,整個人陷入夜色中。

當年的事處置得很乾淨,邊郡這邊都沒幾個知情的,京城那邊更是幾乎無人知曉,十幾年過去了,楚昭怎麼突然問這個?

是誰告訴她,她的母親還活着?

她是不是聽到什麼,比如她母親是什麼人?

……

……

天邊浮現亮光的時候,雲中郡軍營也變得熱鬧起來,阿九低着頭拎着一桶水穿行其中,一路也沒人在意,很快就到了門前撬開門進去了。

老黑還在昏睡。

阿九也不管他,解下衣服,剛換上自己的,就聽得門外咚咚敲。

“阿九,阿九。”

“老黑,老黑。”

阿九翻身上牀,順勢一腳將老黑踹下去。

老黑滾落咚的一聲,人也醒過來,還有些發懵,門已經被撞開了,聞着屋子裏的酒氣,張谷掩住口鼻。

“老黑,你灌了多少酒!”他看着地上坐着的老黑,又忙去看牀上的阿九,見他面向裏睡着,除了鼾聲沉悶,倒也沒有別的異樣,這才鬆口氣。

老黑摸着頭,有些暈暈:“也不多吧,這小子酒量不行。”

張谷將他揪住:“走走,跟我出來,讓他好好睡——”

他扯着老黑,老黑從地上撿起自己亂扔的衣服裹上,跟着張谷跌跌撞撞地走出去了,不忘把門關上。

軍營清晨的嘈雜被隔絕在外,牀上的阿九整個身體都舒緩下來。

事情終於都做完了,無牽無掛了。

他深深地吐口氣,這一次真的沉沉地睡過去了。

第三十三章 城門

張谷交接了差事,並沒有即刻就啓程回京。

這一趟差事身累心也累,要大家好好歇息一番再啓程。

他們對於郡城已經很熟悉了,主要是帶着新人阿九到處玩樂。

恰逢集市,郡城人潮湧湧,擺滿了商品,有從遙遠中原來的新鮮布料絹花,也有西涼來的異域香料毛皮,有雜耍百戲,也有鬥雞賭博,大街上水泄不通,大冬天走一路要擠出一身汗。

但張谷等人沒有這般苦惱,因爲阿九剛到城門,看到鬥雞賭攤,一頭扎進去,不肯出來。

少年在內一扔就是一個錢袋,輸了立刻再扔,贏了也更是繼續扔進去,這一擲千金,人傻錢多,引的賭攤喧囂如雷,賭徒們越發瘋狂。

張谷等驛兵你看我我看你神情無奈。

“這小子就是個不把錢當錢的主兒。”張谷說,但也不能放縱他在這裏耗一天吧,而且真要不管他,接下來肯定會一直泡在這裏直到啓程。

他和兩個驛兵將阿九從內揪出來。

阿九十分不高興:“這玩得正高興呢。”

“還有更好玩的。”張谷說,扯着他往前走。

阿九不情不願:“哪有比這個更好玩的?在京城或者家裏,賭坊都做僖话汩_在見不得人的地方,玩起來也跟做偎频模南襁吙ぃ馓旎沾笸V兄拢娴谜媸菚晨欤∵吙ふ媸莻�好地方!”

張谷笑罵:“你說的話總是要討打,因爲可以隨便賭錢就是好地方?郡守大人非讓人賞你五十鞭不可。”

阿九不肯走,幾人正拉扯,人羣中傳來喊聲“阿九。”

這裏竟然有人認得他了嗎?張谷等人忙看去,看到城門外擁擠的人羣爲一隊兵馬讓開路。

邊郡雖然世俗規矩混亂無序,但軍規卻是很嚴,兵馬行路,必須退讓,否則馬蹄踏死都可以。

爲首的將官臉上的疤痕十分顯眼,更讓民屑娂姸惚堋�

“鍾副將。”張谷忙施禮。

鍾副將從馬上跳下來:“我說軍營找不到你們,原來來城裏逛了。”

張谷恭敬地說:“是,我們進城來轉轉,鍾副將有什麼吩咐?”

其他驛兵也都施禮,唯有阿九鼻孔看天,一副不認得他也不想見他的模樣。

鍾副將心裏哼了聲,誰稀罕見他,也懶得多說,轉身從馬背上扯下一串蒲鞋。

“這是我們落城特產,咱們當兵的人穿最合適了。”他說,“將軍讓我給你們送來,表示一點心意。”

阿九在後噗嗤一聲,但沒來得及說什麼,被兩個驛兵踩住腳,嘴邊的話變成了一聲叫“踩我腳了!”

“這裏人多,你們別亂擠。”張谷瞪了他們一眼,雙手接過蒲鞋,感激地說,“多謝楚將軍,我們回程正好可以穿。”

鍾副將也不在意他們是真感激還是假感激,這件事就此了結了:“祝你們一路順風。”

他轉身要上馬,馬蹄嘈雜,又有一隊兵馬疾馳而來,看到他,爲首的將官勒馬呦呵一聲。

“這不是鍾副將嗎?”

鍾副將看過去,見是一箇中年將官,穿着大紅斗篷,面堂微白,留着短鬚,在馬上居高臨下似笑非笑。

“晦氣。”鍾副將低啐一聲。

那居高臨下的將官可能聽不到,站在一旁的張谷等人都聽到了,不由瞪大眼,這個將官很明顯官職不低,鍾副將竟然敢當着面如此不客氣——

幾人忙向後挪了挪,神仙打架,小鬼站遠點。

鍾副將啐完了,抬起頭拱手冷冷說:“周司馬。”

“鍾副將倒是稀客啊。”周司馬冷笑,“日常三請四請你們落城都不來。”

雲中郡有四個大將軍,分別駐守不同的地方,唯有大青山關是由衛將軍楚岺駐守,從駐兵上來說,楚岺跟他們平起平坐,但從官職上,楚岺要低一等,再加上很多因素,這麼多年楚岺與四個大將軍的關係很複雜。

不過這麼多年磨合,面子上也都過得去,唯有這位周司馬,是剛來到威武大將軍旗下,鋒芒很盛,對楚岺不客氣,楚岺部自然不肯喫虧,摩擦不斷,幾次還差點打起來。

此時城門仇人相見,自然少不得一番言語交鋒。

鍾副將呵呵一笑:“慚愧,比不得周司馬是郡城常客,三天兩頭被訓斥,這次來又是爲了什麼?營內兵亂了,還是轄內又被匪俳俾恿耍俊�

周司馬的臉色頓時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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