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19章

作者:希行

她不是在說謊,她真敢,而且看起來她真想殺人。

楚柯瞪圓的眼滿是恐懼。

楚昭怎麼這麼可怕?以前可沒有發現——以前他也沒有注意過這個堂妹,見了也是高高在上不屑多看一眼。

楚昭說完收回手坐直了身子:“阿樂,給大公子裹好斗篷,彆着涼了。”

阿樂應聲是,圓圓淳樸的臉看着楚柯,伸出胖乎乎的手將他的斗篷用力的拍了拍。

楚柯按着脖頸發出劇烈的咳嗽,瘋子,楚昭是個瘋子,她婢女也是個瘋子,她爹,楚岺更是個瘋子,二房一家都是瘋子!

他沒敢再說話,跟瘋子不能講道理。

楚昭也沒有再理會他,也知道楚柯心裏必然還在狂罵她和父親,人心裏怎麼想她不過問,但以後誰也別當着她的面肆意詆譭她父親。

想到這裏她心痛又慚愧,上一世,她其實跟楚柯沒什麼分別,她也一直在埋怨父親,聽着伯父一家抱怨,不僅不維護父親,反而跟着生氣抱怨。

抱怨父親毀掉了那麼好的前程,累害她身份地位低,抱怨父親和母親無媒苟合,累害她被人嘲笑,埋怨父親這麼晚才送她進京,如果一開始就讓祖母養着自己,自己必然也是個端莊的貴族小姐——

總之只要她日子過得不順,就都是父親的錯。

根本就不知道,是她累害了父親,而父親死了,也繼續保着她過了那麼久安穩的日子。

楚昭抬起手,將眼裏彌散的淚霧按回去。

有人輕輕敲了敲車廂:“楚小姐。”

阿樂掀起車簾,楚昭看着鄧弈,關切問:“鄧大人回來了?怎麼樣?”

今日在尋找露營地的時候,探路的差兵回稟前方出事了,官兵圍剿匪伲速也在回擊,打得很激烈,鄧弈讓她們留在原處戒備,自己親自去前方探看。

對戰的喧囂聲持續半夜,鄧弈也終於回來了。

其實鄧弈早就回來了,聽到車廂裏兄妹兩個又打起來了——確切說楚小姐又打楚公子了,便等了一會兒。

“結束了,官兵贏了。”他說。

楚昭拍拍心口:“那就好,那就好。”

這裏是沒有辦法露宿了,鄧弈下令繼續前行,一行人點着火把沿着路穿過一道山口,就看到激戰的場所。

親眼看到的場面,比聽着聲音猜測,更直觀。

對戰激烈死傷不少。

阿樂略緊張,但看楚昭好像沒什麼反應,看到那些血啊殘骸啊,平靜轉開視線——小姐畢竟是在邊郡軍中長大,見過世面,不像楚柯公子,鵪鶉一般縮在車廂裏,用袖子遮住了頭臉。

阿樂也不緊張了,神情像楚昭那般肅穆。

因爲已經驗明身份了,他們一行人沒有受到阻攔。

“楚小姐沒想到中原腹地竟然也有這麼兇悍的匪侔桑俊编囖尿T馬在車旁,看着掀着窗簾向外看的楚昭,說:“其實雖然說天下太平,但匪患始終存在。”

楚昭含糊嗯了聲,心裏嘆口氣,天下馬上就不會太平了,那時候匪俑啵纻麍雒娓鼞K。

一陣馬蹄急響,前方又來了一隊兵馬,高聲喊“鄧大人。”

鄧弈勒馬:“是世子。”

蕭珣?楚昭頓時緊張,抓着車窗,夜色昏昏火把烈烈視線,一個年輕人裹着黑斗篷,隨着疾馳夜風掀起斗篷,露出他的白迮郏约懊嫒荩菑埬槪旬斎徊粫洝�

他怎麼來了?

蕭珣與鄧弈相遇,沒有看坐在車裏死死盯着他的女孩兒。

“真是慚愧,出了這樣的事,讓你們受驚了。”蕭珣面帶歉意地說。

鄧弈說:“世子無須緊張,這種事跟我無關,我不會上報朝廷的,所以不會詆譭中山王清名。”

這個鄧弈說話還真是不含蓄,蕭珣愕然,父王說這個鄧弈只是衛尉府一個小丞,但看起來很桀驁啊。

既然如此他也不客氣了。

“多謝大人。”蕭珣說,“匪俚氖最I逃走了,爲了安全,父王命我帶人護送你們進京。”

什麼?護送,進京?在後豎着耳朵的楚昭立刻聽到了。

“不行!”她喊道。

鄧弈和蕭珣看過來,他們還沒說話,車廂裏楚柯也喊起來了。

“憑什麼不行!”少年的嗓音沙啞,“你沒聽到嗎?最兇惡的匪首還在逃!”

“逃也是在中山王境內,世子去追繳匪首就好。”楚昭說,手攥緊了車窗,“鄧大人,我們快快離開就好。”

鄧弈看着她,火光和夜色在他臉上跳躍,他搖搖頭:“楚小姐,保證路途安全是本官的職責,我接受世子護送。”

楚昭的心忽悠悠地沉下去。

所以,她根本不能阻止蕭珣入京,甚至都不能拒絕蕭珣出現在她身邊。

她折騰了一路,什麼都沒有做成,見不到父親,也逃不開蕭珣。

她眼神茫然,攥着車窗的手變得無力。

第三十一章 爭辯

燈火跳躍,桌案信封上父親親啓四個字也跟着晃動。

阿昭的字寫得比以前好多了。

楚岺伸手輕輕撫過,再抬起頭看着眼前去而復返的少年阿九。

鍾副將被楚岺又請出去了,室內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阿昭跟你說她想回來?”楚岺問。

阿九皺着眉頭:“這還用說嗎?她費這麼大功夫,騙那麼多人陪她演戲,就是爲了回這裏來。”

是嗎?不是因爲在京城惹了禍事嗎?這少年是不知道阿昭打人的事吧。

事關女孩兒清譽,鍾副將以及中山王世子必然沒有跟這些驛兵多說。

楚岺默然不語。

“所以你是不讓她回來?”阿九追問。

楚岺點點頭:“是。”

阿九哦了聲,聳聳肩:“你們父女的事,你們決定就好了,我告辭了。”

他就是問一聲,知道了結果,就行了,說罷轉身就走。

楚岺看着他,手指在桌案上輕輕的敲着,一下,兩下,三下——

那少年猛地轉過身。

“你爲什麼不讓你女兒回來?”他一臉不悅地問,又故作了然一笑,“是不是因爲太煩人了?”

“我女兒可不煩人。”楚岺搖頭斷然說。

自己的孩子怎麼都是好,阿九撇撇嘴,該走了,本來就該走了,他就是,好奇心太重了!

“我生病了。”楚岺忽的說,看着阿九,“病得還很嚴重。”

阿九身形一僵,視線落在楚岺身上,這個四十多歲的將官,身材魁梧,眼神明亮,面色紅潤——

“看不出來的,我瞞着呢。”楚岺含笑說,“沒有人知道。”

說到這裏拿着謝家公子的信晃了晃。

“如果知道的話,謝公子應該不會寫信來結交我。”

沒有人知道,那現在楚岺這是直白地告訴他了?

這是信任嗎?

少年阿九可從不爲信任而歡喜,這世上的信任都是要送命的。

看來,他今晚走不出去了。

活該,誰讓他問來問去,自找死路。

阿九自嘲一笑,倒也沒有絲毫的驚懼慌張。

“所以等我瞞不住了,這裏就會變得很熱鬧,爲了安全,我才把我女兒送走,她回到京城,住在家裏,我的家人與兵權絲毫無關,她就能安安穩穩。”楚岺接着說,看着阿九,“這些話我不能告訴她,只能強硬地做一個狠心的父親,等將來這裏的事塵埃落地,她就會明白的。”

阿九看着楚岺,哦了聲,忍不住又說:“但我覺得,楚小姐現在就很明白。”

楚岺問:“她跟你怎麼說?”

“她沒跟我說什麼。”阿九皺眉說。

這是事實,那女孩兒先前跟他說的都是騙人的話,被揭穿身份後,跟他也不說什麼了,她只是,坐在他面前,沉默地流淚。

阿九沉默一刻,說:“她知道你生病,也知道你爲什麼不讓她回來,你的心意她都明白。”

楚岺看着少年的臉,也沉默一刻,再輕輕笑了笑:“好,她明白就好,我就放心了。”

阿九嗤笑一聲。

楚岺看這少年,含笑問:“怎麼?你覺得我說的不對?”

“我沒覺得你不對。”阿九看着他,嘴角一絲譏諷的笑,“我只是覺得人果然都是自私的,父母之愛無私也都是騙人的。”

楚岺笑了笑:“還是覺得我不對,你這話怎麼講?”

“楚將軍,你說你一心爲了楚小姐好,所以瞞着她你生病,無論如何也不許她回來,避免她捲入這邊的危險。”阿九說,“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她好,讓她安穩生活。”

楚岺點頭:“對,我想父母都會爲自己的子女如此安排。”

阿九鳳眼滿是笑:“是,每個父母都會這樣,要讓子女過上安穩富足的生活,能建功立業能一躍枝頭,能穿金戴銀喫香喝辣,人人豔羨——”

嗯,楚岺看着這少年,是不是每個父母都會,他不確定,但可以確定這少年的父母也是這樣。

“但是。”阿九眼裏的笑意散去,“那只是父母自己的認爲,自認爲是爲子女好,自認爲那就是好的生活,而且他們也不是爲了子女,是爲了自己。”

楚岺看着他沒說話。

阿九看着他,一字一頓:“爲了你們自己心安理得,爲了你們自己感動自己。”

“你們根本不在意你們子女心裏想要的是什麼,不在意他們將來面對這一切會是怎麼樣的心痛。”

“他們穿金戴銀,喫每一口飯,都會想着,這是父母犧牲換來的,他們穿的不是金銀,是父母的血衣,他們喫的不是飯,是父母的肉。”

“他們日日夜夜困在痛苦後悔自責中,這就是你們當父母的認爲的好日子。”

“你們付出了,你們無牽無掛了,子女們難過悲傷心痛算什麼,有安穩的日子,喫好喝好,生活富足,就夠了,不要不知好歹辜負父母的好心。”

燈火明亮的室內,少年的聲音沙啞的迴盪,他的臉上滿是譏笑。

“你們當父母怎麼做都行,因爲你們是父母,你們說了算,但是,請不要再說什麼,是爲了子女過好日子。”

“那真不是爲了子女們好日子,那只是爲了你們自己過好日子。”

楚岺看着他,臉上溫潤的溞ι⑷ィ凵褡兊糜纳睢�

阿九眼中譏嘲散去,懊惱浮現,他爲什麼要說這些廢話,而且是跟一個陌生人。

沒有人說話,室內變得詭異的安靜。

“好。”楚岺點頭,打破了安靜,“我知道了,時候不早了,你還要趕路,先回去吧。”

阿九一句話不說轉身邁步,拉開門大步走出來,目不斜視,擦過站在門外的鐘副將疾步而去。

這一次鍾副將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盯着那少年的背影。

果然,在將要邁出大門的時候,他又回來了。

鍾副將翻了白眼,看也不看這少年從自己身邊走過去,邁進室內。

“阿昭她還跟你說什麼——”楚岺問。

“都說了她沒跟我說什麼!”阿九氣惱地打斷他。

楚岺一笑,不說話了,伸手示意請他說。

阿九看着他:“你把你這麼要緊的事告訴我,就這樣放我走?”倨傲地抬頭,“我再說一遍,你女兒跟我什麼關係都沒有,她的死活與我無關,我的死活對她來說也是無關緊要。”

所以不要誤會阿昭對他情根深種,爲了不讓阿昭傷心纔不殺他嗎?楚岺哈哈笑了。

“年輕人。”他說,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信,“你適纔不是說了嗎?你只是來送信的,送完了,任務就結束了,其他的事就不是你的任務了,既然不是你的任務,知道了又何妨?”

阿九看他一眼,一句話不說,轉身要走。

“還有。”楚岺在身後說,“如果一個人真對我有威脅,就算我女兒對他情根深種,我也不會放過他,這個男人會傷害我,就必然會傷害我的女兒,爲了我女兒,我一定會除掉他。”

上一篇:黑巫师朱鹏

下一篇:我在大唐有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