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換做是我,這樣一想,也要氣死了。”
鐵英有些無奈:“世子你真是好脾氣。”
這跟脾氣好壞也無關,蕭珣握着馬鞭晃了晃,微微一笑,別人因爲他開心也好,不開心也好,那都是別人自己的事,他並不在意。
他開心也好不開心也好,怎會被別人牽制?
“走。”他說,“我們走水路,跟楚小姐互不相見。”
……
……
阿樂掀起車簾向後看了好幾次,確信無疑了纔對楚昭說:“那個世子沒跟來。”
跟來也好不跟來也好,都無關緊要,楚昭木然,她和蕭珣之間在意的何止是不同行這點小事。
“怎麼能殺人於無形?”她低聲問。
阿樂嚇了一跳,偷東西於無形她知道,騙人於無形小姐應該也很精通,但殺人?!
她和小姐是在邊郡軍中長大,見過傷亡,甚至還見過和西涼兵小範圍的劫掠廝殺的場面,但親手殺人,還真沒有過,也沒有想過。
小姐將梁小姐踢入水中,她可以肯定小姐不是要殺梁小姐。
自從被攔下,尤其是鍾叔不許小姐回去見將軍後,小姐就沉默得有些嚇人。
小姐肯定很生氣,嗯,這一切都怪那個阿九。
“小姐。”她壓低聲問,“你想殺誰?是阿九嗎?”
楚昭又忍不住笑了,木然的神情散去。
“不是。”她說,“殺他做什麼,他跟我又沒什麼關係。”
沒關係嗎?這一路來很多事都是跟阿九有關係呢,除了阿九,阿樂想不出誰該死。
楚昭笑了之後,情緒也恢復了,她不能殺蕭珣,一是沒那個能力,二則殺了他,中山王現在就能要了她和爹爹的命,不用等到以後。
現在能做的就是不再跟蕭珣扯上關係,其他的再想辦法吧。
來到中山王府所在郡城後,楚昭表明不去王府。
“我就在驛站住下,等我哥哥到了,來這裏匯合。”她對蕭珣的護衛說,又補充一句,“請諒解,我父親是朝廷命官,又是武將,身份不便,要回避與親王來往。”
她這樣說了,護衛無可反駁,只能把她安置在驛站,飛奔去報告蕭珣。
蕭珣毫不意外,笑了笑:“主隨客便,楚小姐的事楚小姐自己做主。”
徑直下船回家去了。
但楚柯得知後,氣得不得了,他本期盼着到了中山王府後過幾天舒服日子,沒想到還是要住驛站。
“楚昭!”他一進驛站的門,就怒聲喝,“你真是膽大包天!”
第二十二章 家人
楚昭看着跑進來的少年,頗有些感慨。
伯父楚嵐有一妻兩妾,生養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比起父親這一房要繁茂的多。
但她死之前,伯父一家就已經死的死傷的傷零落不堪了。
大堂哥楚柯是最早死的那個。
伯父極其期盼能當官入仕,但因爲受到(他自認爲)父親拖累而不能,所以蕭珣當了皇帝后,立刻就讓長子出仕,但也不知道聽了誰鼓動,放着安穩的翰林官不做,讓長子去外郡博聲名,結果牽涉進賑災大案。
伯父求蕭珣,蕭珣無奈地說,楚柯是皇后的哥哥,如果就此放過,民意難平。
最後爲了平息民意,將楚柯下了大獄,說是住幾年,待風頭過去了,就放出來。
但從小嬌生慣養的楚柯哪裏受過這種罪,一病不起,死在牢獄裏。
伯父一家恨死她,說她要踩着親人當賢后。
但她哪裏能當賢后,朝堂民間依舊嘲笑她,說要不是因爲她皇后霸權,楚柯哪裏敢這麼做。
唯一撈到賢名的是蕭珣,尤其是跟先帝時外戚囂張弄權成鮮明對比,一下子被民懈吆袈}明,也讓當時造反的謝氏節節敗退。
伯父一家恨她,她也怨恨伯父一家,給她找麻煩,從此後就一心真要當賢后,乾脆不讓他們入仕爲官,讓伯父去外地開書院,讓他們一家都離開京城。
再後來,伯父藉着開書院,霸佔了很多田地,富甲一方,兩個堂哥交遊廣闊,整日飲酒作樂,堂姐出嫁了,但又被休了,因爲仗着是皇后之姐飛揚跋扈對公婆不敬——
這些都是貴婦們覲見帶來的消息,她又羞又氣,給蕭珣說,別讓地方官縱容伯父一家。
再後來,就聽到伯父病了,兩個堂哥爲爭奪家產竟然械鬥,導致一死一傷,傷了人的小堂哥跑了,伯父也因此病情加重氣死了。
再後來,她見到了堂姐。
堂姐楚棠,被一個貴婦帶進宮裏,雖然一家人鬧得不開心,但到底是唯一的親人,能再見到,她還是很高興。
但還沒來及表達喜悅,楚棠就掐住她的脖子,說她害死了全家,要跟她拼命。
“要不是我爹,哪有你嫁給蕭珣,哪輪到你當皇后。”蒼老的像四十多歲的楚棠,瘋了一般地喊,“憑什麼你榮華富貴,我們生不如死。”
她被掐得暈過去了,等她醒來,楚棠已經被禁衛們以帜鏆⒘恕�
她受了驚嚇,幾天後就又小產了,這是她第二次失去孩子,悲痛欲絕,恨死楚棠,也沒有再去細想楚棠的瘋話。
楚棠愛慕虛榮,當初還偷偷給蕭珣表達傾慕,所以是嫉妒她當皇后吧。
死了一次重新活過來,再回想,總覺得很多事情都不太對,她曾經以爲清晰的人生,如同蒙上了一層紗,她活得糊塗,死得也糊塗。
楚柯如同記憶裏一樣,一開口說話就很討厭,伯父家的三個哥哥一個姐姐,因爲從小不再一起長大沒什麼感情,也因爲從小聽多了關於她父親的事,也都怨憤她父親,跟她不合,欺負她嘲笑她。
她在邊郡長大,第一次聽到這麼多埋怨父親的話,還是親人們,又驚又不知所措,再加上被京城的小姐們瞧不起,嘲笑言談舉止土氣,不由對父親也很不滿,所以對堂哥堂姐們的欺負忍氣吞聲,還千方百計討好他們。
現在當然不可能了。
“我膽什麼大包什麼天?”楚昭冷冷說,“去探望自己的父親怎麼叫膽大包天?那是孝感動天,你還是個讀書人,忠孝都不知道嗎?”
楚柯被說得一怔,這死丫頭竟然敢反駁他?以前不都是低着頭一聲不吭?
“你還教訓我?”他更惱怒了,“楚昭,你乾的這些事——”
“我乾的什麼事我自己知道,不用你再說一遍。”楚昭打斷他,“你不累嗎?不累我們就啓程回京。”又皺眉看他,“怎麼來得這麼慢?”
楚柯一口氣差點嗆到自己。
“你,你——”他指着楚昭,還有臉怪他來得慢?“你還知道問我一聲累啊?我差點死在路上好不好?我要是死了,都是因爲你。”
他的確是因爲她死了,但是——楚昭的臉色一沉:“那是因爲你自己沒用,我也走了同樣的路,我怎麼就沒事?”
楚柯再次被呵斥,不由怔怔打量這個堂妹,這個堂妹怎麼這麼兇了?
“已經發生的事就不要說了。”楚昭看着他,“你累了就去歇息喫飯,然後我們回京,有什麼事,回家再說,在這裏吵鬧起來,讓外人看笑話。”
楚柯呵了聲,“你還知道會讓別人看笑話啊,我告訴你,我們早就成了京城裏的,不,再加上你路上這些事,我們成了全天下的笑話了。”說着往大廳裏走,再次抱怨,“你跑來驛站幹什麼?不是中山王世子把你帶來的嗎?怎麼沒去王府?”
“男女有別。”楚昭隨口說,“我跟世子去王府有損聲譽。”
楚柯差點被門檻絆倒,怎麼今天楚昭說話聽起來那麼詭異?
“你沒事吧?”他打量楚昭,“說什麼糊塗話。”
擔心自己跟同行中山王世子有損聲譽?天也,能跟世子有聲譽,是她楚昭天大的福氣好不好!
楚昭冷聲說:“這是我父親說的,不讓我跟王府有來往,你也別去。”
楚柯對這個叔父可沒太大敬意,也不覺得他說的話有什麼必須遵從的。
“你父親罪責在身是應該回避,免得給人惹麻煩。”他譏嘲說,“但我跟你們不同,而且我和鄧大人多虧了中山王相助,不去道謝那纔是非人所爲。”
楚昭生氣,所有人都說她父親有罪,沒當皇后前,說他父親有罪,她當了皇后,她父親也有罪。
但她父親明明苦守邊郡十幾年,父親所在邊境固若金湯,民邪簿訕窐I,連匪俣疾灰娨粋�。
蕭珣登基後,父親拖着病體守邊郡,擊退西涼人趁火打劫。
父親親自領兵迎擊西涼王兵馬,等大戰得勝後,大家才發現父親已經去世了。
鍾叔說,父親端坐在馬上,手中握着長刀,好幾個人一起用力都拿不下來。
謝氏罵父親,倒也可以理解,畢竟父親忠心蕭珣。
朝廷這邊也罵父親,說他狼子野心,非說她這個皇后是父親逼迫蕭珣立的。
是她自己要嫁給蕭珣的,是蕭珣要娶她的,他們成親的時候,蕭珣還不是皇帝,太子都不是呢!
“你胡說八道什麼!”楚昭再忍不住怒氣,抬腳踹楚柯,“我爹如果真有罪,你們也早就誅連下大獄,被髮配做苦力去了,你還能讀書,還能被稱一聲公子?還能對我大喊大叫?”
楚柯沒料到她還敢動手——動腳,而且這女孩兒力氣極大,他疲憊不堪羸弱的腿似乎斷了。
他大叫一聲,抓住門框避免了跌倒。
“你發什麼瘋!”他憤怒地喊,“你打人打上癮了!”
兄妹兩人打起來的時候,有一聲咳嗽從後傳來。
“楚公子,要不你們兄妹敘舊,我先去拜會中山王?”
楚柯立刻收起了憤怒,扶着門框轉過身風度翩翩:“讓鄧大人見笑了,無妨無妨,我當然要一起去拜謝中山王。”
楚昭也看過來,臉上的憤怒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鄧弈?”她失聲問,“你怎麼也在這裏?”
第二十三章 小丞
除了剛醒來時的糊塗導致打錯了人,再又遇到了蕭珣,楚昭已經知道會遇到很多以後熟悉但現在還陌生的人。
見到蕭珣她雖然情緒很激動,但還是表現得很鎮靜。
但見到鄧弈,她就有些失態了。
上一世她見鄧弈的時候不多,印象深刻的有兩次。
一次是和蕭珣成婚不久,那時京城皇子爭亂剛結束,時局不安穩,鄧弈因爲守宮城有功,是皇帝跟前的大紅人,是病弱的皇帝最信任的人,三十多歲的年紀,握着整個京營的兵權,被封爲太傅。
鄧弈是冬夜突然來訪,穿着黑黝黝鑲金邊裘衣,身邊隨從鐵甲金劍,遮天蔽日,她很害怕,以爲蕭珣也要被抓走了。
她不聽蕭珣勸說,堅持抓着他的胳膊跟他站在一起。
鄧弈看也不看她,一雙眼從下往上看蕭珣,滿眼都是陰鷙,非常嚇人。
他說:“恭喜殿下,您被陛下封爲太子了。”
再後來的那次,是蕭珣已經當了皇帝,她在後宮無趣,去前殿找蕭珣,躲在幕簾後準備給蕭珣一個驚喜。
但蕭珣不是一個人回來,鄧弈一起進來,鄧弈穿着官袍,神情沉沉,蕭珣一邊走進來一邊說什麼,話沒說完,鄧弈揚手就給了蕭珣一耳光。
她當時差點喊出聲,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鄧弈如此犯上,蕭珣卻沒有喊侍衛拿下鄧弈,而是臉色漲紅,滿眼憤怒,但又緩緩地垂下頭。
鄧弈轉身走了,蕭珣沉默地站立一刻,也跟了出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手腳發軟渾身汗地逃走。
她不敢去問蕭珣,爲什麼鄧弈這般目無君上,爲什麼蕭珣竟然不問罪,因爲怕這是對蕭珣的又一次羞辱。
她只能裝作不知道,把這件事壓在心底藏起來。
她似乎明白了,蕭珣這個皇帝並不是真的高高在上,鄧太傅站在他背後,操縱着掌控着。
她又是驚又是怕又不知所措,從此後能躲着鄧弈就躲着。
沒想到重生後,這麼快就遇到鄧弈!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相貌沒太大變化,穿着毛裘,站在門口,身後是一羣護衛。
雖然此時穿着的毛裘發舊,寒酸,護衛們也沒那麼威武嚇人。
但楚昭依舊覺得像那個冬夜,身心繃緊。
甚至冒出詭異得念頭,這個鄧弈該不會是從前世跑來抓她的吧?
鄧弈原本早就站在這裏,也打量了幾眼這個楚家小姐,長得挺好看的,也僅此而已,他收回視線想其他的事,直到聽到兩兄妹爭執聲越來越大,還動手了,纔開口制止。
但沒想到這個楚小姐喊出了他的名字,喊出他的名字其實也沒什麼,或許是中山王世子告訴了她,也或許是楚將軍的人告訴了她,奇怪的是,楚小姐說“也”。
也這個字,就有其他的意思了。
而且看楚小姐的神情,是認識他,還很認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