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131章

作者:希行

她稱呼他一聲先生了。

鄧弈不反對也不在意她的稱呼,道:“那只是你沒有到這個位置,沒必要跟你說這些。”

楚昭心想也到過這個位置吧,又搖搖頭,不對,那一世她當皇后,跟現在的皇后不一樣,那一世的皇后是依附蕭珣的,這一世,是她自己要來的。

的確是位置不一樣。

楚昭再次將果茶一飲而盡,道:“我今日來拜謝先生,有先生在,阿昭安心去了。”

說罷起身走出去了。

小曼在後緊隨。

安心,她就這麼信任他?鄧弈坐在桌案前沒有起身,拿起筷子慢慢喫菜。

……

……

楚昭走在宮殿內,身邊的太監散去,只剩下她和小曼兩人,踏入高高宮牆夾道內,黑暗吞沒了她們。

在黑暗裏,楚昭摘下頭上的朱釵,解下環佩,脫下華麗的禮服,露出內裏利落的行裝。

她當然知道去見父親一眼,不能起死回生,是徒勞無益,除了讓心靈得到慰藉,什麼都沒有的事。

但,鄧弈不知道的是,這徒勞無益的事,是她死過一次才換來。

如果能達成心願,再死一次,也是值得了。

人這一輩子,活的短短又艱難,能達成心願,已經是最大的幸摺�

第三十四章 身後

謝家的家宅在秋夜裏亮着燈火。

謝燕芳沐浴過後,散着頭髮穿着家常衣衫坐在室內看着面前的文卷,身後是安靜無聲的婢女們輕輕的爲他烘頭髮。

室內彌散着青桔香氣。

他面前的文卷已經很久沒有翻過了,燈火跳動,蔡伯疾步進來。

“公子。”他說,“皇后離開京城了。”

謝燕芳抬起頭看了眼外邊的天色,道:“果然是這個脾氣,說走立刻就走。”

蔡伯神情複雜:“真是看不懂這個楚小姐。”

她深藏不露,異軍突起,奪得皇后之位,與陛下一起登基一起上朝,小小年紀這個皇后當得有模有樣,甚至還很老練,但在最要緊的時候,突然扔下京城的一切去見父親。

“她到底怎麼想的?”

謝燕芳道:“她所做即爲所想,阿昭小姐,是赤子真心。”

她既不深藏不露,也不幼稚,她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做什麼,就一定要做到。

就像他一樣。

謝燕芳伸手將書翻過一頁,視線看着書,接着說。

“而且,她也不是頭腦發熱就走了,她也做好了準備。”

她召開宴席,讓世家大族的女眷們看到她,還特意走到大殿與皇帝同坐,讓大家印象更深刻。

更何況——

謝燕芳笑了笑。

“有我在京城,她想去哪裏都可以。”

蔡伯也笑了笑,將桌案上的燈火挑亮:“是,有三公子你這個助力,她有什麼可擔心的。”

說到這裏又停頓下。

“既然楚小姐不在宮中,那讓七夫人去照看陛下吧。”

謝燕芳搖頭:“不可。”又道,“不合適。”

“怎麼就不合適?”蔡伯不高興,“她現在不在宮中,阿羽年紀尚小,宮中已經沒有親人了,七夫人作爲他的嬸母,去照看她合情合理。”

謝燕芳笑着點頭:“對我們來說是合情合理,但對別人不行。”

“怎麼?楚小姐會說不行?”蔡伯豎眉冷聲,“她先前在宮中,我們可是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提,除了你,家裏人都不去探望陛下,做到這種地步,已經是夠尊重她了,如今是她自己離開皇宮,她不在宮裏,我們身爲陛下唯一的親人,連照看一下陛下都不能嗎?”

謝燕芳看着憤怒的老僕,知道這不僅僅是蔡伯,還是整個東陽謝氏積攢的憤怒。

自從出事後,族中的長輩們已經三次要來京城,太子太子妃先帝過世一次,蕭羽登基一次,蕭羽登基一個月後,又一次——

三次都被他攔下了。

族中的長輩雖然聽從了,但必然有不滿。

“祖父又給你寫信說什麼了?”他笑道,“讓他老人家有話直接跟我說嘛,我又不是那種不聽老人言的不孝兒孫。”

蔡伯哼了聲:“你是聽老人言嗎?你是每次都讓老人聽你言,他們誰還敢跟你說話。”

謝燕芳哈哈笑,在蔡伯開口前,先道:“鄧太傅不會同意的。”

蔡伯愣了下,豎眉:“他憑什麼不同意!”

“憑他是太傅,憑他監國。”謝燕芳慢悠悠說,“太傅因爲皇后要離開發了一通脾氣,那脾氣就是因爲皇后離開宮廷會給他帶來麻煩。”

“這個麻煩就是我們謝氏會趁機霸佔內宮。”

“我們是阿羽的外祖家,是他唯一的近親,但蕭氏皇朝不是隻有我們謝氏一個皇親國戚,你信不信,我們前腳把人送進去,不,此時此刻,鄧太傅也已經在挑人。”

“他就算不能阻止我們送人進去,也必然不會讓我們稱心如意。”

蔡伯慢慢坐回去。

“我們送七嬸,鄧弈也送人進去,其他人也趁機煽風點火,那後宮之中會是什麼樣子?”

“那麼多人在後宮爭奪,對阿羽是最不利的,他還小,是個孩子,我們不能承受哪怕一丁點的意外了。”

蔡伯眼裏的憤怒散去,神情略有些不安。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與誰爭奪阿羽。”謝燕芳輕聲說,“而是讓阿羽平平安安長大,束髮親政,就足矣。”

蔡伯長嘆一口氣,對謝燕芳一禮:“公子,老奴衝動了。”

謝燕芳笑道:“因爲是至親,纔會衝動啊,不怪不怪。”

蔡伯抬起頭,又哼了聲:“看吧,老太爺給我寫信也沒用,我不一樣還是被公子你說服,變成了聽你的言。”

謝燕芳哈哈笑:“那還等什麼?蔡伯,你快去給祖父寫回信吧。”

蔡伯無奈笑着起身走出去,到了門口又停下回頭看室內坐着的公子。

“看什麼看啊。”靠着牆壁抱着長劍的杜七半閉着眼說,“老蔡,你再看也沒有公子看的明白。”

蔡伯呵了聲:“我何止不如公子看得明白,我也不如那楚小姐看得明白,有公子在,她真沒什麼可擔心的。”

這楚小姐真是好邭猓茏尮酉嘧o。

蔡伯又停頓下,或者說,能讓公子不得不相護——思索間,外邊的夜色有些嘈雜,夜風送來隱隱的女子嬉笑聲。

蔡伯皺眉:“這是哪個院子?大半夜的熱鬧什麼?”

杜七依舊半閉着眼,只動了動耳朵,說:“當然是我們燕來公子啊。”

除了楚小姐,還有這個謝燕來,也讓公子不得不相護,蔡伯凝着眉頭——

謝家其他人不被允許進宮,他跟着三公子進出,親眼看到小皇帝對謝燕來多麼熱情。

小皇帝看到謝燕來好幾次都是滿臉笑,仰着頭喊舅舅。

誰能想到謝家還能多出一個人被皇帝喊舅舅。

當然他也知道這是爲什麼,在那種危急的時刻,謝燕來守護皇城出現在小孩子眼裏,對於陡然失去父母宛如離羣孤鳥的孩童來說是救命稻草,也是參天大樹,就此認定了這個人。

楚小姐也是如此。

時也命也,這兩個不起眼的人一躍飛天。

還有那個鄧弈,遇到了先帝發瘋誰都不信,將一國重擔甩給了這個宮門吏。

蔡伯長長吐口氣,又冷凝了眼神。

人這一輩子可不是靠邭獾模铱催@幾人能好叨嗑冒伞�

因爲國喪,謝家深宅公子們的夜夜笙歌不見蹤跡,倒是一向安靜的謝燕來所在,時不時熱鬧。

謝燕來大步向外走,身邊的婢女們圍繞。

有人捧着茶“燕來公子,再喝一口茶。”

有人遞來一塊果子“燕來公子,喫口梨子。”

有人捧着織逖鼛А肮樱�是換這一條吧,新做的。”

謝燕來來者不拒,茶喝了一口,手中拿着梨子一邊喫一邊走,同時不忘伸展雙手,讓婢女給更換腰帶——

再加上四周提燈的婢女們,熱熱鬧鬧宛如一團火焰,堵住了謝宅彎彎曲曲的小路。

小路對面走來的公子們臉色很難看。

“謝燕來。”爲首的謝宵喊,“大晚上你——”

他的話沒說完,謝燕來看向他,呵斥“大膽,怎麼跟我說話呢!”

謝宵臉色更難看了,餘下的話被掐斷。

但謝燕來沒饒過他,冷冷說:“重新說一遍!”

謝宵的臉鐵青,從牙縫裏擠出聲音:“九叔。”

謝燕來微微一笑:“乖,我的侄兒。”說話手一鬆,沒喫完的梨子掉下去落在鞋上,他低下頭,皺眉,“我的鞋髒了,謝宵,給叔叔我擦擦。”

謝宵氣得跳起來:“謝燕來,你別以爲你現在得勢了,就欺負人——”

他人沒跳起來,謝燕來抬腳一踹,餘下的變成了話變成了尖叫,謝宵滾倒在地上。

他身邊的公子們猝不及防,差點被砸到,一陣騷亂,紛紛喊“謝燕來,你幹什麼!”

謝燕來一步兩步走向他們,臉上帶着笑,身形慢悠悠,但不知道爲什麼年輕人們覺得寒光刺目——

這小子是從動亂那夜的皇城中殺出來的,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血,比謝燕芳都多。

殺過很多人,如今領皇城禁衛統領,整個京城的兵馬都聽他調動——

謝燕來抬腳踩住謝宵,俯身彎彎嘴角,鳳眼含笑:“說什麼胡話呢,我以前不得勢的時候也欺負人啊。”

說罷腳一轉,在謝宵的衣服上擰了擰,擦了擦,收回越過他闊步而去。

“現在我得勢了,那當然要更厲害地欺負人啊!”

婢女們越過這些公子們,繼續鶯聲燕語圍繞着謝燕來。

公子們將謝宵攙扶起來,謝宵一連串地罵:“這混球,這雜種,這無賴,這小人——且看他能得意幾時!”

……

……

大門前,巡夜也好,護院也好,看到謝燕來都紛紛施禮退避,半句話不多問。

門房跑着開門,牽馬,七八個隨從聚來恭候,而門外早有二三十個兵士肅立。

婢女們看着謝燕來翻身上馬,依依不捨“公子,這大晚上的你也不能歇息啊。”

謝燕來哈哈一笑:“休息什麼啊,趁着我得勢,當然盡情耀武揚威啊!”說罷一甩馬鞭向夜色的大街而去。

隨從們兵士們舉着火把緊隨,如雷滾過,整條街都在顫抖,然後蔓延到半個城——

夜深沉睡的人家都被驚醒,家宅裏騷動,有驚恐有憤怒,但當窺探到街上疾馳人的身份,立刻又陷入了安靜。

“謝家九郎。”

“謝燕芳的弟弟。”

“那個謝燕來。”

“如今楊氏趙氏都沒了,他家可是皇帝唯一舅舅。”

“一門披上兩門威風——”

“前幾天有位大人在街上擋了這謝九的路,那謝九揚手就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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