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130章

作者:希行

蕭羽看着她似懂非懂。

“比如你想畫畫是因爲你想,不是因爲我會,或者喜歡。”楚昭說。

她輕輕撫摸孩童的頭。

這麼小的孩子,又如此依賴她,她很容易就能把他變成她的附庸。

這麼小的孩子,又是最尊貴,手握天下權柄的人。

將他變成她的附庸,讓他以自己喜爲喜,自己悲爲悲,是對她很有利的。

但——

她做過別人的附庸,以別人的喜怒爲生,眼裏只有別人沒有自己。

她怎能忍心讓這個孩子變成她那樣?

這孩子也很慘,這一世如同她一樣,死裏逃生活下來,就要活得像個人。

“我們阿羽可以喜歡他人,可以傾慕他人,但永遠只是阿羽,不會變成別人。”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好,阿羽亦是有自己的好。”

姐姐說的話,他似懂非懂,跟以前聽到的不一樣,以前母親常說,三舅舅多麼厲害,琴棋書畫騎馬射箭無所不能,要他像三舅舅那樣。

他很期盼變成三舅舅那樣,然後讓三舅舅稱讚他喜歡他。

當然,現在麼,他並不在意三舅舅是不是厲害,也不想成爲三舅舅,更不在意三舅舅喜不喜歡他。

他已經不喜歡那個三舅舅了。

他喜歡楚昭姐姐,他想變成她那樣,跟她一樣,她一定很開心,會更喜歡他。

原來,不是這樣啊。

蕭羽點點頭:“姐姐,我記住了。”

小孩子表情認真,但到底小孩子,眼裏藏不住忐忑不安緊張。

他擔心自己說錯,擔心自己做錯,擔心這個姐姐不喜歡他——楚昭以前沒有接觸過蕭羽,不知道金枝玉葉養在深宮的皇長孫是什麼樣的孩子。

這樣的孩子必然被所有人捧在手心,沒有人敢觸怒他,沒有人會讓他不高興,而他應該也是無憂無慮。

但一夜之間都變了。

這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影響太大了。

“阿羽。”楚昭輕聲說,讓他坐下來,牽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記不住,聽不懂,做錯了,都沒有關係,你還小,你可以慢慢學,不要害怕,只要你不害怕,這世上就沒有可怕的事。”

蕭羽再次點點頭,這一次比上一次要輕鬆很多,嘴角也露出湝笑。

他雖然似懂非懂,但有一點他懂了,他靠過去,依偎在楚昭的懷裏,姐姐對他特別好,跟齊公公等太監宮女們,跟朝臣們對他的好不一樣。

像母親——又不像。

總之,是真心地好。

楚昭看着依偎在身前的孩童,想到了那一世自己無緣相見的孩子,也想到了無緣見自己的母親。

她輕輕撫摸他的頭。

“阿羽,我,生下來就沒有母親。”她說。

蕭羽有些驚訝抬頭看她,姐姐跟他一樣,也沒有母親了嗎?

楚昭看着他:“我母親,是因爲生我而死的。”

六歲的孩子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

“媽媽生小孩的時候很危險,很多媽媽會因爲意外死去。”楚昭簡單給他解釋,“能母子平安,是母親和孩子最幸叩氖隆!�

她說着捏了捏蕭羽的臉頰。

“姐姐好羨慕你啊,阿羽和你的母親就是幸叩哪缸印!�

他和母親還是幸叩膯幔渴捰鹣胍肿煨σ恍ΓΣ怀鰜恚詮某鍪箩幔踔翛]有敢想過母親——

溫暖的手將他環抱在懷裏,驅散了寒意,頭頂上又軟軟女聲落下。

“你有母親相伴這些年,我一天也沒有。”

“我從來不知道有母親是什麼感覺。”

姐姐好可憐,蕭羽伸出手,將楚昭抱住,輕輕拍撫楚昭的背——就像母親拍撫他那樣。

“阿羽,但我相信我母親很愛我。”楚昭任憑孩童安撫她,輕聲說,“就算我們的母親不在了,她們的愛也不會消失,她們永遠在我們心裏,永遠陪着我們。”

蕭羽在她懷裏點點頭,用力地嗯了聲,然後他抬起頭。

“姐姐。”他說,“你是不是想去看你父親?”

楚昭愣了下:“你怎麼——”

蕭羽說:“齊公公說你和鄧太傅吵架,我不放心,就跑來看看,聽到你們說的話了。”

他畢竟是皇帝,靠近這裏來聽,沒有人敢阻止,也沒有人敢違背命令去驚動殿內的三人。

楚昭默然一刻,她本想找個機會給蕭羽慢慢說,既然他知道了——

“是。”她點點頭,垂下視線,“我父親要死了,阿羽,我也要沒有父親了。”

一隻小手舉起輕輕撫她的臉頰,似乎要替她擦淚。

“姐姐。”蕭羽說,“你快去看看他吧,不要像阿羽,那天晚上沒有跑過去跟父親說話,生氣跑開了,就再也見不到父親了。”

楚昭原本沒有哭,聽到這句話,一滴眼淚滑落。

哎,阿羽啊。

第三十三章 離去

夜色深深,皇城的燈火比先前暗了幾分,但並沒有陷入安靜,尤其是來到前殿這邊。

有禁衛巡邏,有忙完的官員們站在廊下低聲說話,有太監們拎着茶點走動,待看到一隊人緩緩走來,所有人都停下。

“皇后娘娘。”他們低頭施禮。

楚昭頷首:“諸位大人辛苦了。”

官員們紛紛道:“臣之本分。”

楚昭看向一間宮殿:“太傅大人可在?”

官員們忙道:“太傅大人在。”

楚昭再看侍立的太監們:“秋夜溼重,照看好大人們。”

太監們齊聲應諾。

楚昭越過他們向太傅所在而去。

官員們看着皇后隨行中還有太監抬着食盒,看起來足足能擺一個席面——這是來給太傅送宵夜?

太傅如今一日三餐都是由後宮御廚專供的,如今又有皇后娘娘親自來送宵夜——

監國太傅果然不一般。

不過——

“聽說宴席後,娘娘和太傅吵架了。”

“我也聽說了,太傅大發脾氣。”

“當時謝三公子也在呢。”

“不知道皇后娘娘又提出什麼匪夷所思的要求。”

“皇后是不是被謝三公子攛掇——”

“噓,慎言,慎言。”

……

……

走進殿內的人很多,腳步雜亂,讓原本安靜的室內變得嘈雜。

鄧弈坐在桌案前,都沒有起身,似乎進來的人不是皇后,更別提施禮。

原本在殿內的官吏忙縮着頭退出去,只當沒看到這一幕——這個太傅出身低微,上位突然,但脾氣不是一般的強橫。

有什麼辦法呢,小皇帝,小皇后,還要在他手裏熬很多年。

楚昭也似乎沒看到鄧弈的失禮,讓太監們將菜餚擺了一桌子,隨後太監宮女們都退出去,只留下小曼一人。

小曼一向如同不存在,但這一次,她多看了兩眼鄧弈,略有些警惕,她能察覺這個男人有些不善——

雖然一眼就能看出這個鄧弈並不能打善戰,不像那個謝燕芳,外表瘦弱公子,其實能殺人。

不過,這些當官的,就算不會功夫,比會功夫的殺的人還多。

他們殺人不用刀。

“太傅大人。”楚昭笑道,“這是我親自挑選的菜餚,您來嚐嚐。”

鄧弈淡淡道:“本官不餓。”

楚昭屈膝一禮,含笑說:“太傅不要因爲本宮生氣。”

鄧弈道:“娘娘既然已經有了決斷,哪裏會聽從別人?本官生氣不生氣都沒有用,所以,本宮並不生氣。”

他說的倒是真的,此時此刻他並沒有什麼怒意,神情平靜,面色冷淡。

他不生氣,也不在意。

楚昭輕嘆一聲,上前一步:“鄧大人。”再次一禮,“阿昭多謝你。”

不再是本宮太傅,換了曾經的稱呼,鄧弈看着她,淡淡說:“爲臣本分,不敢受娘娘謝意。”

楚昭道:“鄧大人先前勃然大怒訓斥我,是爲臣維護君上的本分,我離開皇城,離開京城,太傅對我不滿,對我反而是好事。”

鄧弈看着她,沒說話。

女孩兒坦然一笑:“如果太傅和三公子都熱切讓我離開,我反而不敢了。”

她說得倒是直白。

唯有兩人不合,才能三人平衡。

鄧弈道:“娘娘說笑了,阿昭小姐有什麼不敢的?不管同意還是不同意,阿昭小姐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就等今晚翻牆而去了吧。”

楚昭笑了,看向小曼,問:“小曼,我們行李收拾好了嗎?”

做什麼怪,不懂這些京城人,小曼扭着頭悶聲說:“我不知道,我又不管收拾,問阿樂去。”

楚昭當然不是真要問,笑眯眯看着鄧弈。

鄧弈默然一刻,伸手拿起桌案上的果茶,要一飲而盡,又停下,說:“我的確對你去不在意——”

楚昭的存在對他並不是必須,相反或許不在更好,在他的預想裏原本就沒有這女孩兒。

但既然她存在了—

他停頓一下,還是要爲她多想一些。

“我不理解。”

不理解去見一面,又如何?

楚昭在他對面坐下來,自己斟了一杯果茶,先一飲而盡,再道:“那是我父親,我是他女兒,臨終總要見一面。”

鄧弈道:“見一面又如何?你父親的身體如何你心裏清楚,見一面,他並不能起死回生。”

這話說得讓人不知道怎麼回答,楚昭有些無奈:“鄧大人,不能這樣論吧。”

鄧弈淡淡說:“娘娘見笑了,本官就是這樣的人。”他將果茶一飲而盡,道,“那日在宮中,我已經遙叩拜過我的母親了。”

他縱然拿到了皇帝賜予的玉璽,虎符,但從沒有冒出念頭,殺出宮外去看母親是否平安。

“這是徒勞無益的事。”他說,“除了讓你心靈得到慰藉,還有什麼?”

好像的確沒有什麼了,楚昭沒說話。

“人這一輩子從生下來,就開始失去,我們要做的是握住能握住的,不是貪戀留不住的。”鄧弈說,“尤其是你我這種人,又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如果困於貪嗔癡念,那樣不僅自己陷入困苦,身邊人也沒有好下場。”

楚昭默然一刻:“我活這麼久,從未有人跟我這樣講。”說罷端起果茶鄭重一禮,“多謝先生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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