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132章

作者:希行

門房們站在門邊,腳下感受着顫抖,耳邊似乎能聽到夜色裏他人的竊竊私語,對視一眼神情無奈,謝氏不管是在東陽還是京城都從未如此囂張姿態。

這個謝燕來啊——

但沒辦法,謝三公子有令,謝燕來肆意行事,任何人不得質問阻攔。

罷了,隨他去吧,只要謝三公子在,一切都在掌控中。

門房們將門關上,謝宅裏外安靜無聲。

……

……

城外京營裏,火把明亮如同燃燒,逼退了夜色,這邊人走動,馬兒嘶鳴,與白日沒有區別。

一隊兵將走過,路過的兵士紛紛施禮“張都將。”

穿着將官鎧甲的張谷面色平靜,目不斜視,在身後將士的簇擁下徑直走進一間營房。

營房闊廊,燈火明亮,擺着桌案,懸着輿圖,一旁還有食案,坐墊,軟榻——跟他們的驛兵小屋真是天上地下。

原本在後安靜肅立的隨從,隨着門簾放下,如同卸下來千斤重擔,湧向屋子裏的各處,這裏摸摸,那裏看看,新丁更是坐在了食案前,不可置信的看着其上——

“這大半夜的,竟然還有烤豬頭!”

一個兵丁在一旁擠過來,伸手拿起刀子割下一塊肉,塞進嘴裏狼吞虎嚥,聲音含糊:“鄉下人沒見識了吧,當都將的,別說晚上有肉喫,等過了國喪,還有酒喝呢,到時候作爲張都將的親隨,你小子也能喝一口。”

新丁激動不已,呆坐都忘記喫肉,這是何等的好日子?他明明記得不久前,他還以爲自己要掉腦袋了,沒想到竟然升官了——雖然還是兵。

但作爲驛兵營都將的親兵,地位可不一樣了!

張谷看着滿屋子亂看亂摸的諸人,輕咳一聲:“都穩重些。”

兵丁們都安靜下來,不過也沒有害怕,嘿嘿笑:“頭兒,你可真穩重,這一路走來,氣勢十足,比原先的都將還沉穩。”

張谷臉稍微紅了下,那當然是裝的,鎧甲下,他的腿都有些發抖呢,唉,他活了半輩子了,原本以爲會這樣一直到老,將來跑不動了,就去山村鄉野驛站當個驛兵卒子,哪裏想到會升官,掌管了京城的驛兵營。

這都是因爲——

“這都是因爲咱們邭夂茫吠旧嫌龅搅税⒏!�

“噓,別喊這個,要稱呼皇后——”

“小聲點,不許再提當初的事,對皇后不敬——”

其他人已經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張谷回過神,笑了笑,又肅重了神情,萍水相逢,阿福如此看重他們,他一定不會辜負!尤其是,這孩子又——

“她又肆意妄爲了,上次從家裏翻牆,這次到了皇宮,也照樣翻牆跑了。”

先前阿九站在他面前,冷着臉說。

“不過跟以前不一樣,不用坑蒙拐騙,有兵馬相護,不用擔心。”

不用擔心嗎?張谷想,然後阿九就把他封了都將。

“驛兵營交給你了,這一路上她的消息你要親自掌控。”

阿九就翻身上馬調轉馬頭,但馬兒在夜色裏刨蹄似乎不想走,於是少年在馬上又扔下一句。

“——如有什麼不妥,立刻告訴我。”

說完這句話,少年催馬而去,消失在夜色裏。

張谷輕嘆一口氣,阿福又一次跑出京城踏上去邊郡的路,但這一次,阿福不再只是阿福,阿九也不再是驛兵,縱然擔心也不能相隨了。

這兩人結識結緣與路途,但卻不能再在路途相伴,可憐啊。

他一定會守護好阿福,讓有情人——縱然不能終成眷屬,也都好好的活在世上,能相見,能互相牽絆。

張谷心潮澎湃,深吸一口氣,肅容喝令:“都打起精神,如今重要時刻,驛信不能出半點差池!”

果然一升官,氣勢就不同了,散亂在室內的隨從們站直身子,齊聲應諾。

夜到了最濃的時候,站在京城的城牆上,遠望去漆黑一片,整個天地似乎融爲一體,混沌不清。

風吹動披風,在身後捲動,不時拍打在人身上,似乎想讓讓矗立許久的年輕人醒過來。

謝燕來凝望着遠處的濃夜,一動不動。

行不行啊?

先前什麼都不是的時候都被圍追堵截。

如今成了皇后,樹敵中山王,又耍聰明在鄧弈和謝燕芳之間周旋——不老老實實躲在皇城,又跑出來,這不是送給人機會嗎?

她難道不知道自己的邭庖幌虿缓茫�

要不然也不會在那個時候遇到他,一眼就被識破,所有的功夫白費。

要不然,現在的她本就在父親身邊,無須周旋費心,自在快樂。

第三十五章 路險

如果楚昭知道自己離開京城的時候,謝燕來在城牆上這樣想,她一定會罵他“烏鴉嘴”。

當山谷裏火光洶洶而起,利箭漫天飛的時候,楚昭想要罵人,但不知道該罵誰。

罵自己嗎?明知道現在離開京城,路途不會平安,但危險就不去嗎?怎麼想,她也還是會去,所以也沒必要罵自己。

罵偃耍楷F在都不知道這羣偃耸鞘颤N人。

一路上原本都很順利。

楚昭一行人馬並不多,小曼帶十人,婦孺都留在京城,當然婦孺並不弱,反而因爲不被重視更有殺傷力,龍威軍這邊謝燕來要給一半——楚昭汗顏,她是要隱匿行蹤的,不是所過之處如雷如雲滾滾。

最終楚昭只要了十人。

二十人輕裝急行,不到換馬的時候,不停下歇息,很快就離開中原腹地,期間再一次路過北曹鎮驛站。

看着這個驛站,阿樂還熱情地給小曼介紹“我們先前在這裏騙了很多人。”

不過這一次她們不需要在這裏停留,只看了一眼就過去了,站在門外剔牙的那個胖驛丞甚至都沒看到她們。

楚昭還特意避開了中山郡,所以不用再遇到大河,而是翻越一座大山。

只是,意外還是發生了。

剛進入山谷,一羣人馬突然冒出來,叫囂着攔路搶劫,不管言語還是穿着打扮,都是山匪的模樣。

但沒有人認爲他們是山匪。

小曼嗤笑:“哪裏像山伲俊�

隨行龍威軍首領姓白,自稱老白——實際上只是箇中年人,身上揹着長刀,沉默寡言,只道:“氣息不是山佟!�

山賯冿@然也懶得裝腔作勢了,那些要錢還是要命之類的廢話都不說了,直接舉着兵器急速衝過來。

不止他們,在他們身後,山谷裏有更多的馬蹄聲踏踏,伴着高亢的呼喝“殺——”

……

……

這些人的確不是山伲邶埻姷挠瓚鹣拢呐滤懒艘坏兀矝]有一個人後退。

一開始小曼等十人只守在楚昭身邊,很快小曼就分人去支援,最後連楚昭和阿樂都拿着兵器,身上臉上濺滿了血。

鏖戰不是什麼好辦法。

“進山。”小曼大喊,“這些人不是這裏的,對山不熟悉。”

楚昭當時閃過一個念頭,但是他們也不是這裏,對山也不熟悉啊?

不過這並沒有影響她的動作,老白也沒有質疑,一行人立刻山林中奔去。

密林山石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楚昭等人投身其中很快隱匿了行蹤。

但追殺並沒停下。

……

……

“山佟眰兗缬辍�

一支箭擦着楚昭的頭頂飛過,小曼伸手將她按下去。

“我有分寸。”楚昭忙對她低聲說,“你忙你的。”

她雖然在那夜京城動亂中騎馬持刀廝殺過,但比不了小曼,小曼跟她年紀差不多,身手老練得很。

她有分寸不逞強免得添亂。

小曼警惕看着四周,對站在一棵樹上的男人指了指一個方向,那男人立刻幾個飛躍到了崖壁邊,拉弓射箭,山下響起了幾聲慘叫——

山下的箭雨也暫時停下。

“這些人是兵將出身。”老白從另一邊挪過來,低聲說。

其實不用他說,楚昭也猜到了,這些山龠M退有據,有弓弩手有刀斧手還有盾甲——

“能看出來歷嗎?”小曼問。

老白搖搖頭,臉上有幾分慚愧,他到底是一直在京城,對京城外郡府的兵馬不熟悉。

“看不出來也不奇怪。”楚昭低聲說,“他們既然要對我動手,自然會掩藏身份。”

要麼是中山王的人,要麼是三皇子趙氏餘孽,要麼——沒有其他人了。

以後或許會有。

楚昭自己笑了笑,但目前,想要她死的就是這兩人。

中山王的可能性最大。

這一路上最大的危險就是中山王。

中山王現在和朝廷呈現詭異的平靜,朝廷沒有對中山王發難,中山王也保持着沉默,既不參加先帝先太子的葬禮,也不對新帝表達恭賀,就好像消失了。

中山王當然沒有消失,朝廷和中山王之間也沒有真正的平靜,先是朝廷兵馬謝燕芳的人馬都在追捕蕭珣,然後又調動兵馬圍中山郡,鍾副將回邊郡後,也調動了兵馬向中山郡去,和朝廷前後合圍——

中山王自然也知道兵馬圍來了。

但目前誰都沒動手,雙方似乎都在等着,等着,等着一個合適的機會——

所以楚昭特意繞開了中山郡,避免成爲那個機會。

但現在看來,中山王可沒放過機會。

她的動向隱瞞了滿朝文武天下人,但不一定能瞞住中山王,皇城雖然清理了好幾遍,但中山王經營這麼多年,眼線哪能輕易就被清除。

難道這次還是要死在蕭珣手裏?

“娘娘。”老白看着楚昭,低聲說,“他們似乎也怕被人知道,所以人馬並不多,我們又搶先佔據了優勢位置,暫時不會有危險,再想辦法驚動當地的駐軍,必然能擊退這些山佟!�

小曼他們選的位置的確不錯,山賯円婚_始放火,沒能損傷,現在射箭,又因爲地勢功效甚微。

楚昭環視四周,背後是最高的峭壁,前方有一片空地,沒有林木,只有山石嶙峋,形成了天然的防護圍牆,又居高臨下,站在山石後,宛如高高的城牆。

但,暫時能有多久?

“我們能有的安排,他們自然也會防備。”楚昭低聲說,看向前方山林中,安靜的山偎谟中┰S的騷動,似乎離開了,這並不正常。

她再看四周,人手太少了,先前一番廝殺,二十人折損了五人,餘下的又有七八人帶了傷。

就算這位置再好,這些人也撐不住的。

老白自然也知道,他鄭重說:“娘娘,讓這位姑娘帶着你離開,我們就是拼死,也要保證你平安離開這裏。”

只要離開這裏,就有機會求救了。

阿樂在一旁攥緊了兵器,跟着點頭:“小姐,你快跟小曼走。”

她是不會走的,小曼只能帶一個人,她不能成爲累贅,她願意爲小姐拼死擋住偃恕�

楚昭搖頭看着起起伏伏的山林:“山林外什麼情況我們更不清楚,沒有了掩護,也很危險。”

一直安靜無聲的小曼聽到這裏,蹭地站起來。

“我去找人手!”

她扔下這一句話,不待楚昭老白等人反應,握着長刀三步兩步衝向了前方。

“掩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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