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一隻長着尖耳朵的妖精!
或者說……精靈。
不怪他這麼想,完全是因爲對方兼具精靈的各種特徵,比如那頭灰白的波浪長髮,翠綠色的眼睛,以及標誌性的向兩側張開的長耳朵。
她身高約莫一米五、六,衣服是一件單薄的麻草衣,腳上沒有鞋子,被鎖住的情況下只能靠撐起腳趾才能站在地上。就這麼一小會時間,她的雙腿已在微微顫抖,十根精巧的腳趾更是失去了血色。
另外他還注意到對方的腕部與腳踝上有明顯的血痕,像是曾佩戴過什麼飾物,卻被強行拔除了一樣。
本着謹慎對待的態度,夏凡並沒有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薛大人,能把布摘了嗎?”
“摘掉倒是沒問題,不過對方畢竟是妖,萬一施展天性術法的話……”
“你我都是樞密府從事,哪有懼怕一隻妖的道理。”
“夏大人說得是。”薛知更咳嗽兩聲,叫來獄卒,“把塞口布給我除了。”
布被取下來的一瞬間,夏凡聽到了一長串無法理解的話語,雖然發音和語調似曾相識,但他完全無法辨明這些詞彙所代表的含義。
他意識到,自己第一次遇到了溝通屏障。
此人所說的語言,和大陸六國截然不同。
夏凡只能憑直覺感受到,對方有憤慨、難受、焦急,以及……委屈。
女子說着說着開始哽咽,最後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解開鎖鏈吧,別把人家吊着了。”夏凡揉了揉額角。
“但她是隻妖——”
“街邊隨便找個老太太拿根柺杖都比她更具威脅性,這不是還有蛔訂幔俊彼颡z卒,“另外,她被送進來時身上有什麼,我希望待會過來時還在她身上,你明白了嗎?”
“小、小的明白了。”獄卒慌忙躬身道。
“薛大人,借一步說話?”隨後夏凡朝薛知更偏了偏頭。
“請。”
兩人走到一處角落,夏凡清清喉嚨,率先開口道,“這隻妖……不同尋常。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應該來自海外,所使用的語言也是番語。”
“我同意。”薛知更點頭。
“據我所知,一些海外番國並不將妖視爲禍害,若草率處理,則可能引發外交問題。我需要把她帶回山莊,讓公主殿下定奪——在對外一事上,皇室的眼光總是更精準些。”
“就依夏大人的。”
夏凡驚住了,這樣就行了?他明明準備了一堆說辭,從禮到兵應有盡有,沒料到全都未派上用場。
錄部從事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夏大人的想法我懂的,”薛知更認真道,“妖嘛,如果拋開那些明顯畸形的地方,也未嘗不是一種新鮮的體驗。何況這妖連雜毛都沒有,算得上是妖中上品了吧。但你還是要多加提防,別讓她傷到……咳……傷到公主殿下。”
夏凡抽了抽嘴角,這是什麼頂級理解?
“另外……夏大人,之前我們確實有一些不愉快,但那都是誤會。”薛知更接着說道,“主要是文大人在針對你,我是被逼的沒辦法了纔不得已而爲之。哎……現在他不在了我纔好說出來,希望你不要介懷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世界島
正好公主此刻就在樞密府內。
跟她打完招呼後,夏凡直接找來一輛馬車停在牢房口,讓黎帶着對方爬進車廂,然後蓋上窗簾,一路駛向鳳陽山莊。
靠着黎的靜心術,精靈上車不久便進入了昏睡狀態,等抵達山莊後,她的精神狀態相較之前也穩定了許多,中間還試圖用手勢來交流。可惜除了能看懂她從海上來的意思外,其他手勢都只能停留在瞎猜階段。
“怎麼樣?有任何進展嗎?”待到傍晚時分,寧婉君也回到了山莊,她第一件事便是來到夏凡的偏院查看情況。
夏凡攤手搖了搖頭,“具體情況一概不知,只能從她的狀態分析一二。首先,她絕非第一次接觸人類,雖然之前受到了驚嚇,但後來都在一直努力溝通。黎用坎術感知不到她的敵意。其次,她應該受過教育,喏——”他將一卷紙遞到工具面前,“這是她在用語言交流無果後,試着轉用圖案表達時所畫下的東西。”
這點聽起來簡單,但實際上遠比識文斷字更難——它要求表達方有着更高層次的思維能力,在基礎教育尚未普及的年代,光一點就超越了九成以上的普通人。
公主認真端詳了一遍,白紙上畫着波濤、一團纏起來的海藻,以及一本書冊。
“看起來沒什麼聯繫。”寧婉君思索片刻後決定放棄,“你見過搭載她來的那艘小船沒?”
“沒有。船怎麼了?”
“那玩意……有些古怪。”公主摸了摸泛起疙瘩的手臂,“它沒有帆,也沒有漿,天知道是怎麼飄到金霞的。而且……靠近了看,感覺船像活的一樣。”
“活的?”夏凡一愣,用船來跨海再正常不過,因此他壓根就沒關注過這點。
“總之我已經派人將船看管起來,明天你一看便知。”寧婉君望向精靈女子,“至於她說的話……京畿樞密府裏倒有人通曉多門語言,或許可以詢問一番。”
“如果沒有更好的辦法,也只能這樣了。”
“夏凡,金霞機造局的地點已經定了,你之前提的流水線想法挺有意思,能跟我詳細說說嗎?”就在這時,墨雲也推開院門走了進來,“我想早點將機關獸的製造推上日程。哦?殿下也在這裏啊。等下,這名女子……又是何人?”
精靈張開口再次說起話來。
令夏凡和寧婉君驚訝的是,墨雲幾乎不假思索的便答了回去。
對方面露喜色,立刻又跟上兩句。
而墨雲竟還都接上了。
“等等,你會說番語?”寧婉君大爲意外道。
“準確的說,應該是萊坦語吧。”墨雲將劉海捋至耳後,“也算是海外比較主流的語言了。”
“爲什麼你會這個?”夏凡不由得有些好奇。
“工部研究鑄炮的那些人裏就有一個從西極之地而來、最終定居大啓的工匠,我爲了摸清楚炮和機關獸的契合程度,順帶跟他學習了下。”
順帶學下就能與人交流了?夏凡突然感到了莫大的壓力。
“那她剛纔都說了啥?”寧婉君問。
“你們連這個都不知道嗎?”墨雲淡然自若道,“她的名字,叫艾梨·月光·波羅。”
……
有了墨雲的居中翻譯,交流情況頓時好轉起來。
據艾梨稱,她來自於一個叫世界島的地方,本來生活無憂,直到數年前遭到外敵入侵。不想淪爲奴隸、失去自由的世界島人四散而逃,乘坐樹舟前往其他大陸避難。
而在她的族人裏,有一個人曾到訪過西方大陸,稱那裏富饒繁盛、行業發達,無論是求財還是求權,都不乏一步登天的機會。最終他回到世界島後寫下一本遊記,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全部記錄下來。艾梨就恰好讀過這本書。
因此當樹舟靠近這位族人提到過的海域時,她獨自操縱一葉小船一路向西,想親自看一看書中所描述的是否跟現實一樣。結果沒料到一靠岸就被人盯上,五花大綁後送進了監牢。
“她說的西方大陸,應該指的就是我們這兒了。”墨雲翻譯完還補充了兩句,“我雖然沒有聽聞過世界島的消息,但她如果說的沒錯,這片土地應該在比東海更靠東邊的地方,差不多夾在我們與西極之地的中間。”
夏凡眨了眨眼,“能幫我問下,這位艾梨姑娘的族人……叫什麼名字嗎?”
墨雲交談片刻後回答道,“她說不知道。這書好像是準備拿去賣的,但銷量極差,那位族人在失望之餘,銷燬了絕大部分書冊,只留下一本供後輩閱讀。儘管他將這些心路歷程寫在了卷首寄語裏,卻不知因爲什麼原因,唯獨抹去了自己的名字。”
夏凡心中冒出了一股果不其然的念頭。
“她說的那個國度,應該指的永朝吧?”寧婉君輕聲道,“有關那個時代的記錄留存不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永王在位時妖是可以行走在大街之上的。”
“我想也是。”夏凡總算知道爲什麼在監獄時,對方表達的情緒裏委屈會多於憤慨了。因爲書中的描寫而對這片大陸充滿希望與期待,結果一下船就被關進地牢,差點性命不保,大概任誰都會感到難以接受吧。
“不過外敵入侵又是怎麼回事?”
“我問問。”墨雲開始轉譯的速度還有些偏慢,但熟悉之後逐漸已能做到對方說一句她翻譯一句的速度,“艾梨說敵人來自海的另一邊,他們覬覦樹靈的力量,想要將世界島整個吞併。這不是兩邊的第一次戰爭,衝突斷斷續續延續過上百年,雙方各有勝敗。只不過這一次……敵人特別強大。”
“他們的戰船幾乎堆滿了海天線,連綿的炮火讓天空彷彿下起了火雨。不光如此,他們的術法部隊比以往要可怕得多,就好像真如敵人所說,神明在庇佑着他們一般。這一次世界島人沒能堅持到最後,抵抗者一敗塗地。”
“這一切就像我的族人在卷首裏所說的那樣,”艾梨低聲喃喃道,“我們太過依靠樹靈的力量,從而封閉了向外張望的目光。總有一天,這種短視會遭來報應,當外來者撕開樹靈的保護時,我們將會被世界拋棄。”
第一百八十四章 爲王的誕生獻上嗷嗚
深夜,艾梨躺在木板牀上久久未能入睡。
被人粗暴對待、鎖入監牢的那一刻,她差點以爲海那邊的敵人已經攻佔了此地,正要抓她去做奴隸。雖然這噩夢般的景象沒有成爲現實,但直到現在,她心裏的餘悸仍未完全散去。
不過比起害怕,更令艾梨心無着落的是茫然之感。
樹舟不可能一直在海上飄着——世界島足夠大,能供養得起所有人,樹舟卻不行。光是讓它動起來就已經耗費了樹靈的全部魔力,喫的、喝的、衣物、用具全都用一點少一點,他們依託陸地才能獲得喘息之機。
因此她前往這片海域,不單純只是想看看族人曾描述過的王朝,她更希望能尋覓到一個機會,讓樹舟暫時得以停靠。
然而百年時間已經將那個王朝徹底變了模樣。
從墨雲小姐那裏打聽到的消息可知,如今的王國叫做大啓。
無論是對待異族的政策,還是邦交態度,都已和過去截然不同。
這便是書本與現實的差距……
唯獨幸叩氖牵淠_的地方被啓國公主所統治,從半個晚上的交談來看,此人似乎對世界島人頗感興趣,對她也沒有表露出太多厭惡之情……這也許意味着,商談機會仍未完全關閉。
一想到世界島被戰火吞沒,卸鄻渲鬯纳⑻与x的景象,艾梨便感到眼眶發酸。她從小都在島上長大,對西大陸的瞭解全部來自於一本古書,哪想到自己竟會有隻身一人前往陌生大陸的一天。
不光是她,恐怕對所有島民來說,都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但她知道那位族人說得沒錯。
封閉自我只會被世界拋棄。
他們已到了不得不改變的時候。
咔嚓——
隨着一聲輕響,一個黑影竄上了窗頭。
艾梨差點叫出聲來!
不過藉助微弱的月光,她很快發現此人正是將自己帶出地牢的那位女子,名字似乎叫黎來着。
對方輕輕跳入屋內,摘下頭頂的罩帽。
艾梨驚訝的發現,她頭頂竟豎着一對毛茸茸的耳朵。
黎原來是……獸化人麼?
瞬息間,艾梨的提防心卸去了大半——獸化人在海那邊可是比島民還悽慘的存在,只要被發現,基本就是處以極刑,大多數連奴隸都當不成。他們至少有樹靈保護,也曾一度建立起繁盛的國家,但獸化人什麼都沒有,數量稀少不說,能力也十分低下,往往被人們當做獵殺取樂的對象。
望着黎,她心中湧起了一股同病相憐之感。
狐妖走到牀邊,將手中的銅盆放下後揭開蓋子。
一股極爲香濃的氣味頓時擴散到了整個房間。
好……好鮮香的味道!
艾梨嘴裏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泛起了口水。
墨雲小姐問她想要喫點什麼時,她因爲不清楚這邊的飲食習慣,保險起見只要了點水果,充飢果腹問題不大,但離喫飽還差得很遠。
現在被香味一勾,她的肚子立刻翻騰起來。
不過鍋裏的東西怎麼看起來像……螃蟹?
這種爬蟲也能喫嗎?
她還在訝異之餘,黎已經捏起其中一個扔進嘴裏,並朝她也指了指。
這是獸化人在邀請自己……
聽着對方咯嘣咯嘣的咀嚼聲,艾梨終於決定嘗一個試試——無論如何,黎曾將她救出牢唬粦獙Ψ降暮靡饩苤T外。心裏默唸着“封閉自我只會被世界拋棄”,她一邊緩緩伸出了手。
當鬆脆的外殼在她口中裂開,淌出鹹鮮可口的汁水時,艾梨忍不住哼出聲來!
原來螃蟹不僅能喫,還可以做得這麼好喫!
糯軟溫熱的蟹肉流進肚子,讓她緊繃的神經都鬆弛不少。
島民的食物多以水果和魚類爲主,加上世界島從不缺這些東西,以至於數百年他們的食譜就沒有太多變化過。
她之前也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但現在艾梨隱約開始理解,爲什麼那位族人希望大家能將目光投向更遠的地方了。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分完了盆子裏的菜餚。
“謝謝你。”艾梨揉了揉有些溼潤的眼睛,輕聲對狐妖說道。既然啓國對待異族頗爲嚴苛,她想必也經歷過一段相當難熬的日子。可即使如此,她依舊融入了普通人的世界——哪怕需要時刻戴着兜帽,藏匿背後的尾巴,也不忘對異國他鄉的自己伸出援手、施以安慰。
連獸化人都能做到這一點,自己又有什麼理由在此刻退卻?哪怕機會微乎其微,她也想要盡力一試。
正如品嚐這盆螃蟹一般。
……
黎從窗口躍出,兩三下爬上屋頂,等候已久的山暉隨即現出身形。
“怎麼樣?她喫了嗎?”
“那當然。”黎輕哼一聲道,“跨界術法都難不倒我,更何況是一道油炸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