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那您一定是想家人了?不對……您明明沒有家人。”尹遊擊猛一沉思,隨後故作恍然道,“哦,末將懂了,您在想您的那位弟子了。”
“哼,不會猜就閉嘴。”霸刑天嘴上雖這麼說,面容卻露出了一絲笑意。
“哎,要是殿下還在邊軍中,這次作戰我敢保證能大獲全勝。”他無不遺憾道,“佐將軍就是太求穩了些。”
這時一名都尉上前報告道,“大人,所有弟兄都過來了,目前無一人掉隊!”
“很好。”霸刑天大手一揮,“回收懸天索,各隊繼續前進!”
下午申時,前方的探子捕捉到了高國邊軍的身影。
事實上萬人大隊根本沒辦法徹底隱匿自己的行蹤,他們進入啓國邊境後不久便被當地獵戶發現。在高額賞金下,這些人都可謂是邊軍的眼睛。
此時的遭遇地點仍算是坡子溝的延伸,只是裂隙高度已降到三四丈左右,由懸崖退變成山坡,寬度則擴大到上百丈,地表也沒了那些古怪的石筍,足可供大軍通行。再往東北方向走上三十里,就能抵達百溪湖——那裏的地貌會突然變得開闊平坦,啓國邊軍人數上的劣勢便會顯露出來。
因此最好是在對方走出這片起伏地段前動手。
霸刑天帶着副官摸到後方高處,抵近查看敵情。
“大人您看,他們這輜重叩亩际恰绢^?”尹遊擊有了意外發現。“他們這是想修建新的駐地?”
“恐怕便是如此了。”霸刑天凝聲道。從伏天堡到這裏的路都不算好走,隆起的山坡十分阻礙視線,山谷內又有許多岔路口,任何一名將領都不會希望自己的部隊在此多待。如果能在百溪湖站住腳跟,良好的視野既可以有效防止啓國軍潛入山谷內埋伏,自己也能得到一條安穩的後方通道。
啓國邊軍沒有搶佔這裏的唯一原因便是,此地離後方駐地太遠了。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入侵了吧?”尹遊擊咂嘴道。
“那得看對誰而言。只要沒打到雷州府,朝廷估計都能接受——畢竟對根本沒有來過邊境的大臣來說,這塊地方不過是一個沒有人居住的荒地罷了。”
正當霸刑天說話間,北邊忽然響起了兩聲轟鳴。
沉悶的迴響沿着山谷傳入了所有人的耳朵中。
“打雷?不……是炮擊聲!”尹遊擊精神一振,“佐將軍那邊接敵了?”
“不急,讓他們先打打。”霸刑天鎮定自若道,“傳我命令,所有人準備聽號行動!”
炮聲斷斷續續傳來,連仍在行軍中的高國後方部隊也出現了一定的混亂。一些人停下腳步、猶豫不前,一些人繼續趕着牲畜前進,使得谷底變得擁擠了不少。
霸刑天依舊紋絲不動。
直到兩根沖天炮竹竄向雲霄,發出尖銳刺耳的嘯音。即使相隔十餘里地,它的聲音也清晰可辨。
那是兩軍事前約定的信號!
“吹號,全軍進攻!”霸刑天下達了指令。
早就在摩拳擦掌的軍士們頓時從山坡後一湧而出,朝着谷間的高國部隊殺去!對手雖然有放出斥候,但基本都集中在右翼和前方,壓根沒料到會有一支奇兵穿過坡子溝,直接繞到了他們的背後。
行進中的隊伍頓時大亂!
霸刑天更是衝在最前,手中的巨劍捲起了陣陣狂風,刃間所到之處無不是濺起片片血霧。
“穩住,不要退!”一名敵將一邊約束部隊,一邊驅馬朝霸刑天衝來,“我乃高國蒙朵,來將通名!”
“我是你爺爺!”霸刑天單手接住對方刺來的長槍,順勢一帶便將其人拉扯下馬,接着刀柄一拍,把對方腦袋敲了個四分五裂。
“這馬歸我了!”
解決掉敵將後,他翻身跨上對方的坐騎,再次殺入到人羣之中。
高國士兵驚恐的發現,無論是弓弩還是斬刀,都沒辦法阻擋此人的衝殺,利刃彷彿失去了平日的鋒銳,就算砍在對方身上,也只能留下一個溁疑挠∽印�
無堅不摧的怪力,加上刀槍不入的軀體,很快便有人反應過來。
“不動明神之威!是啓國的鎮守霸刑天!”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方術士在哪?快通知前隊!”
這支部隊的有效抵抗僅持續了十餘息時間不到便宣告瓦解,一旦有一個人轉身逃跑,恐慌便會像風一樣蔓延開來。
而擁擠更是放大了潰散的效果。
每個人都向山谷出口處逃竄,霸刑天則一路尾隨追殺,噴濺的鮮血染紅了他半身甲冑。
但意外的是,僅僅一刻鐘不到,人羣的密集程度便驟然下降,彷彿他已經殺穿了整支軍隊一般。
這是怎麼回事?
高國邊軍不是有兩萬人之多麼。
霸刑天預想的情況是佐將軍和自己的精銳前後夾擊對手,最大限度的消滅其有生力量,等到敵人陣型大亂、倉皇逃竄時,兩支部隊再聚集到一起,進一步擴大戰果。
但他並沒有看到佐將軍的旗幟。
就在這片刻遲疑間,他已經帶着人馬衝出了穀道,前方視野豁然開闊起來。
霸刑天一眼便看到了不遠處的百溪湖。
同時湖邊佇立着密密麻麻的士兵,幾乎一眼看不到頭。他們排成列隊,手持長槍,絲毫沒有經歷過大戰的跡象。
而隊伍中迎風招展的旗幟,全是高國軍旗。
第一百七十八章 烽火起邊疆
“這是……怎麼回事?”尹遊擊望着對方嚴整的陣型呆立半晌,接着大吼起來,“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佐將軍的軍隊呢?他不是發了信號嗎!?”
“我們原路回去。”霸刑天瞬間就作出了判斷,“傳我命令,後軍變前軍,由我來斷後——”
“報告!”他還未說完,一名都尉便急匆匆打斷了他的話,“大人,穀道出現了大量高國部隊,他們還在架設拒馬和路障!”
“所以對方帶的那些輜重不是爲了建營,而是爲了堵截我們?”尹遊擊茫然的張了張嘴,“他們早就知道我們會從坡子溝翻過來?”
“清醒點!”霸刑天大吼一聲,將所有人慌亂的注意力拉攏到自己身上,“敵人不過兩萬之數,又是四方合圍陣型,必然存在薄弱之處!困守道口,必死,拼死突圍,仍有一線生機!”
“可是……我們往哪突圍?”
“向東是去啓國的路,他們不可能輕易放走我們。向北是茫茫沼地,我猜對方不會死守此路。而且前方就是百溪湖,如果有水性好的,待會大可自行跳湖逃生,我概不追究!”霸刑天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道,“諸位聽好了,這一戰很有可能是你們的最後一戰。但無論如何我們都要衝破這道防線,不爲別的,就爲把這消息帶回給雷州府!”
“如果我們全葬身於此,這就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敗仗,世人只會怪我邊軍無能!”
“但有人能活着回去,佐安這個狗偎龅囊磺欣u不會被掩蓋!想想看,當別人戳我們脊樑骨罵時,幕後兇手卻心安理得的苟活於世,這口氣你們能忍嗎?”
“大人,不能忍……”
“絕對不能忍!”
“大人,我們要殺回去!”
士兵們的喊聲此起彼伏,很快連成了浪。
“不錯,背叛者就應該不得好死!而我們只有衝出去,纔能有報仇的機會!所有人聽我命令,向北,然後回雷州!就算是爬,也要爬出這片死地!”
“回雷州!”
“回雷州!”
霸刑天大手一揮,“吹衝鋒號!”
“嗚嗚嗚嗚嗚————————————————!”
隨着渾厚的號角聲,這支兩千人的軍隊迎着高國看不見頭的軍陣,一頭紮了進去。
湖畔邊沸騰起來。
……
當夜幕降臨,廝殺聲終於漸漸遠去。
霸刑天不知道自己劈碎了多少人的腦袋,其中還有幾個是方士。不動明神在不間斷的打擊下一碎再碎,直到他已無氣力施展新的艮術。
開始他身邊還有副官與親兵跟隨,但漸漸的,他們一個個被砍倒、刺死,直到周身再無一人。
也不知道有多少士兵逃出絕境。
希望百溪湖能掩藏他們的行蹤。
霸刑天拖着幾乎麻木的身軀走出數里地,確認身後再無敵人跟隨時,找了棵大樹緩緩坐下。
一條手臂被斬斷,全身寸長的傷口近百處,淌出的鮮血幾乎溢滿了中衣。
艮術雖然強橫無匹,極適合血肉橫飛的戰場,卻也沒到無敵的程度。能在數倍於己方的兵力圍剿下突出重圍,本身就是個奇蹟。
不過想以這副殘軀穿過沼澤,由北邊繞回到雷州府,只怕已是難上加難。
忽然,一陣細碎的踩踏聲從黑暗處傳來。
只見一名身穿罩袍、頭戴兜帽的男子緩緩走出灌木陰影,在霸刑天面前停下腳步。
霸刑天下意識想要拿劍,伸出手才發覺自己的武器早就在突圍過程中遺棄了。
對方打量了他片刻,才低聲開口道,“霸刑天……將軍?”
“正是。”他吐出口血水,“你又是何人?”
來者揭開兜帽,露出自己的面容,“肅州斐家,斐念。”
霸刑天沉默好一陣子,才哼笑一聲,“我猜,你應該不是來救我的。”
“不錯。”斐念點點頭,“我擔任的任務,就是確保您死在邊境之地。”
“敬語?呵……用不着這麼假惺惺。”他長出一口氣,“原來這一切都是樞密府的謩潯以誀懯兰覐男牡讌拹簶忻芨瑳]想到你們也會有攪合在一起的時候。”
“不,世家確實厭惡樞密府,我所做的這些亦跟斐家無關。至於您……”斐念頓了頓,“您是樞密府的鎮守,理應得到尊重。只可惜您的存在已經妨礙到了我們的前路,您的堅持也無法跟上時代的演變,所以纔有會有如此不光彩的一幕。”
“如果老子還有力氣,一定會將你這張嘴撕成兩半!”霸刑天不屑的啐了口唾沫,過於激烈的情緒讓他猛地咳嗽起來,好不容易平復後他才喘着粗氣道,“你還在等什麼?”
“您有什麼想讓我轉告的話或心願未結之事麼?”斐念拔出腰間的長劍,“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
聽到這話,霸刑天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人影來。
他幾乎是竭盡全力,纔將這個名字壓回心底。
最後他冷笑一聲,“佐將軍不會安然無恙吧?”
“當然,他很快就會追隨你的道路而去。”
“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斐念點點頭,“一切都會結束得很快,我保證。”當他話音落定,劍刃上陡然冒出了幽藍色的火焰——接着他舉劍揮下。
劍光一閃,霸刑天滾燙的鮮血打溼了樹根。
……
那邊應該結束了吧?
佐安心有不安的望着輿圖上啓國的邊境線——他知道自己設下的局絕對不能泄露出去,因此阻擋霸刑天回到雷州府的最後一道防線,便是他所率領的大部。
一個晚上的等待讓他徹夜無眠,直到天邊破曉,他才長舒了一口氣。
果然,就算霸刑天再怎麼勇猛過人,也不可能以兩千人衝破十倍於自己的堵截,一整天的功夫都沒有人從西邊過來,只能說明這支部隊被徹底被消滅在百溪湖一帶。
“收拾下營房,讓各部準備打道回府。”佐安下令道。
“是!”
隨後他捲起輿圖,望向一旁的劉公公,“這樣便行了吧?”
“您做得很好,將軍。殿下會嘉獎您的。”公公拱手道。
佐安回完禮後走出大帳。
沒有了霸刑天,這雷州邊軍無疑就他一個人說了算了。這既是莫大的誘惑,也是艱鉅的責任。老實說,若沒有太子殿下的指示,他並不想將同僚送上絕路,畢竟有不動明神坐鎮,雷州府的壓力也會輕上不少。
但他亦暗中聽聞,陛下的身體狀況不太樂觀,太子殿下隨時都有可能登上大寶。他不希望在這種時候給對方留下一個不識抬舉的印象。
兩害相權取其輕。
何況太子殿下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將軍,哨衛發現西邊有支騎兵正朝我們靠近!”忽然,一名親兵上前報告道。
“什麼,騎兵?”佐安先是一驚,接着勃然大怒,“高國邊軍哪來的騎兵?報告者是誰,眼睛瞎了嗎!”
至於他最擔心的霸刑天部隊就更不可能了。
但親兵露出了遲疑的神色,“對方的裝束似乎不像是高國的部隊。”
越說越荒誕了,佐安一把推開對方,直接衝上營區最近的一座竹木哨塔,搭額向西邊遠眺。
只見地平線上煙塵滾滾,無數黑影從山坡上俯衝而下,進入到他的視野之內。無論從聲勢還是移動速度來看,那確實不是士兵靠雙腿就能辦到的。
等對方離得近了,佐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方的騎兵幾乎個個身披黑甲,背後掛着長弓與箭筒,手中的長槍頭部則帶有月牙形彎刀。這身配備無疑是徐國的精銳騎兵,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獨特的騎槍正是公輸家所制,名爲半月鐮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