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92章

作者:二目

看到熟悉的面孔,洛輕輕也安心了不少。

“洛姑娘,鑑於你有着樞密府方士的身份,這次審問就不必跪下了。你坐到最末尾去吧。”位於首位的官員緩聲說道。

此人穿着紅黑雙色袍,袍上繡有五獸紋,頭戴三梁進賢冠,其身份應該便是大理寺卿裘光了。雖然此前沒有見過,但作爲九卿之一,洛輕輕已聽說過他的名字。

“是。”

她依言落座,同時打量全場——坐在審判位上的居然只有大理寺卿一人,沒有寺丞、沒有錄事,這意味着審案過程不會有人去記錄。但要說不認真對待吧,又有大理寺首官坐鎮,他的判決將會成爲案件的最終結果。

在她左側,則坐着一臉寒霜的洛妃娘娘與一名公公。

而右側正是洛家人馬,包括他的師父、洛長天與洛風卿。

“魏公公,陛下有什麼要交代的嗎?”裘光先望向公公道。

“皇上恰好聽聞了此事,只是想知道一個結果而已,所以纔派咱家來旁聽,除此之外,他並無任何交代,裘大人可按自己的經驗做出判決。不過……”他拖了一個長音,“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希望此事傳播出去,畢竟對皇家也好,對洛家也罷,此事都顏面無光啊。”

“陛下聖明,洛某亦有這個意思。”洛無際點頭道。

“哼。”洛玉翡則不快的低哼了一聲。

“那麼洛姑娘,你可以把當天的事情說給諸位聽聽了。”魏公公端起身前的茶杯道。

洛輕輕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後開始陳述。

這個過程差不多花去了一刻鐘時間。

意外的是,洛玉翡並沒有中途打斷她,而是任由她說到了最後。

裘光聽完後望向洛妃,“四皇子本人既然無法到場,不知娘娘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據我瞭解,事情的經過差不多跟她說的一致。”

洛玉翡這話一出,洛輕輕不由得愣住。

“但是,也只是經過而已,實際細節卻大不相同。”洛玉翡用沉痛的語氣說道,“我的孩兒確實喜歡上了洛輕輕,年輕人總是會被貌美的同齡人吸引,這本不過是常事而已。但偏偏在於,這位貌美的洛姑娘卻早與其他男人勾搭,並一直瞞着我兒。她一開始就知道我讓她擔任術法內衛的目的,卻沒有將此事告知於我。”

“也就是說,您在爲她爭取這一職位時,已經表露過結親的想法?”

“正是。不信的話,裘大人可以問她。”

洛輕輕皺起眉頭,“寺卿大人,我並沒有與他人——”

“我問的是,洛妃娘娘是否表達過類似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是,但我並未同意。”

“不過你還是接受了這個職務。”裘光敲了敲桌面,“還有別的問題嗎?”

“當然,”洛玉翡接着說道,“直到後來我兒才得知這一消息,情緒自然波動不小。直到事發當夜,他在飲酒之下難以控制心緒,才用了較爲過激的方法希望洛姑娘能夠回心轉意。此事絕不是像她所說的那樣,僅僅是貪圖感氣女子的身體,更沒有逼迫她行苟且之事。這都只是洛姑娘爲淡化自己的私情而故意選擇聳人聽聞的說辭罷了。”

“可有證據?”

“這是自然。”洛玉翡拍拍手,門外有人帶着一名女子走進室內。

“這位是四皇子的侍女,也就是當事人之一。青瓷,當時我兒沒有說要對洛姑娘行不軌之事吧?”

她的嘴角已痊癒,看不出被割傷的痕跡,大概是太醫院救治四皇子時將她一併治好了。她怯生生的看了洛輕輕一眼,隨後深深的低下頭來,“是……”

洛輕輕無聲的嘆了口氣。

當她正準備開口時,洛玉翡卻冷笑一聲,打斷了她的發言,“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人的意志可以被扭曲,證言自然也能隨意更改。但我的證據並非只有一個。裘大人,洛師叔,請看這個。”

只見她攤開了手中的一卷薄紙。

“這是……信?”裘光挑了挑眉道。

“不錯,寫這封信的人……正是夏凡。”

洛輕輕心頭頓時一震。

她猛地看向洛玉翡,而後者回應的眼神中只有恨意。“諸位可能有所不知,曾有兩封來自金霞城的信託洛家內部轉送至上元城,交予到洛輕輕手中。我特意追查過,一封爲洛悠兒所寫,一封爲夏凡所寫。而她——”

洛玉翡頓了頓,直指洛輕輕,“她卻將後者的信收藏起來,放置在自己的腰包中!不僅如此,在她住所內始終沒能找到洛悠兒的信,這意味着她已經將另一封信銷燬或遺棄。請問,如果不是私情所致,會有一個未嫁女子,將一名男子的信單獨留存下來的嗎?”

“如果不是搜查時發現了這一證據,我還真不敢相信她會寡廉鮮恥到這個地步!諸位,看看信上的內容吧,一個除了鹽以外什麼都沒有荒僻之地,這種地方的樞密府方士,居然好意思向京畿樞密府邀人?一般人絕對幹不出這樣的事來,但夏凡卻做了。如果不是兩人關係非常,他憑什麼寫出如此荒唐的信來?”

“……”洛輕輕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什麼好。

她爲何要將那封信放入腰包中?

要說理由,也不是沒有。每當看到那封信上歪七扭八的字跡時,她總會忍不住笑出聲來,都說字如其人,但對夏凡而言似乎是個例外。特別是在乏味無聊之際,這封信能讓她想起共渡大荒煞夜,一起對抗邪祟之魔的那個夜晚。

她也數次想提筆回信,甚至想問對方樞密府究竟招沒招到人,離關門大吉還有多遠,是不是真的急需賢士高手相助,但這樣半開玩笑的話語始終沒能在她手中變爲墨跡。正因爲一直未能回信,她便也沒有將這封信取出來。

其實她同樣挺想把洛悠兒的信一併留着,可惜小師妹的有些話實在“犯忌”,爲了避免一語成讖,她在完成回信後就將其燒掉了。

沒想到這一無心之舉,反倒成了洛玉翡攻擊的論據。

不過就算沒此點巧合,對方便無法構陷了麼?洛輕輕並不這麼認爲。

因此她只是挺起胸膛,簡單的陳述道,“這些都是子虛烏有的猜測,我和夏凡並無任何私情。”

但這一次,鮮有人注意她在說什麼。

“行了,這些事情先放一邊,我想問她另外一個問題。”洛無際終於開口道,“洛輕輕,我聽你大師兄說,你曾在士考中選擇了夏凡的方案,理由是比起自己定下的秩序,你會選擇更好的那一種,是這樣嗎?”

第一百七十六章 判決

洛輕輕偏頭看向右側,洛風卿面無表情,而洛長天則在向她拼命眨眼,似乎在暗示她不要接話。

但她深吸一口氣,坦然點頭,“是,我說過。”

洛無際停頓了一下,“即使與洛家的秩序相悖?”

洛長天的眼睛眨得更急了。

“是。不過爲何就不能是洛家讓秩序變得更好呢?”洛輕輕反問。

“因爲洛家從來都不是一個單獨的整體。”洛無際微微閉上眼,“我已知曉你的意思,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弟子了。”

“師父!”洛長天訝異道。

洛風卿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不過私情只有礙德行,考慮到她爲洛家付出過不少,而對四皇子的實際傷害也幾乎沒有,我認爲也沒必要懲處過重。玉翡,你覺得呢?”

“師叔!”

“這亦是洛家商議過的結論。”洛無際不緊不慢說道。

“……”洛玉翡暗自捏緊拳頭,“既然如此,玉翡無不從之理。只是我不想再見到這人,無論是幽州還是上元,她都不得再踏足一步。”

裘光理了理衣袖,“既然各位已經有了結論,我就宣判了。洛輕輕,你以下犯上,屬於忤逆,本該重處。不過念在你動手剋制,又未造成嚴重傷害,可以酌情減免。我判你杖脊五十,併發配靈州,終生不得離開此地,你可有異議?”

這……就是大理寺的結論麼?

沒有去查驗、甄別事情的原委,也沒有驗證雙方的證詞,對錯不在於雙方做了什麼,而在於她的私事——更何況這私事還是洛妃捏造出來的。

甚至大理寺卿本身都沒有參與到案件中來。

實際上決定結果的,是洛玉翡與洛家的內部商議。

洛輕輕忽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

就這樣吧。

“我……沒有異議。”

說出這句話,便意味着她再也沒可能進入京畿樞密府,去實現她最初的願景。

無論是斬妖除祟,還是維序一方之穩定,都與她無關了。

意外的是,疲憊過後心底並沒有泛起太多失落。

她反而有了種解脫之感。

……

“娘,最後結果就這樣?”

皇宮中,寧楚南難以置信道,“她打斷了我的手肘,還用刀捅穿了我的掌心啊!您怎麼可以把她放了?”

“不然呢?你還想處死她不成?陛下都定調了此事不宜聲張,顯然就是把它歸於洛家家事了。”洛玉翡面沉如水道,“偏偏洛家有意輕放……比起你的事,他們更在意的是洛輕輕本人。”

“她……本人?我可是四皇子!”

“是啊,他們太小看你了。”她一把抱住自己的孩子,“若是洛輕輕不那樣回答,你信不信她連流放都不會有。這就是天才方士的待遇……說念及她對洛家的付出,笑話,難道我就對洛家就沒有幫襯過嗎?相信娘,娘比誰都想讓她付出代價。”

“娘……我不是想讓她死,”寧楚南有些遲疑道,“我是想、是想……把她留在身邊。”

“想留在身邊就別用這種拙劣的法子,至少別讓她有選擇的機會!”洛玉翡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他一眼,“下次你再打這類主意前,最好先問問我的意見。她不是以前那些任你把玩的貨色!”

“那……我沒機會了麼?”

洛玉翡沉默了下,“這也未必。只是現在不行——至少得等她走出腥说囊曇埃鹊酱耸聣m埃落定。”

“娘,她還能回來嗎?”寧楚南眼睛一亮。

“若是這丫頭稍微服軟一點,此事都沒那麼好處理,但偏偏她要嘴硬到底。”洛玉翡輕蔑一笑,“沒了洛家弟子這層身份,光靠八品方士的頭銜可保不住她。靈州……那可是一段漫長的路程,山匪、盜賹映霾桓F,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意外。”

“原來如此,娘果然關心我!”

“等到她再次回到京畿,你應該知道怎麼做了吧?”

“是,”寧楚南興致勃勃道,“我會好好準備一間房子,讓她再也別想離開。”

……

大啓邊境,雷州。

霸刑天正在當地嚮導的指引下,帶着兩千精銳翻越坡子溝。

這裏已十分靠近高國領地,再往西三十里便是伏天堡,也是高國遏制住大啓長驅直入殺進其內部的一座要塞。

“抓緊繩子,兩個兩個通過,眼睛不要往下看,盯着前方自己要抓的地方!”霸刑天一邊吆喝着一邊指揮部隊越過天塹。此地雖然叫溝,但實際上是一片橫縱交錯的地裂口組成的陡峭山地。

這些裂隙幾乎延綿數十里,寬度在三到十丈之間,坡底的深度往往超過二十丈,說成是懸崖峭壁也不爲過。若探頭下望,能看到底部如石筍般密佈的尖銳巖柱,有些地方還會泛起白煙,宛如雲霧一般。只是這煙實爲瘴氣,劇毒無比,即便是當地的採藥人和獵戶,也不會輕易踏足坡子溝深處。

正因爲如此,他們才能在高國軍隊的眼皮子底下行動。

“大人,”霸刑天的副官尹遊擊踮腳向西邊眺望道,“末將一直在想,如果我們扔下佐將軍的大部,直奔伏天堡下,勝算能有幾成?”

霸刑天伸出三根指頭。

“三成?”

他將手指並在一起,“七成。如今高國邊軍不在城內,再堅固的要塞也得靠人來守,如果由我開道,夜晚突襲,這座城池大概率要落入我軍手中。”

“是嗎……”他感嘆道,“那還真可惜啊。”

霸刑天自然清楚副官在遺憾什麼——這確實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高國正在謩澮粓鲂碌男袆樱c過去的小規模摩擦不同,這次據探子報告出動的邊軍多達兩萬。這意味着他們的後方基本空虛,若能一舉拿下這顆橫亙在兩國之間的釘子,高國的防線說不定要至少退後三百里。

可惜軍隊不能擅自行動——兩國邊境近十年來就不算安定,但真正奪城掠地的情況還未發生過。如果由他們先打破這條底線,朝廷又不願意開戰的話,這種行爲就跟擅開邊釁無異了。

“倒也虧那些文官能憋得住。”尹遊擊跺跺腳道,“這場戰爭已是遲早的事了。”

這倒沒錯,霸刑天心想,不知道朝廷是如何與高國交涉的,始終不願意先開戰火,倒是他們這些前線將士感受得十分清楚——高國每一天都在搬呒Z草、繪製輿圖,放出的哨兵甚至潛入到了雷州腹地。

這種架勢就像是將油包起來放到了火架上。

徹底燒起來不過是時間問題。

第一百七十七章 合圍

“行了,你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霸刑天拍了拍副官的肩膀,“上面可能有自己的考量,我們只需要確保任何時候都能獲勝而已。若能一舉擊潰這支離城邊軍,至少能保邊境一年平安。”

“但高國人也會知道,我們有了能夠翻越坡子溝的方法。”尹遊擊嘆氣。

所謂的奇招,無外乎計奇和器奇。兩軍在這地方有來有回好幾年,各種各樣的致远际惯^,想用計出奇制勝已是難事。因此能幫助軍隊佔盡先機的更多的是器奇,比如此刻他們所使用的「懸天索」。

這種繩索爲工部新研發的軍械,主料不再是麻繩,而是一根根的細銅絲。天知道那幫人是如何將赤銅煉成跟蛛絲一般的。這些絲線相互纏繞在一起,令它既有麻繩的柔軟,又有金鐵的韌性,可以在巖壁兩邊架起一根懸天之橋,再配上特殊的掛鉤,既能讓全副武裝的士兵快速越過天塹。

而他們此行的作戰計劃,也是根據這一奇器所定。

前方由佐將軍率九千人的大部隊正面牽制敵主力,霸刑天領精銳繞過坡子溝,從側後方發起夾擊,像尖刀一樣刺入高國軍隊的肋部。對手無論如何都不會料到,自己的後方爲何會出現一支啓國奇兵,進而聯想到伏天堡是否失守,必定會軍心大亂。

不過正如副官所言,敵人喫過這次虧後,自然會吸取教訓,因此奇器應該用在收益最大的行動上。

“能保一年安寧已經不錯了,”霸刑天不以爲意的笑道,“誰知道一年後會發生什麼變化,說不定那時候工部又會弄出點新玩意來。”

“您知道內幕消息?”尹遊擊露出好奇的神色。

“差不多吧,聽說那是種叫機關獸的東西,正適合這崎嶇不平的山間穀道。”他說這話時不自覺望向了東邊。

“大人,京畿在北邊。”

霸刑天啪的拍了下他後腦勺,“誰跟你說我在看工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