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那我就放心了。”墨雲鬆了口氣,“不過……爲何山暉是天狗形態而黎姑娘不是?他平時也是這樣子嗎?”
“變身會不斷消耗氣,而適當的消耗對妖有好處。這就跟人類修煉一樣,活動越多的部位越結實。對於只會憑本能行事的天狗來說,變化形態是他爲數不多的消耗途徑,我就不必了。無非是施展幾次術法的事。”
夏凡聽出來了,黎這是在肆無忌憚的炫耀自己。
另外墨雲這喜好倒也挺讓他意外的。
她在製作機關獸時那專注的勁頭,以及沉迷於代數幾何的模樣,都像極了一名機械狂熱愛好者。完全進入工作狀態時,能用一句話概括的她就絕不用兩句,加上那一米七多的個頭與緊皺的深邃眉眼,說她是冷若冰霜也不爲過。
但現在她卻被山暉逗得哈哈直笑。
只能說人和人不能一概而論。
反正機關獸這種東西也不趕進度,夏凡索性找了個陰涼處坐下,享受起這短暫的閒暇來。
黎跟着坐下,揚眉望向他。
“停,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等她開口,夏凡便主動承認道,“我錯了,狐和犬確實不屬於同一類,以後再也不會提了。”
黎得勝般的抬起了頭。
那邊山暉已經繞着墨雲跑了起來。
大概是想向墨姑娘展示下天狗的實力,他的速度和之前判若兩人,一開始夏凡還能看到柴犬的全貌,很快便只能捕捉到一抹灰影。
“好厲害……這就是妖的本能術法?”墨雲嘖嘖稱奇。
“是,不過這地方並不適合奔行。”夏凡無奈的搖搖頭,“讓山暉停下來吧。”
“他現在估計只能聽到風聲,還是用靜心術吧。”黎站起身道。
但她的阻止似乎晚了一點,難以控制住路線的天狗從小圈跑成了大圈,並明顯偏離了墨雲。
只聽到哐噹一聲,山暉與擺放符籙的長桌發生了親密接觸。
天狗抱着頭翻滾起來。
而缺了一條腿的桌子也應聲倒下。
“這蠢狗!”
黎不禁捂住了臉。
一時間空白的籌紙漫天飛舞,撒落得到處都是。
就在這時,夏凡注意到那張紫色的熒光符忽然閃爍起來,而它飄下的位置,剛好在機關獸附近。
隨後腥丝吹搅瞬豢伤甲h的一幕——
只見空無一人的機關獸竟然顫抖起來!片刻之後,它的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緊接着兩條粗壯的木腿前後邁步,輕易拉斷了固定用的木架,以極其古怪的姿態朝墨雲撞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聚魂符
站在機關獸前方的墨雲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變化,她雖然是感氣者,但並沒有多少戰鬥經驗,一時僵在了原地。
此時的雙足原型機比之前要完善許多,不僅湊齊了兩條腿,還在上部安裝了個靠椅,個頭已比墨雲高出半截,重量更是逼近兩個成年人,如果被正面撞到,重傷幾乎難免。
“黎!”夏凡大聲喊道。
他聲音出口的同時,黎的身形迅速膨脹起來。
一隻巨大的狐狸赫然出現在院內!
她抬起前爪,朝着機關獸拍下,正中兩條腿之間的連接部位。而本來就是作爲原理樣機打造的機關獸並沒有做任何加固,被這勢大力沉的一爪直接從中央拍斷,兩條木架腿踉蹌着歪倒在地。
見威脅解除,黎也隨即變回原樣,理了理自己略有些皺巴的衣服。
“你還好吧。”夏凡走上前去。
墨雲則一臉心疼的望着機關獸——這是她連着好幾天埋頭苦幹的成果,結果不到眨眼間便重歸於零,“我沒事,多謝黎姑娘相救。剛纔……究竟是什麼情況?”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問題。”夏凡轉頭看向地上還在來回擺動的關節,此時並沒有任何人向天動儀注入氣,那麼最大嫌疑就是那張詭異的聚魂符了。
按公主的說法,這東西容納的是邪祟的氣,只有樞密府鎮守以上的官員纔有驅動之法。同時它的解封還需要特定條件,單獨使用則毫無效果。她目睹熟人唯一一次施展,正是在青山鎮士考中,利用大荒煞夜將魅凝聚成了魔。
只不過她十分不喜歡這種陰暗詭異的東西,因此也沒做多問。
夏凡靠近損壞的木架,附身撿起了那張符籙。
此時它已不再發出熒光,上面的印紋不知何時淡得無法辨認,彷彿成了一張陳舊的普通籌紙。
“看來十有八九跟這張符有關了。”夏凡抖了抖手指的咒符,將其來龍去脈簡單向墨雲講述了一遍。
“樞密府竟然還有這樣的東西?”對方露出震驚的神情,“他們不是專門消滅邪祟的機構麼?”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爲的。”夏凡聳聳肩。
樞密府是永國瓦解後獨立出六部的機構,但方士的歷史要淵遠得多,兩者在某種程度上說是有繼承關係也不爲過。而高山縣石窟裏的青銅刑器,已經證明有方士早在百年前就對邪祟展開具體研究了。
“這東西……能讓普通人也可以驅動法器!”墨雲忍不住低呼出聲,“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她激動的來回走動,似乎有許多話想說,可沒過一會兒腳步便慢了下來,眼中流露的神色極爲複雜與矛盾。
即使不用問,夏凡也能猜到對方的想法。
墨雲無疑第一時間想到了它的廣泛前景。
感氣者的數量直接限制了機關術的哂茫由瞎俑畬Ψ绞康目粗兀沟脵C造局大多數成果都只能在軍隊、樞密府的管轄區域內小範圍哂谩�
倘若能打破這一限制,機關術必定會迎來史無前例的騰飛!
可偏偏這符籙跟邪祟有關。
邪祟不會無緣無故誕生。
倘若真有一種方法能將邪祟的氣封存在符籙中,那也代表着生靈的枉死。
作爲研究者,改良並推廣機關術對她有着難以想象的誘惑力。
但她終究難以把邪祟之氣當成機關的驅動能源。
“你也不必過於煩惱。”夏凡沉吟片刻後開口道,“我覺得它並不能帶來機關術的變革。方士稀少的根源是因爲被樞密府壟斷,若能敞開來用,也不至於會是如今這樣子。”
“爲何?”墨雲眨了眨眼,“它能讓普通人都用上機關術啊!”
“真的嗎?”夏凡壓低聲音,“我熟悉操作這架試製品花了多長時間?即使到現在,我都不敢說能控制它遊刃有餘的來回奔跑。”
“你的意思是……”黎忽然倒吸了口寒氣。
“它每條腿都有兩個天動儀,必須相互反轉才能模擬人的動作。而天動儀又不存在默認設置,只是注入氣的話根本動不起來,最多是扭斷關節罷了。”夏凡頓了頓,“但這東西……從一開始對四處關節的驅動都是準確無誤的。”
狐妖忍不住雙手抱胸,打了個哆嗦。
墨雲的臉色也有些發白,默認設置這個詞雖然聽起來頗爲拗口,但她也能理解夏凡要表達的含義,“你是說,這架機關獸在動起來的那一瞬間,是有意識的?”
“我只是猜測,不過邪祟之所以能成爲邪祟,就是因爲強烈的氣散之不去所致。若僅僅是單純的氣,那麼天地間倒處都是,又何須向聚魂符借用。”
這個假設就很陰森了。
沒有實體的氣釋放出來後,依舊會憑藉本能襲擊活物,哪怕軀殼換成了機關獸也一樣——如此一來別說給普通人使用了,光是流入到民間都是一件危險的事。
“呼……你說得不無道理。”掐滅了用此法普及方術的可能性後,墨雲很快恢復了常態,“邪祟還是徹底消滅了的好。”
“院子裏發生了什麼事?”此時山暉也從撞擊中回過神來,“爲什麼你們造的東西散架了啊?我應該撞的是桌子纔對……”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盯向了他。
“不會是因爲我的緣故吧?”天狗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怎麼處置?”黎面無表情的問道。
“在墨姑娘完成修復前,就由他來承擔所有髒活累活吧。”夏凡朝墨雲點點頭,“若有什麼需求請儘管驅使,他不會有意見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後者揚起嘴角笑道。
……
最終墨雲也沒把山暉當苦力來驅使,她只是讓對方保持柴犬的模樣,在自己工作累了時偶爾摸上一把。
看來貓狗解壓法是貫穿多元宇宙的通則。
夏凡也想效仿對方,問題在於他更想擼正常形態下的狐妖,而不是變形後的狐狸——這一來一去的差異,反倒讓他不好說出口了。
就在墨雲重建機關獸的這段時間裏,夏凡順帶將其他存在可能性的符籙創造框架也嘗試了下。比方說用化學式來表達離術中跟火有關的術法;用物理定律來闡述巽術中風的產生與變化,但測試結果都以失敗而告終。
經過分析一番後,他認爲這恐怕跟符籙的表述方式有關。
無論是抽象的風吹拂柳,還是電流在線路中被放大,展現的都是過程圖景,與腦海中構想這一現象如何形成的思路相互輝映。
可是化學式和定律公式不同,它們本質上是一種專業語言而非圖景。
好比將式子中的化學元素符號換成通俗文字後,依舊不會改變其意思,甚至可以直接讀出來。
而單純的陳述性文字並不具備引動方術的力量。
否則符籙上就應該全部是一段段的句子了。
按照這個思路推測下去,夏凡認爲自己如果能夠在籌紙上畫出燃燒過程中鍵能變化、能量吸放的景象,說不定可以當做符籙來用。但一是那超出了他能力所及的範圍,二是他真不確定這世界的微觀結構是否還和他常識中的一樣。
也許畫得越細,反而錯得越多。
畢竟這個世界有氣存在。
這也是夏凡選擇從數學教起的原因。
第一百三十八章 借頭一用
除開思索新符籙外,夏凡還抽空編寫了一本《邪祟應對自救指南》。
這算是他很久以前就想做的東西。
上面不僅介紹了魔、鬼、怪的區別,還細緻入微的教導腥嗽撊绾伪鎰e什麼是邪祟,而什麼是幻覺;如果真的遇上邪祟,該如何藉助手頭工具或身邊環境進行避免與自救。
另外他還特意在手冊開頭提到了妖。
考慮到公主尚未完整掌控金霞城,因此他只是隱晦的提到,民幸坏┯龅窖悾瑧e極向樞密府報告。
這本手冊最大的意義,就是揭開邪祟身上的神祕面紗,靠民凶约簛硗瓿沙跗诘蔫a別工作。
章夫子曾提到過樞密府方士根本無暇顧及申州各地的小型邪祟事件,但實際上許多起案件都跟田家老太的經歷相仿。魅和魎只要應對得當,一鄉一村之民有很大概率可以自行解決。例如用燭火限制影魅的行動,用宣紙或薄布來令虛魎顯形等等。
就算普通人應付不來,有了這本冊子,至少像他師父那樣的遊方修士再也不必憑經驗去除邪,如此一來亦能降低邪祟的危害程度。
另外這段時間裏,樞密府令部也沒閒着。
有了趙大海帶隊的除祟組和李星率領的刑偵組這兩條“臂膀”,夏凡已讓令部開始調查金霞城與附近鄉鎮可疑的歷史邪祟案件,並對過去的漏網之魚進行清算。
迄今爲止,兩個小組已將四名往昔的兇犯緝拿歸案,而無一例外的,他們無不是鄉間豪紳便是地痞惡霸,手下的人命多達十來條。
對付這種渣滓,夏凡根本沒有太多好話可講。
驗明正身、確認犯罪事實後統統收監,按照傳統秋後處斬。
官府爲此不止找上門一次,要求他停止類似的越權行動,都被他用“邪祟相關”的理由抵了回去。
而公主也在另一邊對官府施加壓力,質疑府衙爲何屢屢放過血案兇手,雙方一時僵持不下,以至於在民間都引起了不少話題。
當地人漸漸發現,這位分封公主似乎並不像故事書裏的那些天之嬌女一樣,待在自己的宮殿裏足不出戶,她不僅經常往來於樞密府中,有時甚至還會跟普通人那般,坐在路邊的茶攤前喝上一杯涼茶。
按夏凡的話來說,此招乃是賺取政治熱度的最有效方法。
啓國的百姓哪見過這等親民的公主,若是有人能和公主搭上一句話,回頭都可以說上好幾年。
更別提集市巧遇、同逛一家店鋪、臨時演說等精心打造的露面場景了。
一番經典套路下來,廣平公主一詞出現在民虚f談中的頻率愈發高漲,而官府自然的被擺到了對立面。
可以說,金霞城的一切情況都在朝着夏凡和寧婉君預期的方向穩步發展。
……
城北,王家府邸。
金霞府衙的幾位主要官員,都被王傢俬下邀請前來共進晚餐。
當然,喫飯是小事,公主和樞密府的一連串舉動纔是令他們頭疼不已的大事。
如今王義安說要祕密聚首、共商應對之策,他們自然是樂見其成。
“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崔督郵屁股還沒坐熱便憤憤道,“樞密府夏凡那小子都快蹬到我等臉上來了,而奏章至今沒有批覆!朝廷難道沒有看見,樞密府的手已經伸到不該伸的地方來了嗎?”
他主管案驗刑獄,因此受到的影響也最大。下面已經有許多官吏在抱怨令部公然插手刑審職權,這本是政績的重要考覈部分,加上還真給對方翻出了幾樁陳年舊案,這一來一去差距就更明顯了。
手下辦事者人心惶惶,他自然感到權柄受到了威脅。
“朝廷未必能看到,京畿樞密府怕不是故意放夏凡這條狗來試探六部的底線。”劉功曹嘆氣道,“那幫眼高於頂的方士只怕早就對現狀不滿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媽的,啓國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