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你不會打算先對王家動手吧?這可不是在戰場上。”
“砍兩個家人而已,又不是剁王義安本人的手。”
“都說了這裏不是邊境!”
“敲山震虎的道理還是行得通的。”
寧婉君偏頭望向夏凡,“你呢,有什麼看法嗎?”
夏凡撇撇嘴,“他們二位都說得很有道理,不如相互中和下好了。”
“哦?怎麼中和?”
“拿他的勢力開刀。”他攤手道,“我想王家之所以能控制住私鹽渠道,東海幫功不可沒。但這種關係又不可能擺到檯面上來說,即便把東海幫連根拔了,王家也沒地方可伸冤。何況此幫派的背後還有東昇國的影子,剷除他們合情合理。我覺得,沒有比這更合適的靶子了。”
寧婉君輕聲笑了起來,這個提議顯然對極了她的胃口,“不錯。妖人惑校M能姑息。這次的行動就由你的令部來主導吧。”
第一百一十章 年輕人不講禮數
……
第二天一早,樞密府錄部便迎來了“不速之客”。
面對名義上和他平級的令部從事夏凡,薛知更硬着頭皮朝他拱了拱手,“不知夏大人到此所爲何事?如果沒有要事,還望不要干擾其他同僚……”
“不,我來這兒就是找你的。”夏凡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薛大人,我想查閱一下過去二十年裏的卷宗。只要跟邪祟案件有關的,我都想看看。”
薛知更眉頭都快皺成了山溝。太不知禮數了,就算兩人官職相同,但歲數至少差了二十以上,哪有這麼直接找他問話的。
然而對方就像壓根沒有看到他的排斥一般,又向他逼近了一步,眼看那隻手就要擱到肩膀上來。
這成何體統!
薛知更不得不後退一步,“二十年?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得府丞同意纔行。”
“那麼府丞是誰?”
“這……”他乾咳兩聲,“萬一卷宗遺失,你我都有麻煩,所以——等等,夏大人,你要做什麼?”
只見夏凡伸出手,指尖有電光閃過,“我之前有看過本府的條律,令部從事掌管邪祟相關事宜,不管是消滅還是追查,本官都有權過問。你這樣推託,不會暗藏什麼隱情吧?”
“當然,我乃堂堂從事,怎麼可能跟邪祟有勾結?”薛知更急道。
“那你爲何如此阻撓?我也不是懷疑大人,只是聽聞有妖邪能控制心神,我或許可以用震術爲你醒神。”
這小子是認真的。
薛知更望着那隻再次伸過來的手,感到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他擔任錄部從事這麼多年,哪受過此等對待!
但偏偏對方還未說錯——錄部建立的初衷便是爲其他三部服務,夏凡要查個卷宗再合情合理不過,反而是他一開始的推託便讓自己陷入了不利地位。
如果是元大人,薛知更自然不會如此,但面對比他小上二十來歲的夏凡,他卻因爲輕視與不屑,下意識說出了拒絕之辭。
堅持到底絕不改口?他是五品試鋒,對方也是五品;而他上一次驅動術法與邪祟搏殺已是十多年前的事,眼前的人則剛剛從惡鬼手中護得公主平安。年輕人性子衝動,動起手來沒個輕重,再加上對方的心性屬震,薛知更將情況衡量一遍後,果斷選擇了讓步。“哎,不必不必,我腦子有多清醒,我自己還不知道嗎?”
他朝手下使了個眼色,“帶大人去藏書庫,幫助他挑選卷宗。”
最後一詞,他咬得極重。
手下心領神會,“是!”
接着薛知更望向夏凡,“夏大人,你想查的話請自便,我還有事,就不陪你同去了。”
……
很快文行遠和權古便知曉了此事。
“薛大人,你怎麼就讓他進去了啊!”學部從事恨鐵不成鋼道,“夏凡那傢伙定是沒安什麼好心!這種時候,他在樞密府的一切行動,我們都應該竭力抵制纔對。”
“我能有什麼辦法,他可是令部從事啊。”薛知更本想從另外兩名同僚那裏得到支持,沒料到文行遠見到他就斥責起來,“要是我再多攔一會兒,那小子的震術就該劈到我身上來了!”
“他敢!”文行遠吹鬍子瞪眼道,“對同級命官行兇,哪怕是救下公主的大功都保不住他!”
是,確實保不住,但喫震術的可是他薛知更啊!
若是自己被當場劈翻,那就算鬥倒了夏凡又有什麼意義?
“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說再多都於事無補。文老,您還是歇口氣吧。”權古插話道,“薛大人,你確認夏凡只查看了邪祟案件嗎?”
“這點請放心,我還是知曉輕重的。”薛知更點點頭,“答應前我特意交代過手下,他回報說對方只帶走了案件卷宗,其他一概沒碰,連藏書庫的密門都沒有靠近過。”
“那問題也不大。”權古緩緩道,“案件本身並不涉及機密之事,對我們威脅甚小。我只是有些好奇,他突然想看這個是何意?”
“大概是爲令部找點事做?”薛知更推測道,“據我所知,夏凡沒有把卷宗帶出樞密府,而是送到了令部大堂。”
“然後呢?”
“然後那小子把自己招來的人全部叫了進去。”薛知更哼道,“連那羣烏合之卸寄軈⑴c,想必不是什麼緊要之事。”
“看來我們的令部從事確實有些閒得慌了。”權古咂咂嘴。
“若是夏凡想搞出什麼冤案重審的把戲來,說不定反而能成爲我們的機會。”學部從事眯起雙眼,“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冤屈可伸,用這個方法來提高名望或許不錯,可一旦走錯,我定可讓他聲名掃地。”
樞密府還是十分看重「斬邪除祟」這塊招牌的。
“繼續盯着他吧,但記住,下一次不要再輕易讓步了。”文行遠最後吩咐道。
等到兩人離開,薛知更恨恨的捏緊了拳頭。
……
令部大堂中,夏凡正帶着魏無雙、洛悠兒等人快速翻閱着記錄有邪祟事件的卷宗,並且主要集中在十年到二十五年前這段時間。
由於卷數頗多,他根本沒有細看的打算,同時要求所有人只摘抄案件日期、地點、邪祟類型這三項記錄,並將它們集中到一張完整的金霞城地圖上。
“這樣做真能找到東海幫的下落嗎?”洛悠兒好奇的問。
“不一定,但總比滿城搜索要強。”夏凡回道。
公主的部下已經審訊過他帶回來的那些東海幫俘虜,但得到的有效消息少得可憐——倒不是他們鐵膽錚錚,寧死不屈,而是他們確實不知道幫派的具體藏身之處。
按俘虜的說法,幫派分外圈成員和核心份子,就算有人能進入幫派要地,那也得蒙上眼睛,被人領着進去。只有在身上刻下血花紋,纔算邁入東海幫的核心層。
一個街頭黑幫,竟如此注重保密與秩序,這顯然有些超出尋常地痞街霸的範疇了。
考慮到東海幫的背景,他們的爭奪地盤、尋釁鬥毆等行爲,恐怕都只是一種掩護而已。
拔除他們,絕不像掃蕩一般江湖幫派那麼簡單。
而擺在夏凡面前的首個難題,便是在這座古老的鹽城中,找到對方的藏身之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撥雲行動
半個時辰後,一張標記着過去十到二十五年間邪祟案件的金霞城輿圖被懸掛起來。
這些記錄中關於魎怪的共有二十六起,魍鬼四起,魅十五起,妖一起,合計四十六起。
如果分別查閱這堆案件,很難看出彼此之間有什麼聯繫,但放在一張地圖上時,洛悠兒和魏無雙立刻發現,魎怪的分佈十分凌亂,可謂到處都是,但鬼和魅的標記則要集中很多。前者全部位於海灘,後者分別是城南四起,城北碼頭五起,剩下的則散佈於外城與周邊郊野。
“竟會如此接近……”魏無雙驚歎道,“夏兄你的意思是,這些邪祟頻出的地點,有可能就是敵人的窩藏之所?”
“不錯,人的行爲會導致邪祟發生,反過來也能從邪祟的多寡來推導人的行爲。”
夏凡用粘上硃砂的筆,將以上三個地方畫上了紅圈。“魎怪多是動物,所以分佈沒有規律可循,但魅和魍鬼就不一樣了。”
他們在青山鎮遇到的邪祟便是魅——死去的意識、或者說氣長聚不散,最終引發異象。它不需要屍骸本身,自己便可獨自成型。
至於鬼,則常以屍體爲基礎,攻擊性更強,形成難度也更大。
從數量上看,兩者的比例也符合這一特性。
至於爲什麼要選擇十到十五年間的案件,原因也很簡單,至少在那段時間,高山縣處於邪祟低發期。當時的知縣在病死之前,應該都沒有選擇與王家同流合污,同時夏凡相信像高山石窟那樣的遺蹟,也不可能在申州遍地都是。
若不能把人叩剿靥幚恚鹣嫉男八畎讣厝粫尸F出增多趨勢,一旦放到十五年這個尺度上,時間自會將所有線索都串聯在一起。
“大人,卑職認爲……東海幫藏匿於海灘的可能性不大。”加入夏凡的團隊後,李星第一次開口發言。從措辭中可以聽出,他還是頗爲謹慎的。畢竟過去他是捕快,而非方士,光是身份就天差地別,更別提頭一次參與樞密府重大任務了。
他來金霞城的這段時間裏,做得最多的就是惡補邪祟相關知識。
夏凡卻不會因爲身份而看輕對方,“說說你的想法。”
“是。既然塢幫和東海幫外圈成員都無法知曉其藏身地,那麼它必然不會引人注目。要麼位於地下,要麼隱藏在羣樓之中。”李星邊思索邊說道,“海灘下方鬆軟,不適合開挖溝渠暗道,而上面又平坦空曠,且經常有燒鹽者路過,東海幫應該不會選擇常聚於此。”
“我想這裏多鬼的原因,是因爲海邊適合毀屍滅跡。”他最後總結道。
“毀屍……滅跡?”洛悠兒打了個顫。
“只要漲潮時扔下水去,大海就能帶走證據,哪怕之後再衝回來,遺體也多半難以辨認了。”李星點點頭,“事實上不光是海邊,大湖、暗河、乃至深井都是不錯的選擇——呃,我的意思是,我經常處理類似的兇案。”
夏凡笑了笑,他的想法和對方不侄希澳屈N還剩下兩個地方。碼頭邪祟多不難理解,那邊聚集着卸鄮团桑洺 憮尩乇P而大打出手,人流複雜,確實適合藏身。”
“至於城南嘛……”說到這裏他也有些疑慮,從地圖上看,城南算是金霞城的“富人區”,酒樓店鋪不少,還有不少三層的青磚樓與圍牆大院,沒料到這裏的邪祟事件竟僅次於內河碼頭。“看上去並沒有太好的藏匿地點。”
“那我們主要搜索碼頭區域?”魏無雙問。
“不,保險起見,分兩邊調查好了。”夏凡做出判斷道,“碼頭人多眼雜,方士去就算喬裝打扮去也容易被識破,那邊就交給黎和山暉搜尋,主要注意街角暗巷與有人把守的地方。”
“城南則由趙大海和李星帶隊,根據卷宗記錄查下當時的案發地點,若發現有任何可疑之處,記得立刻回來向我報告,千萬不要和敵人發生衝突。東海幫的藏身之所中極有可能存在感氣者。”
“放心吧,這點不用你小子提醒。只要有風吹草動,我一定離得遠遠的。”趙大海扣了扣耳朵道。
“東海幫在金霞城爲非作歹,惡貫滿盈,已嚴重影響到城市的安危與當地居民的生活秩序。將他們繩之以法,本應是官府的職責,但在王家的庇佑下,他們不僅沒有得到懲處,反而將手伸到了周邊縣城。”
“既然官府不行動,那就由樞密府重振法紀!這一次,我們要將東海幫窩點完全搗毀,把他們徹底拔除!”夏凡朗聲道,“此次調查行動名爲「撥雲」,我在這兒等各位的好消息。那麼,助各位一帆風順,開始行動!”
“是!”李星等人拱手道。
“你小子……長大了。”趙大海笑笑,隨後朝門口走去,“還別說,爲師覺得這身方士袍挺適合你的。”
黎最後一個離開。
在那之前,她凝視着地圖上的一點,看了許久。
那也是所有邪祟事件中,唯一一起被記錄爲妖的案件。
根據卷宗記載,對方似乎是一名貓妖,曾混跡於鬧市區許久,幾乎和周邊人羣完全融爲一體。
直到她因爲衝撞樞密府的信使而被發現破綻。
衝撞的理由不是因爲仇恨或敵意,僅僅是因爲當時有緊急信件需要送達,信使進入城區後一路策馬奔行,絲毫沒有減速,在經過鬧市區時,正好有一名孩童擋在了馬匹面前。
不知出於什麼理由,錄部並未將這一段隱去,而是完整記錄下來。
結果是孩童被救下,貓妖被撞傷,信使不得不勒停了馬匹。
如果只是如此,這個意外或許還不會引起太多關注。
但偏偏孩童跑過去想要扶起被撞傷的貓妖,並摸到了她藏匿於背後的尾巴。他當時在驚嚇之餘,喊出了這一發現。
最終貓妖被樞密府抓捕,並於鬧市區處決。
此事距今已有十二年之久,無論那條沾有妖血的長街,還是當時的圍觀者,現在都已不復往昔的模樣。
夏凡本想要說點什麼,但黎用眼神制止了他。
她彷彿在告訴夏凡,不必爲了這種事而擔憂她。
在那雙金色的雙眸中,他彷彿感受到了一股極爲複雜的情緒,其中有憤怒,有遺憾,有惋惜,但更多的……是對他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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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暗藏乾坤
下午未時二刻,南城區。
李星與趙大海找了個街邊的茶攤位,暫時躲避頭頂的太陽。
這時正是陽光最烈的時候,街道泥土被照得泛白;天空中萬里無雲,地上沒有一片陰影來供大家躲避。居住於此的人們午睡的午睡,納涼的納涼,以至於路上往來的人影都稀疏了許多。
“客官,想喝點什麼嗎?這兒有白水、涼茶、酸梅湯和芝麻湯。”
“普通的茶就行。”
“好嘞,我這就給您端去!”
“呼……果然沒那麼好找。”趙大海抖了抖自己的衣領,“邪祟案件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就算去現場也沒多大幫助,何況邪祟出沒的地方,也不代表東海幫剛好在那兒殺的人啊。那小子未免把這事想得太簡單了。”
“我們只要盡力就行,至於結果如何,那不是我們能把控的。”李星湝笑道,“不過您徒弟這個方法倒是別出心裁,通過邪祟事件分佈來追查非正常死亡的源頭,一般人還真想不到。”
“他別的沒有,就是點子特別多。”趙大海端起綠茶,一口氣喝了大半。
“我稍微有點在意,”李星望向街對面的排樓,“一般來說,要讓聚集之氣濃郁到產生魅,得有多少人枉死纔行?”
“這個嘛……主要得看情緒波動大不大,跟死的是誰也有一定的關係。”趙大海咂咂嘴,“不過總得來說,十幾人還是得有的,有時候幾十人也不足爲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