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夏凡忽然想起,黎似乎提到過這個分類,但樞密府錄部裏的文獻中,卻沒有相關記錄。
“精的模樣很難概括,不通人言,擁有感氣能力。如果是兇獸所誕,通常暴虐嗜血,以人爲食。”五月遙細說道,“不過它們卻容易被妖馴服,就好比人類馴服野獸一樣。”
“這麼說來,我或許見過精。”寧婉君忽然道。
“在何處?”夏凡問。
“小時候,曾有西域商人抵達上元城,向聖上進獻了一隻雙頭鸚鵡,說是罕見的奇珍異獸。”
雙頭,還是活物!這絕對是生物學的重大發現了。
就是不知道世上會不會真有六條腿的鱷魚與蜥蜴,夏凡心想。
“後來呢?”
“好像被二王子給煮了。”寧婉君輕描淡寫道。
“……”腥藛∪弧�
就在這和睦的氣氛中,首次雙邊會談算是圓滿結束。
等人散後,公主將夏凡帶到了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中。
“這裏是……”
“行宮的密室,在這裏談話可以不被任何人聽到。”寧婉君鎖上門,隨後在他面前坐下,“我再確認一遍,你說的方法不會導致聽者失去神志,甚至變得精神錯亂吧?”
“啊?”夏凡一時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殿下何出此言?”僅僅是一種製鹽工藝而已,怎麼就扯到精神錯亂上了?
“這個……只是爲了以防萬一。”
他瞅了對方好一會兒,見她不像是開玩笑,只得聳肩道,“放心,據我所知,它只會讓你增長見識,並不會讓人發瘋。”
“行。那麼你說吧。”寧婉君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夏凡索性無視她的怪異舉動,“其實想明白了並不複雜,用海水煮鹽是爲了去除水分,讓鹽重新凝結爲實物。”他儘量通俗的講解道,“此法不過是將木柴、炭火之物換成了太陽而已。”
第九十四章 公主的倚仗
敘述過程並不長,大約也就一刻鐘左右。
但對寧婉君來說,卻恍如隔日。
這份震撼不在於夏凡的方案有多高深,而在於它確實如對方所說的那樣,簡單明瞭。甚至明瞭到連她這樣對格物一竅不通的人,都能完全理解其原理,並判斷它具有極高的可行性。
爲什麼這樣一件事情,之前卻從未有人提出過?
她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未必如此。”夏凡卻回道,“或許有見識高、學問廣博的人想到了這點,不過此類人基本身居高位,不會放下自己的名利場跑去海邊投入畢生精力。而燒鹽者大多爲生計奔波,哪還有功夫去觀察、思考身邊的細節。”
公主若有所思,“能想到的不會去做,能做的卻想不到?”
“想到也不一定能做到,它還需要人力和財力,以及一筆持續的、不知道有沒有回報的先期投入。”
這個時代並沒有風投的概念,拉攏投資全靠關係,而殺頭的買賣有人做,虧錢的買賣沒人做,如果不是夏凡事先知道此法能成功,他也不敢一開始就把計劃全盤寄託在這點之上。
如果把事物的發展過程分成一百等分,最難的一步便是從零到一,後面的九十九都不過是在“一”基礎上的改進。
“這麼說來,會不會有很多重要的點子,在萌發初期就夭折了?”寧婉君思緒發散道。
夏凡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此刻的公主和在高山縣石窟裏的她判若兩人,軍隊歷練提高了她行動力的同時,似乎也沒有限制住她對新事物的接受能力。
“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
“哦?這你都有主意?”
“是。儘可能讓更多的人擺脫貧困,填飽肚子,並給予大卸寄軐W習的機會——無論男女、不分貴賤。”夏凡緩緩說道。“不愁生計,纔有餘力去思考更深層次的問題。而大家的平均學識水平越高,才越容易出現踐行者。”
像他這樣能得到公主支持的,顯然不是常態。若想實現良性循環,不僅要提出者能理解其原理,那些握有財權的人亦應如此。想要做到這一點,普及教育是基礎中的基礎。
寧婉君眨了眨眼,隨後笑道,“聽起來更簡單,但想要實現它,怕不是比登天還難。”
“當你想要實現它時,就已經在登天之路上了。”
“你想說,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吧……”公主長出了一口氣,“那得需要大量的錢銀和官府資源,而這兩者我們目前都欠缺,所以還是回到眼前的事上來吧。試驗的話,你需要多少人?”
“至少七八十個,人手越多自然越好。另外這裏面得有木匠和泥瓦工,特別是前者,需要活好的。”夏凡原本打算等到從鳳華縣回來後再着手此事,不過既然對方問起了,他索性將計劃一併說了,“這些人得集中起來統一管理,開建的時候也應分批安排,以免走漏消息。”
“這要求可不低。”
“當然,所以才需要藉助殿下的力量。”他直言道。
“我會讓賀歸纔去安排。”
夏凡點點頭,“另外……你的人,也該把他們召集過來了。”
“我的人?”寧婉君挑眉,“什麼人?”
“班底是明面上看得到的東西,心款ヮブ虏缓枚鄮В悴豢赡苤豢窟@幾個人就想奪州牧府的權吧?”夏凡攤開手,“沒有足夠的實力,別說鹽場了,金霞城的任何東西你都守不住。所以……我想你應該做好準備了。”
……
走出密室,秋月長長的呼出口氣,“您總算出來了,殿下!”
“發生什麼事了嗎?”寧婉君皺眉道。
“事倒沒有什麼事……”她偷偷瞥了夏凡一眼,“我就是有些擔心您的安危。”
夏凡翻了個白眼,拱手告辭道,“那麼我先回去了。”
“嗯,若有進展的話,我會派人通知你的。”
等他走之後,寧婉君纔給了她後腦勺一巴掌,“你覺得我和他待在一件房裏,需要擔心的是我而不是他?若我想做點什麼,他根本——”
“殿下,慎言啊!”秋月連忙捂住了她的嘴,“您的身份何等尊貴,話千萬不能亂說……開玩笑也不行!”
“行了,”寧婉君掰開侍女的手,“我就是舉個例子而已。”
秋月拍拍胸口,“果然您還是少和傾聽者接觸的好,總覺得他們跟我們不是一類人。”
“確實有很大差異,”她感慨道,“至少在見識上是如此。”
“但也有可能是紙上談兵。”秋月無不擔憂道,“畢竟按您的說法,這些見識來源不明,誰也不知道它是否有效。”
“別人或許是,可他不一樣……至少我在身上感受不到厭惡的書生氣息。何況,他還提到了班底的事情。”
“您告訴他的?”秋月訝異的問。
“不,是他自己猜出來的。”寧婉君揚起嘴角,“能思考到這個地步的人,你還覺得他只是紙上談兵嗎?”
就像夏凡所說的那樣,她離開京畿時,身邊確實沒幾個親信,但那不代表她對自己要做的事毫無準備。
在軍隊的三年裏,陸陸續續有底層官兵退伍歸鄉。
他們的名字、住址,都被公主一一記錄下來。這些人也知道,他們的除役不是告別行伍,而是等待某一天向公主殿下效忠。
只要寧婉君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從啓國各個地方齊聚金霞城。
這是一支只忠於她的部隊,數量不多,僅有三千餘人,卻各個驍勇善戰,指揮結構完整,重聚後立刻就能形成戰鬥力。
這也是公主最大的倚仗之一。
她既不受朝廷百官擁戴,也不受陛下的青睞,但就在軍中歷練了那短短几年,她卻擁有了一批追隨之人。
如今她已入主金霞城,是時候讓這些人再次聚集了。
“啓用密令,把我的人都叫回來吧。”寧婉君下令道。
秋月震聲應下,“是,殿下!”
她本打算等金霞城的掌控者們放鬆警惕時再暗中召集隊伍,不過夏凡的計劃讓她改變了最初的看法。
若對方的方案能得以實現,她真正拿下金霞,乃至整個申州的時間恐怕會大幅提前。
另外寧婉君心底的最後一絲擔憂,也隨着這場密談煙消雲散。
她原以爲夏凡很難全心全意支持她今後要做的事情,但她如今卻發現,對方對她的不臣之舉似乎壓根就不在乎,而且不光不在乎,甚至有點習以爲常的感覺。
或許君王厭惡像他這樣的人,不過對自己來說,他就是那個再契合不過的人選。
第九十五章 雲公子
上元城,工部百器堂。
“廣平公主有信要交給雲公子?你稍等會兒。”負責接待的官員驗完代表身份的印章後,對送信的侍衛點點頭,“請跟我來。”
“有勞。”後者拱手道。
雲公子果真有名,連名字都不用提,只報下稱號對方就心領神會,這至少說明該稱號與此人極爲相稱,並得到了大多數同僚的認可。
侍衛心想,能被冠之爲雲,應該是個風度翩翩、出塵脫俗之人吧。
公主交付的任務十分順利,他一路快馬加鞭,逢站換乘,只花費兩天時間就趕到了京畿。將密封信交給指定的樞密府方士後,他估摸着反正都進了內城,不如把秋月姑娘的信一併送掉,順便滿足下自己的好奇心,因此直接轉到了工部。
而此事同樣很順利,對方不僅在六部內,還沒有像其他大官那樣愛擺架子,不約時間絕不接見。
看來自己的任務很快就能了結了。
穿過大堂和一條長長的走廊後,侍衛跟着前人步入了一座大殿中。
這座殿堂和他之前見過的都大不相同,地面漆黑平坦,不見臺階,而內部除了一根根立柱外,其他任何裝飾都沒有。在近十丈寬的大殿兩側,擺放着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例如比人還要長的巨弩,青銅鑄成的圓球,巨大的沖天炮,簡直讓人目不暇接。
“這些是……”
“啊,這些啊,都是工部的試做品。”那名官員笑着回道,“雖然大部分都算是失敗之作,但至少能對外起個展示作用,以證明工部沒有白白浪費經費。順便一提,這乃是雲公子的主意。”
“哦?失敗不算浪費麼?”
“當然,這些東西儘管失敗了,卻能給出正確的方向,畢竟不切實造出來,誰也不知道它可不可行嘛。”對方語氣裏有着一股掩藏不住的驕傲,“說來也奇怪,自從雲公子這麼做了以後,工部成功的玩意一下多了起來。以前兩三年裏有那麼一件派得上用場的器具已經很不錯了,但最近每年都有好幾件,公主殿下應該也是衝着這些東西來的吧?”
侍衛微微頷首,笑而不答。
畢竟交予他信件的是秋月,而非公主本人。多說意味着多錯。
又走了百餘步,兩旁擺放的器具漸漸變成了各種木頭拼出的四足動物,乍看上去像馬或驢子,只不過見不着明顯的頭部,軀幹和肚子倒是大得驚人。
就在他打量這些新奇之物時,引路官員攔住了他,“再往前便是機造局,亦是工部的核心地帶,外人未經允許不得擅入,還請你在這兒等待。”
“沒問題。”
見對方往前拐入一扇有衛兵看守的大門內,侍衛索性湊近了那些木頭造物仔細觀摩。
它們顯然不是衝着“形似”而做的,但這並不代表它們粗糙低劣,事實上,他發現這東西精細得可怕,特別是四隻粗壯的長腿,連關節內部都做得有模有樣,彷彿真的能自由活動一般。
他試着搖了搖一架木馬。
後者紋絲不動。
這玩意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沉重。
侍衛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是想岔了,如此死沉的東西連推着走都困難,又怎麼可能自己動起來?
難怪工部會弄出這麼多失敗之作。
“公主殿下的信,在哪?”身後冷不丁有人問道。
侍衛嚇了一跳,這人的到來居然毫無聲響?他轉過身,不由得一愣,“請問你是——”
“你不是找雲公子嗎?我就是。”對方不耐煩道,“信呢,快給我。”
這人是……雲公子?侍衛驚訝的張大了嘴。
她分明是一名女子!
不過這人真高啊,幾乎和他齊平,差不多在五尺二三左右。上身是一套貼身短衣加鹿皮手套,下面則是少見的皮製長褲與平底靴,不僅跟翩翩公子的形象相差甚遠,衣服上還有明顯的污漬。
但若說她是公子,似乎也挺相稱的,一頭烏黑的頭髮被玉冠紮成長長一束,五官挺拔而立體,眼眶深邃,睫毛修長,眉角如劍。如果稍微裝扮一下,說成是俊美男子也毫無問題。
唯一彰顯其她身份的,是嘴脣上的一抹胭脂,顏色不是常見的硃紅或深紅,而是鮮豔的梅紅,宛若黑白水墨畫中的一筆亮色,也令她的冷峻五官鮮活了許多。
“墨大人,請慢些……機造局內不可跑動啊……”這時那名官員才氣喘吁吁的快步走來。
“墨大人?”
“本人的名字,墨雲。”女子眉頭已經皺了起來,“你怎如此拖沓,難不成我還有騙你的必要?”
看來此人真就是秋月口中的雲公子本人了。侍衛從腰包中取出信件,雙手奉上,“抱歉,下官只是想確保信能送到要送的人手上。另外,給我這封信的不是公主殿下,而是侍女秋月。”
“無妨,秋月不會沒事給我寫信,她要說的必然也是婉君……殿下想說的。”
這人剛纔……直呼了廣平公主的姓名?
看來她們倆的關係非同一般啊。
只是皇家與上位者之間的交情,他還是少打聽爲好。“既然信已送到,那麼下官——”
“你就在這兒等着。”雲公子打斷道,“看信要不了多少長時間,待我寫好回信你再告退也不遲。肖大人,麻煩你招待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