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48章

作者:二目

至於那天所見到的白花瓣,更是一點蹤影都找不到。

“這兒的味道,很難聞。”黎忽然說道。

夏凡同意,“赤身的是多了點。”

季夏過後正是回熱的初秋,頂着大太陽在碼頭奔波,汗流浹背是難免的事。加上幾乎不換洗的腰帶和褲子,隨地大小便的習性,再被燒柴的煙味一燻,氣味自然好不到哪裏去。

“我說的不是汗,”黎搖搖頭,“這裏有血的腥味,還有屍體腐敗的臭味。”

“現在?新鮮的?”

“不……應該是新舊都有。”她踩了踩腳下的磚石,“比如這裏的地面就被血浸過。”

原來是這麼回事。

大概她嗅到的,是幫派間砍殺時所留下的痕跡,只要沒人清洗,浸潤進石縫裏的血肉味能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那我們走吧,不看了。”夏凡掉頭道。

反正再待下去也很難有收穫,不如去集市給黎買件新衣服。

上頭的獎賞不止有官職,還有一筆高達五百兩的賞錢,以及從樞密府財部挑取兩根雷擊木的補償。他的術法並不依賴雷擊木,因此沒有第一時間去兌現,但錢已經實實在在握在手中了。他不止能還清所有欠債,還可以餘下一大筆錢財來。

這錢對於一般農夫來說,恐怕要十幾年才攢得出。聽到邪祟出現的消息,張神判第一反應是期待,或許正是因爲如此。

樞密府的賞賜要比固定俸祿高太多了。

“當心!”黎忽然伸手攔住了夏凡。

然後他聽到了嗖的一聲輕向。

一把匕首斜着飛來,插進了兩人身前的石板縫隙中。

黎正想追出去,卻被夏凡叫住了,“等下,別一個人行動,可能有詐!”

狐妖頓時收回了邁出的腳步。

“這匕首應該不是衝着我們人來的,”夏凡望向暗器投來的方向——那邊一羣人正忙着卸貨,一時間根本瞧不出究竟誰可疑。但這匕首路線偏低,速度也不快,即使黎不攔,最多也只能落到他的腳邊。

“那是衝着什麼來的?”

夏凡拾起匕首,稍稍檢查了下,很快便發現它的木柄末端有一處凹槽,外面還連着一根線頭。

他捏住線頭一拉,一張薄薄的紙卷落入了手中。

“投擲匕首的人,爲的應該就是這個。”

夏凡展開紙卷,上面只有一句話。「想要知道高山縣的真相,今晚子時,來海港碼頭。」

第八十六章 邪馬巫女

“這就是……飛箭傳訊?”黎好奇的播弄匕首道。

“嚴格的說,是飛匕。不過都沒差啦。”夏凡將紙卷細細撕碎,扔進路旁的水溝中。流淌的污水很快將紙片變成了一團糊狀。

“你要去嗎?”

“不去。”

狐妖微微一愣,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回答。

“子時,海邊,萬一是個圈套,豈不是跑都沒地方跑?還方便對方借夜幕殺人拋屍一條龍。如果對方真想談點什麼,未免也太沒經驗了。”

夏凡掏出一張用於制符的籌紙和一小截炭筆,就地寫道,“今晚戌時,萬福樓。”隨後將其纏卷在匕首上。

一旁的黎不免好奇道,“萬福樓?那不是金霞城最大的酒樓嗎?”

“沒錯,這纔是碰頭的首選。哪有面都不肯露的人,第一次就約去荒郊野嶺的?我沒有把地點選在樞密府門口,就已經在爲對方考慮了。”

老實說,夏凡對這消息毫無興趣那絕對是假話,投匕者不僅能知曉他的行蹤,還直接指出高山縣有問題,光這兩點就足可見對方不是無的放矢,手頭高概率有料。

但他沒忘記,手裏有料的可能是知情者,也有可能就是元兇本尊。拿線索釣魚這種伎倆,可是某字母機構最擅長的事情。

他現在是樞密府三部從事的眼中釘,又被外界視作三公主的親近者,凡事多想一層總沒錯。

萬福樓位於金霞城最熱鬧的路段,七點可以說座無虛席,而且許多當地士紳豪商也常在那兒喫飯會客,即使是樞密府也不可能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動手。

夏凡沿街找到一顆有孔洞的柳樹,將匕首硬生生推進了縫隙中。

“這樣就行了?”

“嗯,如果對方想傳訊,最重要的事就是確保我們看到了信件,所以送信人應該一直在暗中盯梢我們纔對。就算錯過了一回,他們應該還會再找上來的。”

“但大酒樓的席位費很貴吧,要是他們沒錢進不來怎麼辦?”黎攤手道。

夏凡身子一頓……這還真是個刁鑽的角度。

話說回來,能知曉高山縣案件詳情的,可能連這點錢都掏不起嗎?

不過思索了下,他還是掏出一兩銀子,補塞了進去。

……

傍晚時分,萬福樓中燈火通明。

這座木製酒樓一共三層,首層是公共空間,二層變成了卡座,頂層則是包廂。而且中央還有挑高設計,在上層可以俯瞰下方人羣,光是佈置上就別具一格。

而萬福樓主打的菜色,也多以海鮮魚類爲主,聽說店家世代經營於此,建店已有五十多年,算是城裏數一數二的老店。

夏凡就坐在二層中一處靠近挑空的隔斷內,這兒視野開拓,能覆蓋到一層的入口位置,一旦有意外情況都能第一時間發現,實屬會見陌生人的上佳選擇。

當然,等待的過程中,他不忘點上一桌菜餚慢慢享用。像清蒸鮑魚、燜海蔘這樣的菜,只要食材夠新鮮,在調味料欠缺的情況下也能做得足夠鮮美。至少黎就喫得很開心,爲了方便夾菜,她將斗笠換成了頭巾,喫起鮑魚基本是一口一個。

“腫麼……你不喫麼?”黎一遍嚼着海鮮一邊含糊的問道,“你們人類別的都很糟糕,唯獨在這方面做得不錯。”

“先讓你喫飽,待會纔有力氣盯梢對方。”

“我又不是飯桶,哪喫得下這麼多!”黎狠狠瞪了他一眼,不過手裏的筷子一直沒停下。

夏凡則樂在其中。

對他而言,基本只有蒸煮烤的烹飪手段,終究是少了點風味,高油高熱的煎烤炸纔是他喜愛的做法。因此比起自己喫,看黎喫東西反而更爲有趣。

忽然,兩個走進大堂的身影引起了夏凡的注意。

他們裹着破舊的外袍,一看就不像是喫得起酒家的人。在外面或許還不太起眼,但在火光濯濯的酒樓裏,這身打扮就顯得很突兀了。幾乎是第一時間,小二便上前攔住了兩人,大概在質疑他們是如何通過接待那一關的。

其中一人抬起頭來,目光與夏凡撞了個正着。

他沒有移開視線,而是死死盯着不放。

夏凡瞬間意識到,這人不是第一次見到自己——他無疑認識自己!

“送信人來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隨後打個響指,招來一旁的侍僕,“看到下面那兩人了麼?”

“看到了,客官,您想把他們趕出去嗎?”

“不,那是我請的客人,去把他們領上來。”

侍僕頓時變了臉色,來這裏用餐的人多少都有點來頭,哪怕是一介商人,也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將客人的客人趕走,對於店家來說絕對是大忌。他連忙躬身道,“請恕小的有眼無珠!小的這就去!”

不一會兒,兩人便被帶到了隔間中。

“坐吧。”夏凡做了個請的手勢,“有什麼事我們邊喫邊談。”

然後他便聽到了一連串的咕嚕聲。

等等,這兩個傢伙……難不成是空着肚子來的?夏凡一時有些愣了,嘴上說着高山縣的真相,卻連一頓晚飯都要算計,這讓他不禁想起了大學時光,那時候無論誰說請客,大家都是要故意少喫的,就爲了空出肚子好飽餐一頓。莫非他還是被釣了魚,而對方的目的壓根只是一頓晚飯?

“還請從事大人見諒,情況……稍微有些特殊。”大概對方也意識到這過於古怪,神情有些尷尬的解釋道。

“無妨。”夏凡索性放鬆下來,“我可以等你們先喫點東西再說。”

慘到這個地步,絕對不可能是邪祟事件的幕後元兇了。甚至這反向勾起了他的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會接觸到這方面的信息,又能落魄到飯都喫不飽的。

雖然兩人都裹着髒兮兮的外袍,臉龐徽衷诙得敝拢芸闯鰜恚瑑扇艘荒幸慌挲g都不大。其中女子地位或許更高一些,因爲男的無論說什麼之前,都會下意識先看女的一眼。

如此看來,負責送信和盯梢的人,應該就是此人了。

“那身袍子……你不能脫掉嗎?”夏凡故作不滿道。

男子猶豫了下,“抱歉,我們暫時不能露出樣貌,至少在這裏不行。一旦被人發現我們的行蹤,暗殺者便會接踵而至。”

“這可不是有找獾谋憩F。”

“從事大人——”他剛說到一半,便被那名女子制止住了。

“他說得沒錯,如果連真容都不肯示人,又何談信任與合作。”說完她一點點解開胸前的衣釦,褪下兜帽,將外袍掀開,露出了下面紅白色衣袍。

“吾是邪馬國的公主,第一百四十四代大巫女,五月遙。”女子輕聲喘了口氣,“吾攜帶百年盟約而來,想要面見貴國廣平公主,能否請閣下爲吾引薦?”

第八十七章 私鹽

邪馬國?

夏凡右手一抖,已經將袖口袋裏的銅絲墜捏在指尖。只要對方有任何異動,他的流光術立刻就能在身前拉出一道電弧構成的屏障。

“你就是高山縣的幕後指使?”

“指使?”五月遙微微一愣,連忙搖頭道,“閣下恐怕有所誤會,邪馬和東昇雖然同源,但所求所行之事並不相同。”

東昇國又是什麼地方?夏凡發現自己有些轉不過來了,“你的意思是……你們那兒不止一個國家?”

“東昇乃是諸侯叛亂,自立爲王的僞國,和邪馬並不可一概而論!”那名男子忍不住插話道。

五月遙卻沒有附和,“哪個王國又不是從小到大、一步步演化而來的呢?傳聞邪馬在數百年前,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部族而已。”

“五月大人!”對方急道。

“吾這麼說,並不代表吾打算放棄反抗——東昇國的行事作風兇狠毒辣,無所不用其極,吾的子民淪爲奴隸,凡有違逆者皆被屠殺,吾不會任由他們吞併邪馬。”說到這裏她微微低頭道,“吾希望貴國能看在盟約的份上,對邪馬施以援手,吾和國姬都會感激不盡。”

這信息量有點大啊。

夏凡琢磨了下,如果對方所言爲真,那麼顯然在百年時間裏,不止永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劇變,海對面也相差無幾,以至於中斷許久的聯絡一恢復,那邊首先帶來的就是求援信息。

他仔細打量了五月一番——從模樣上看,她比寧婉君還要低齡一點,頭髮是少見的灰褐色,頭頂沒有帶冠或是插上髮髻,髮絲向後收攏成細長的一束,並扎着一根藍色髮帶,這打扮風格確實和啓國有較大差異。

與常人最大的區別是,她並非黑眼黑瞳,而是底圈偏藍色,宛如晴天時的海灣。

這種異族的外貌特徵確實有一定的說服力。

只是沉寂這麼久的海上交通,如今就悄無聲息的恢復了?夏凡怎麼想都覺得有些奇怪,無論是邪馬還是東昇,總少不了貿易需求吧?何況啓國也有不少消息靈通的豪商世家,要是多了一個能通航的貿易對象,他們不至於毫無反應纔是。

不……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關鍵在於,對方爲何沒有找上官府,而是想找他來引薦?

思索片刻後,夏凡決定先摸下對方底細再說,“我確實和廣平公主有交集,不過也沒有好到想見就能見的程度。你想見她的話,這個理由恐怕行不通。”

“爲何?”

他夾起一片魚膾,沾點醬汁放入嘴中。“如你所見,永國已不復存在,所謂百年盟約,應該是前朝的事情。若你以外使身份而來,怎麼說也應該向當地府衙發出正式文書,等待禮部回覆纔是。更何況援助異國,需動刀兵,這等大事,你不會覺得廣平公主一人就能辦到吧?”

“吾試過,但始終沒能得到回訊。吾想……或許是東昇國已經滲入貴國府衙之中。”五月遙再次輕喘了一口氣,“吾也知道派遣援助難以實現,因此只求貴國阻斷對東昇的私鹽交易,好讓邪馬減輕些壓力。”

“你說什麼?”夏凡大爲驚訝,“賣鹽?”

“是,吾國處於大海之上,地勢狹長,食鹽資源極度匱乏,所以佔據鹽產地的一方天然具有優勢。東昇正是通過大量買入大陸之國的食鹽,收買拉攏了其他諸侯,才能在戰場上圍剿追堵吾國武士,以數量勝之。”

夏凡腦海中如晴天霹靂閃過!

王家竟然在向外國私售食鹽!

之前零碎的情報全被這一條線索拼湊在了一起。

既然他將如此重要的資源作爲交易對象,那麼能換來的東西恐怕不光是錢銀而已。高山縣知縣身邊有類似忍者的感氣修士,應該和王家脫不開關係。如果黎目睹的那樁兇案也是王家指使,那麼死在高山縣後山石窟裏的那些人從何而來,答案已隱隱呼之欲出。

作爲金霞城的指定鹽商,他確實有理由有能力去對付私下燒鹽、賣鹽者,對於這些已經宣判死刑的犯人,只要稍微在官府那邊做點手腳,不難讓他們換一種方式去死——畢竟沒有人在意這些罪犯最後的命摺6哐Y的機關既能處理屍骸,還能取悅樞密府,無疑是一舉兩得之事。

可以說在這場邪祟案件中,申州官場、金霞鹽商,以及金霞樞密府,沒有一個是無辜的角色。

所有人都從中分到了一杯羹。

而因爲邪祟枉死的平民百姓,則是那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

夏凡深吸了口氣。

聯想起二十年前的朱知縣,或許情況還要更糟。

“有沒有能證明你們身份的東西?”

五月遙緩緩遞過來一張陳舊的皮紙。

夏凡將它攤開,發現上面的字跡生澀扭曲——又是永國曾用過的古文字。

雖然一般人很難想到用這種文字來造僞,但從保險程度上考慮,只有將其翻譯出來纔算是可靠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