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392章

作者:二目

楚璞將自己聽聞的事情簡單講述了一遍。

聽完後公輸風露出驚訝的神情,隨後眼中多了一絲哀傷,“奶奶她……自盡了麼……”

“公輸望的死,可以說是導致公輸家動亂的直接原因。而你們又和她的死脫不開關係……”楚璞輕輕嘆氣,“儘管我們調查不出她爲何要這麼做的原因,但你們的叛變是事實,公輸家元氣大傷也是事實。如今你可曾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麼?”

公輸風沉默半晌,隨後開口道,“不,再給我選擇一次的話,我依舊會這麼做。”

“你——”

“果真是叛徒!”

玉衡使的侍衛忍不住斥責道。

連楚璞也頗爲意外,她本想用此事讓公輸風感到愧疚,從而幫自己向夏凡求情,怎料對方卻毫無悔改之意。從公輸風的態度來看,又實在不像是個無情無義之人,這令楚璞納悶不已。她抬起手,讓部下剋制住情緒,“爲什麼?”

“……您真的想知道?”

“我時間有很多。”

“那請您跟我去一個地方吧。”公輸風想了想說道。

一行人在路邊等待片刻,直至開來一輛碩大的機關車。

“這是什麼……”玉衡使瞪大眼睛。

“公共交通車,一般當地人叫它公交。”他率先登上車輛,“要去的地方有點遠,所以得靠它來前往。”

不,她當然知道這是機關造物,但這玩意似乎不是外務館專用的,而是人人都可以搭乘。因爲她親眼看到車上還坐着其他人,從穿着打扮來看,這些乘客就是尋常百姓!

等下……公共交通車?

從字面意思上來理解,這車還真是供大惺褂玫摹�

明明啓國和七星樞密府還處於戰爭狀態,寶貴的法器資源不拿去前線,反而在後方代替馬車出行?這也太奢侈了吧!

“我們坐後面就好。”公輸風將玉衡使領到車輛後方,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玉衡使大致數了數,一輛車差不多有四十來個座位,乘客尚不及一半。

考慮到對方沒有進行提前聯絡,她腦海中又湧出一個驚人的猜測。

這車不管有沒有人坐,都在以固定的路線行使着!

哪怕是空載亦是如此!

如果她猜得沒錯,這連奢侈都算不上了,簡直是赤裸裸的浪費!

法器和機關可不是什麼穩固的玩意,就算感氣者卸啵瑱C關造物還是存在損耗的。任何一個合格的統治者,都不應該把有限的資源耗費在毫無意義的事上。

楚璞忍了好久,纔將質疑憋回去。

敵人的浪費是好事……她心中將此句默唸三遍,告誡自己不要多言。

“你是不是覺得,這車着實有些多餘?”公輸風忽然問道。

玉衡使頓時感到自己被口水嗆到了——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疑惑,此刻猛地反噬了回來,“咳咳……有嗎?這個……其實也還好。我能理解……當一位新王手握權柄時,總會找一些方法來彰顯自己的偉業。”

比如說修塔樓、建雕像之類。

機關車或許也能算在裏面吧。

“這是夏大人住持的項目,跟陛下無關。”公輸風攤手道,“事實上反對他的人還不少……因爲定價太便宜。普通人只用花上和早餐稀粥差不多的錢,就能搭乘此車,而建造一輛這樣的機關車,則需要一棟房屋的價格。”

“那豈不是在做賠本買賣?”楚璞皺眉。

“確實。”公輸風毫不避諱道,“據我所知,這一項沒有給事務局帶來任何進項,反而虧損了不少。如果不是夏大人的要求,它肯定推行不下去。”

“他爲何要這麼做?”

因爲深受君王信賴,可以有恃無恐麼?

“因爲這樣可以方便平民。”

“……什麼?”

“因爲可以方便平民。”公輸風又重複了一遍。

“就這樣?”楚璞一時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對,就是這樣。”公輸風微笑起來,“或者說那位大人所推行的一切聽起來匪夷所思的政策,都是這一個目的。”

第八百八十七章 長眠於此

“我……不能理解……”楚璞忍不住搖頭。

公輸風也沒在解釋,不過從對方投過來的目光中,她彷彿讀出了一絲理所當然的意味。

——自己無法理解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你覺得荒謬,是因爲你從未往外張望過。」

夏凡的話忽然讓她心中一驚——之前楚璞以爲這只是勝利者的奚落,但現在回想起來,她只覺得背後泛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萬一對方說的都是真的呢?

不是奚落,也不是炫耀,而是簡單的指出一個事實。

玉衡使不由自主的避開目光,向車窗外望去。俗話常說敵人之間最爲了解,可她發現自己並不瞭解啓國。她只知道寧婉君在金霞城舉起反旗後很快將自己的勢力擴大到全國,並主動發起了向七星的進攻;他們有一套自己的教育方法,打破感氣者由心性決定理論的同時,還革新出了許多新式方術;以及墨家爲反叛者提供了大量法器與機關武器,使得七星軍屢戰屢敗。除此之外……她對啓國一無所知。

例如眼前的雪景。

戰鬥至今,徐國上下早已進入了縮衣省食的狀態,把所有可用的資源都投入到戰爭機器中。但在啓國上元城,這彷彿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冬季,街上的行人穿得厚實飽滿,臉色紅潤。街邊的店鋪仍有許多都開着,各種五彩斑斕的商品鋪得滿滿當當,爲潔白的世界增添了一份鮮明的顏色。

頂端煙囪冒出的霧氣亦沒有停止過,成百上千根菸囪排放的青煙在城市上方形成了一片朦朧的霧雲,這意味着上元百姓依舊有足夠多的炭火來取暖,寒冬對他們來說並不是致命的威脅。

這樣的景象永定成也曾擁有過。

但那只限於豐年期間。

戰爭進行一年後,她去過的好幾座城市,都變成了一個模樣,無論是街景還是氣氛都透露着蕭瑟之意。兩者相比之下,便顯得上元城格外陌生了。

玉衡使甚至懷疑當地的百姓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君王正在率大軍圍攻樞密府僅剩的領地,逼得七星連氣都喘不過來。

車子行駛了約兩刻鐘,窗外的景象變了又變,有時候是排樓,有時候是平房,但不管爲哪種,規模都不算小。楚璞心算了下,他們少說也走了快十里地,早應該出了上元城,可房屋仍在視野盡頭不斷延伸,彷彿沒有邊界一般。

如果靠雙腳走的話,怕不是要走上大半天……

所以夏凡才要安排這樣的機關車嗎?

楚璞心中突然一動,普通平民是不可能養得起馬的,若是要出遠門,通常會跟商隊同行。但商隊的日程與安排則完全不確定,所以他們的活動區域也極爲有限。像上元城這麼誇張的範圍,要是沒有更便捷的交通工具,城東頭的人甚至不會經常光顧城西,這也意味着西邊的店鋪平白少了一半營生。

當然,還有工作、交友、娛樂……這些活動都會因爲機關車而變得更加頻繁。

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絲夏凡的想法……只是那答案還不夠明確,讓她無法描述出來。

除開方便當地居民以外,她隱隱覺得這裏面還存在着某種更深的含義。

約莫又過了兩刻鐘,公輸風終於站起身道,“我們到了,請跟我來。”

這時楚璞才意識到,上元城並不是每一個方向上都有城牆——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已明顯是郊外,除開道路依舊平坦外,房屋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蓋滿積雪的農田。

走下機關車,她驚訝的發現,農田裏居然還有人在忙碌。

在飄雪不斷的大冬天?

哪怕是冬小麥,也早過了播種時段。

“他們在做什麼?”有了前車之鑑,玉衡使索性不再隱瞞自己的好奇。

“種菜。”公輸風也回答得很簡單。

“冬天不會把種子都凍壞嗎?”有手下問道。

“這世上有怕凍的植物,自然也有不怕凍的。除開挑選合適的種子外,農業部也想了很多方法來避免低溫的影響。”公輸風在前面邊帶路邊回道,“我不是太瞭解這裏面的竅門,不過農業部也是夏大人最爲關注的部門之一,據傳他們的目標是讓任何地方都能種植糧食。”

沙漠也能?大海里也能?

對於這種不着邊際的論調,楚璞已感到有些麻木了。

然而公輸風並未把他們帶進農田參觀,而是拐入一條林間小路——這裏的地面同樣鋪有磚石,並且積雪不多,似乎被刻意清理過。玉衡使沒走多遠,一片極爲開闊的平地赫然出現在她面前。

平地上豎立着一塊塊石碑,密密麻麻的足有上千之多,遠遠望去宛若一片岩石削成的灌木林。

這兒是墓地,楚璞意識到。

“放心,裏面沒有埋着軀體,啓國執行着嚴格的火化措施,以杜絕邪祟風險。”公輸風主動說道,“在消滅邪祟一事上,夏大人做得一點不比七星少。此地與其說是爲了埋葬,倒不如說是爲了紀念。”

“紀念誰?”

“紀念那些因爲反抗七星樞密府殘暴統治而犧牲的人。”

玉衡使腳步微微一頓,“……你是指……天啓軍嗎?”

“不,他們只是普通平民。”

“怎麼可能!?”一名侍衛脫口而出道。

這也是使團腥诵闹械囊蓡枴⒈畯膩矶际鞘謬烂C的事情,上元又是啓國首府,在首府邊上給平民立碑,不說是驚世駭俗,也算是聳人聽聞了。何況平民哪來的膽量反抗樞密府,就算有……也不至於冒出這麼多人。

至少在徐國絕無可能。

公輸風走到一塊石碑停下腳步,這塊碑的邊上還放着一簇翠綠的針葉,比起花朵,這種長青葉即使離開母枝,也能長時間保持醒目的色澤。

石碑上鐫刻着一排漂亮的字跡。

——「不屈的抗爭者公孫芳,長眠於此。」

看到這個名字,公輸風的腦海中剎那間浮現出了那段在黃庭山的日子。

以及那個擁有一雙上揚丹鳳眼,明媚不可方物的女子。

也是從那一刻起,他的命邚氐鬃呱狭肆硪粭l道路。

第八百八十八章 意志繼承人

“您或許覺得這聽起來不可思議,但這並非謊言,因爲我就是親身經歷者——”公輸風深吸口氣,將那段經歷緩緩道出,“永定城的秩序並沒有復刻到其他地方來,這些臨時接管統治職權的樞密府絲毫不比過去的官府衙門好上多少,甚至更加混亂,也更爲殘暴。因爲對於那些人來說,啓國是徹徹底底的異國,是用來滿足自己慾望的好機會,而且不必擔心受到任何監管或彈劾。”

楚璞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話語卻堵在了喉嚨裏。

把逃難者當做商品劫掠、售賣?

在郊野上追殺那些不願爲奴的普通百姓?

樞密府的方士怎麼會做這種事情?

不……她確實知道,樞密府中有種氛圍,便是隻有感氣者才稱得上同類。如果向上追溯,可以一直溯源到永朝時期,儘管歷代七星都做過努力,試圖消弭這種割裂情緒,但就算是七星使內部,也沒能達成完全統一。

畢竟覺醒感氣能力後,就等於擁有了常人無法想象的力量,方士和普通人之間又怎麼可能擁有真正的平等?

這也使得楚璞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

因爲她以前從未細想過這個問題,方術就是一切,其他東西都不重要。但現在想來,沒有了永定樞密府的約束,這些方士會做什麼或許都不算意外。

“那這裏所有的人……都是柳州的起義軍?”

“大人!”

“他們只是——”

楚璞抬起手,示意侍衛安靜,雙眼直視對方。

公輸風蹲下身,撫平石碑下方的積雪,“不,他們來自五湖四海。而繼承了公孫姑娘的意志,領導他們站出來反抗欺壓的,正是我的弟弟公輸瑾。”

柳州的這支部隊最終沒有逃過樞密府的圍剿。

他直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渾身是傷的公輸瑾帶着已無氣息的起義軍領袖來到申州時的情景。這支僅存百餘人的“軍隊”很快登上申金週報的首頁,並在金霞引起了地震般的反響。

可以說這一事件扭轉了高層的決策。

也正是從這一刻起,金霞城開始由守轉攻,不光爲起義者提供糧食和武器,還會派出前頭部隊協助他們行動。

公輸瑾接受了陛下的嘉獎,但謝絕成爲金霞軍的將領,用他的話來說,他沒有指揮戰鬥的天賦,除開會一點點機關術外,還是更適合待在鄉野之間,爲那些遭受暴行的人伸張正義。

在陛下尚未一統啓國之前,公輸瑾一直活躍在各州境內,而當啓國一統後,他直接去了其他王國。

可以說,他成爲了陛下展開進軍計劃的引路人。

“您之前說,不明白公輸望大人爲何要那麼做,我想我也許知道答案。”公輸風凝視着石碑道。

“是什麼?”楚璞忍不住問道。

“我曾收到過一根手杖,那是她從不離身的東西。我當時並不清楚,爲什麼望大人要把手杖千里迢迢送給我,卻又不附帶任何書信。現在我算是明白了……她想把家族的希望寄託在我和公輸瑾身上。”

“公輸家會把背叛者選爲繼承之人?”侍衛質疑道。

“你們還不明白嗎?”公輸風轉過頭,“在奶奶眼裏,樞密府幾年前就已經顯露敗象,不可能在戰爭中贏過金霞城了!”

“你這傢伙——”

他站起身,聲音越發洪亮,“難道不是麼?事實證明,奶奶的眼光是正確的。楚大人,你也有這樣的預感,沒錯吧!七星樞密府口口聲聲說統合六國,創立方士引領的新時代,但到頭來,如今的六國依舊是六國,除開資源勉強能統一調配以外,還有哪裏是一個王國的影子?你們真的會把啓國百姓當成徐國人來看待,會把啓國方士視作永定府出身的感氣者來相處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