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我是夏凡,不知——”
“啊,原來是恩公!”房門很快打開,站在門內的是一名滿臉皺紋、年約六十的老者——在這個年代,如此歲數的人已能被稱得上長壽了,“多虧了您的接濟,我家這地才能保下來。快請進,快請進!您今天不當差嗎?”
“今天恰好休息,周大福他不在家嗎?”他依稀記得被資助者應該是叫這個名字。
“我那不肖子還在田裏忙呢,恩公有事找他?”
原來此人是周大福的父親,夏凡心道,同時他注意到對方手指上高高隆起的繭子,以及露在衣衫外褐黃色的皮膚。顯然這名老者也在田裏長期耕作過,只是如今年事已高,沒法再承擔起過重的體力活了。
“我只是想跟他打聽些情況。”
“哦呵呵,那您問我也一樣,我從小就在這長大,大福知道的,我肯定也都知道。”
“那麼叨擾了。”
“哎,恩公那麼客氣幹什麼,我這小地方,只怕是委屈了恩公。”
“我就守在門口。”黎拉低帽檐,朝夏凡使了個眼神。
夏凡點點頭,彎腰走進屋內。
周圍的空氣一下變得陰涼了許多,裏面沒有多少光照,僅能瞧見屋頂有幾縷微光灑入。腳下凹凸不平,顯然地面並沒做過處理,依舊保留着建房時的泥土地。不過在數十年的踩踏下,它的表面已經變得漆黑且結實。
如老者所說,這屋子確實不大,廳堂也就三四米見方,還得塞下一套破舊的櫃子與方桌。就算加上裏屋、柴房和茅廁,估計亦不會寬敞到哪裏去。而從這古老的傢俱陳設,便足以估量出他們的家境水平,很難想像對方是在這裏耕作了一輩子的人。
“恩公,我這兒沒有茶,只有井水喝。”
“水就行了。”夏凡隨便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蹣跚着舀來一碗水,遞到夏凡手中,然後回到門檻處坐下,“恩公你想問什麼?”
“主要想了解下邪祟的消息,你還記得這些年裏都發生過哪些不尋常的事情嗎?特別是邪祟出現的前後。”
“嗯……這得讓我好好想想。”老人沉吟片刻後開始緩緩講述高山縣的邪祟事件,他的語速雖慢,吐詞卻頗爲清晰,聽起來倒也不難理解。這一講便是兩個多小時,時間跨度橫越近八年。
而整個講述中,夏凡並沒有得到太多關於異常死亡的信息。除開老死、病死這樣的常規死亡外,老人提到的那些因鄰里糾紛、小偷小摸、背地偷情引起的死傷也極爲有限,而且基本都得到了胡知縣的快速處理。如果拋開徵收“除邪稅”這點,胡懷仁倒也算是一個勤勉的父母官。
魏無雙居然還真沒說錯——這裏除了常被邪祟侵襲以外,日子幾乎沒掀起過什麼波瀾。
莫非此地天生適合孕育祟物?
不,邪祟不是什麼風水學說,而是實實在在因氣而成,就算是週期反覆的大荒煞夜,那也得建立在好幾萬、甚至幾十萬死者之上。
而周大福的父親還在繼續講着妖邪害人的事情。
“再往前推啊,那得到十六年之前了……大福還剛剛是個娃的時候。當時好像是曲江漫堤,把一隻水鬼衝到我們這裏來了……”
“等等,”夏凡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八年前的上一次,是十六年前?”
“這我不會記錯的,大福出生也沒多久,現在可不就十七歲嘛。”
“那——再往前呢?”
“唔,”老人露出沉思的表情,“這就難記了,不過少說也有五六年吧。”
這頻率差得也太多了吧?
夏凡心裏估摸了下,如果把對方所說的邪祟事件統計起來,也就是八年前到二十年前只有兩起,而八年前到現在足足有十一起,並且越往後越集中,比如最近三年就佔了六起。
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的變故?
“所以說……高山縣以前並沒有見過多少邪祟?”
“倒也不是,”老人揉了揉脖子,“我小的時候還挺多的,大概中間也就過了十多年安穩日子吧。不過那時候比現在要好,至少沒有除邪稅,樞密府的官爺們若是忙不過來,我們也會湊錢請州里比較有名的道長來消災,但現在,唉……”他深深嘆了口氣,“像您這樣的大善人,已經沒有幾個了。”
第六十五章 規律
“原來以前沒有除邪稅麼?”夏凡問。
“是呀,這是胡大人上任後纔多出來的東西,他說邪祟越發頻繁,光靠上面的劃撥難以應付,所以才讓縣民分攤點。恩公啊,您能和上面的大人物說道說道嗎?我們實在是交不起這個錢了啊……”
說到最後老人顫巍巍的撐着門框站起,像是想要跪下去,夏凡連忙起身扶住了他。
“我會想辦法的,你不用急於一時。對了,知縣大人是什麼時候上任的?”
“我記得是……十年前吧。”
十年和八年……相差並不遠,加上後來的除邪稅,這難道是某種巧合嗎。
再等下!夏凡腦袋中忽然閃過一道電光,如果按照這個猜測推導下去,那麼之前十幾年的安穩日子,豈不是——
他端起碗喝了口冰涼的井水,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幹澀,“你記得高山縣一共換過多少任知縣嗎?”
“這……”老者遲疑了下,“父輩那代我不清楚,但這幾十年來,應該有四五個吧。短的就三四年,長的十多年。”
“胡大人之前的那位知縣,做了多久?”
“挺長的,大概有十五、六年。”
十五六年,這豈不是能和邪祟出現的頻率完美銜接麼?
夏凡忽然覺得背後發涼。
他一直想從異常案件或是失蹤事件中找出線索,但如今卻意識到,線索恐怕就在眼前。
“對了,你還記得那位知縣的名字嗎?他是升官調走了,還是……”
“回恩公,那位大人姓朱,已經過世了。”
“怎麼死的?”夏凡下意識問。
“聽說是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最後病死的。”
……
待到天空被餘暉映襯爲血一般的橙紅之際,夏凡回到了客棧。
爲了避免遺漏和錯誤信息,他特意多走訪了幾戶接受過資助的人家。
而得到的回答基本大同小異。
邪祟的出現頻率,和當地官員的更替時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對應關係。
先安頓好狐妖后,夏凡將其他同伴召集到了一間廂房中,並將自己打聽到的東西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聽完最後的敘述,魏無雙倒吸了口涼氣,他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難道你懷疑胡知縣跟這事有關?”
“目前還只是猜測而已,我想聽聽大家的看法。”
“可縣裏確實沒出過什麼大問題——”
“沒出過大問題纔是問題,”王任之打斷了魏無雙的話,“想要讓十幾條人命悄無聲息的消失,確實有官身掩護做起來會更方便。”
“可人從哪來?”
“從外面邅恚 �
“啊?”魏無雙沒想到對方還能這麼回答,不由得卡頓了下,“知縣大人他圖什麼啊……”
“圖錢啊!不是有個除邪稅麼?我看他就是想借此撈錢!”王任之欣賞的拍了拍夏凡肩膀,“呵,你還挺有膽的嘛,我之前錯看你了。”
“但……那實際上並沒有多少錢。”魏無雙小聲道。
“啥?沒多少?”王家公子眉頭一挑。
“剛纔一邊聽夏兄說,我一邊心裏默算了下。除邪稅只向遭受邪祟襲擊的街坊收取,每戶十兩銀子,一個街區也就三百來戶,並且賣地能打折,爲知縣大人的田耕種還可免繳,三百戶能收上個兩千兩就不錯了。另外他還會將這筆錢發放給出現死難者的家庭,每死一人可領三十五兩,外加差役、捕快的辛苦費,這一套下來知縣大人大概能留這麼個數——”魏無雙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
“差不多,而且這已經是往高處估了。”
“居然只有這麼點麼。”
“當然也不能說一千兩現銀是小數目——”魏無雙偷偷瞟了夏凡一眼,“只是相比要做的事,明顯不怎麼划算。”
“他若不是爲了錢呢?”上官彩忽然說道。
“那還有什麼?”
“如果只是要錢,統一收取稅金並不合理,與其設下那麼多減免方式,不如擴大分攤範圍,從大戶人家身上多抽一點。”她拔出半截長槍,在地上輕輕一劃,“他定這條線的目的,就是將那些手頭緊張的人逼入絕境,同時又不會影響到縣裏的大多數。”
“你的意思是……田地?”魏無雙很快反應過來。
“不準確,他既要田又要人,或者說,他要的是田裏產的糧食。”上官彩微微翹起嘴角,“你們也許不知,上一年豐國發生蝗災,連累西邊數州,能喫的東西都被炒到了天價,到今年依舊沒有完全平息,以至於不少地方發生了暴動。而類似的事,七八年前也出現過。”
“這消息你是從哪裏聽來的?”魏無雙訝異道,他家就是賣糧的,居然對此毫不知情。
“京畿總不缺消息靈通之人,前提是你能找得到。”她攤開手,“當然,這種時候想倒賣糧食那是自尋死路,像你家那種官府許可的,知不知道都沒什麼差別。能賣出高價的,只有未經統計的私糧,還得有渠道咄S國。一個小小的知縣,估計也只是參夥人罷了。”
“我倒覺得,這兩者說不定都不是主要動機。”
夏凡聽完腥税l言後才緩緩說道。
“你有何高見?”上官彩饒有興趣的問。
“高見算不上,只是二十多年前的知縣並沒有提過除邪稅,蝗災也不可能年年都發生。”夏凡環視腥耍暗菚r候邪祟事件依舊頻頻出現,所以我們不妨把事情想得簡單點。”
“簡單是指……”
“有人指使、買通或者需要知縣這麼做,這裏面就已經包括了風險補償,而胡知縣和他的前任相比,僅有的區別只不過是前者更貪婪一些罷了。”
他的總結讓廂房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那個……夏兄,”片刻之後,魏無雙才清了清喉嚨道,“說了這麼多,終歸也只是大家的猜測,沒有實際證據的話,沒人會信我們的,說出去反倒有誹謗朝廷官吏的嫌疑。”
“沒錯,但至少我們有進一步調查的方向。”夏凡站起身來,“接下來就是找出對方的破綻!”
“你已經有主意了?”
“沒錯,”他決定速戰速決,不給對方沉着以對的機會,“明日一天時間就能知道結果。”
第六十六章 打草驚蛇
第二天清晨,高山縣的居民都目睹到了奇怪的一幕。
只見兩名穿着方士黑袍的人推着一輛小車,掛起橫幅,沿着集市區一路前行,並且邊走邊叫喊徵集關於大前天邪祟一事的線索,無論有誰看到或聽到奇怪的事情,即使看上去和邪祟無關,但只要足夠反常或離奇,都可以告訴他們,並且不管有沒有用,都能得到十枚銅板的獎勵。若是被認爲有用,則是一百枚。
而那車中裝着的,正是滿滿一箱銅錢。
這種幾乎等於白送錢的好事頓時引爆了百姓的熱情,大家蜂擁而至,在小車周圍圍成了一大圈。
“大人,我有事要說!隔壁王家當天晚上有異常響動!”
“大人,我看到張麻子偷偷揹着什麼東西上了後山!”
“你讓開,是我先來的!”
“這事我也知道,憑什麼你獨佔這一百文?”
“大人,我就是隔壁王家,我真的跟邪祟無關啊!”
各種各樣的聲音此起彼伏,有爭着講線索的,也有爭同一件事是誰先講出來的,羣械臒崆槌潭瘸跸胂螅瑏K有從口頭交流發展成零距離問候的趨勢。
“讓開,所有人都給我回避!”忽然一隊衙役衝進人羣,將聚攏的民序屔㈤_來,其中爲首的正是之前帶領方士前往案發現場的捕頭。
“見過兩位大人……”見到樞密府的制式黑袍,他立刻收斂了嗓音,畢恭畢敬的彎腰行了一禮,“不知你們這是在作何調查?”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邪祟。”回答他的正是夏凡,“怎麼,我這樣做應該沒礙到誰吧?”
“呃……”捕頭看了眼周圍翹首以盼的羣校杂行⿲擂蔚溃澳雴柺颤N,直接問他們就好,何必多花這些銀錢。現在弄成這樣,我怕待會兒影響道路暢通。何況您若是要調查案情,大可以去衙門,縣丞大人和典史必定會配合您。”
“我不認爲他們能對縣城的情況瞭如指掌,再說了,我想知道的事情必定不會被記錄,所以就不去麻煩衙門了。”
“可是大人,邪祟已經被消滅了。”對方硬着頭皮道。
“但誰能保證它們不會再出現?我這次想收集的,就是任何可能預示邪祟現身的徵兆。怎麼,你想妨礙樞密府辦事嗎?”
“怎會,小的不敢——”
“那我就繼續了。”
夏凡推車穿過一醒靡郏t写蠛暗溃澳銈冞�有什麼怪異之事想要說的嗎?”
“大人,我有!”
“請先聽我說!”
大家很快再度圍了上來。
他們都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捕頭根本不敢阻攔樞密府方士。
那麼再多衙役也不能阻止自己拿到這筆白賺的錢。
同樣的事情還發生在縣城入口區域,只不過那邊推車的人換成了王任之與上官彩。
“夏兄,我們這樣真能收集到什麼有用的證據嗎?”在一片嘈雜的呼聲中,魏無雙抽空湊到夏凡身邊問道,“雖然聽上去奇怪的事不少,但又如何查證?我覺得一天時間裏根本沒辦法把這些零碎的傳言拼成一個可靠的證詞。”
“無妨,因爲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宣傳。”夏凡微微一笑道。他沒料到最支持他力查下去的居然是王家公子,剛一提出這個主意來,對方便立刻主動承擔了出錢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