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36章

作者:二目

來了。

這次行動雖然成功消滅了高山縣的邪祟,卻也折損了兩人,其中一人還是六品問道,樞密府必然會詳細過問。

而他也想藉此機會問個明白——爲什麼在沒有任何警示或徵兆的情況下,高山縣會出現兩隻惡鬼。

相比其他邪祟,鬼的形成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它以屍首爲基石,但不意味着隨便哪具屍體都能變成鬼。特別是像血鴉那樣的危險怪物,按黎先前的說法,只怕得聚集相當多的不寧之氣纔行。

走進令部大堂,夏凡頓時感受到了一股森嚴的氣息。

無論是左右兩邊的旁觀席,還是正中央的首席位,都砌有高高的地臺,使得站在臺下的人只能抬起頭仰視問話者。這種肉眼可見的階層差距讓習慣了平等相待的夏凡覺得渾身不自在,不過他也知道,這裏不是可以隨性而爲的地方。章夫子和神判官不介意禮數,不代表所有方士都是如此,特別是令部從事已是五品試鋒,他還是謹慎行事爲好。

走到首席桌前,夏凡拱手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拜見禮,“下官夏凡,見過從事大人。”

“原來就是你。”元從事端起茶杯,湝抿了一口,“我聽其他三人說,正是你的出色發揮,才讓小隊不至於全員覆沒。如今見了,倒也不失爲一位青傑。”

“大人過獎。”

夏凡自然不會把這些誇獎放在心上,對方看起來不過四十來歲,能以這個年齡做到一部從事,天賦和能力都缺一不可。此人處理過的邪祟案件,估計比便宜師父聽過的都多,他必須集中精神小心應對。

“雖然我已經聽你的隊友講述過一遍,但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說,事情的經過到底是怎樣的。能爲我從頭道來嗎?”

“當然,這是下官的應盡之職。”夏凡將準備好的“詳情”緩緩說出——從設伏淵鬼到血鴉現身,這個過程可以說毫無問題,唯獨要慎重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他必須將故事說得合情合理,同時隱去狐妖的存在。

而早在昨天夜裏,他就已經構思好了細節。雷擊木這種無法查證的事自不必說,用完就行。他之所以能在血鴉的陰影中活動,全有賴於新掌握的術法「流光」。通過提前做好對自己施術的準備,不使用引子與咒符,單靠意志來激發一重震術,威力雖然極小,卻能起到刺激醒神的作用。

這並非夏凡胡編亂造得來,而是黎說過“血鴉通過隔斷意識與身體的聯繫”來使人動彈不得,那麼直擊身體的電流理論上也有機會打通這樣的隔絕,就像心臟起搏器利用脈衝來強化心肌細胞跳動的電信號一般。

至於如何控制術的威力,不造成自己把自己電暈的慘劇,那又是另一個話題了。

至少它在原理上存在一定可行性。

而樞密府相當重視原理性的描述。

“原來如此,通過自我刺激來破除定身嗎?”元從事眼睛一亮,身體不由得坐直了些,“也虧你能想到這一點。在過去的事件記錄中,亦曾有方士利用疼痛來奪回身體控制權的,和你這個方法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只是打算奮力一搏而已。”

“面對絕境想奮力一搏的何其多也,但能被記錄下來的成功者永遠是少數。”他搖了搖頭,“你有所不知,上面對破除坎術的方法十分看重,劇痛或許有效,但代價也很大,比如我提到的那名方士最後就沒能搶救過來。而你提供了另一種思路,一旦被上面驗證爲有效,這份功績無疑要比斬除邪祟更大。”

“對了,魏無雙曾提到你有一段時間消失不見,之後又從陰影中出現。當時是什麼情況?”元從事換了一個問題。

“是老鼠。”夏凡坦然道,“我注意到身後的牆角有老鼠跑過,並且完全沒有受到邪祟的影響,因此簡單嘗試了下。”

“當你發現不受控制後,你就沒有想過獨自逃跑嗎?”

“老實說,確實考慮過。但我身爲一名樞密府方士,不能丟下同伴,背對邪祟單獨逃離。”

元從事似乎對這個回答十分滿意,嘴角都翹了起來,“不錯,我很高興看到你們四人誰都沒有捨棄誰。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在第二隻鬼出現的剎那,你們所有人都被困原地,而解救你們的,是突然倒下的燭臺。這又是怎麼回事?你之前的陳述中,並未提及這個細節。”

就在這話出口的一瞬間,夏凡感到被一個可怕的氣息盯上了,大堂裏的氣氛急轉直下,彷彿對方之前的和善都是僞裝出來的一般。

這到底是哪個楞頭青把如此不起眼的小事都交代出來了?

他一邊腹誹,一邊故作不適道,“下官……並不清楚。甚至燭臺倒下這件事,也是後來他們跟我說的。正因爲一無所知,所以下官爲了所述一切真實可靠,纔沒有提及。”

「不知道」便是標準答案。

既然大家都不清楚,那他直接說不知道,樞密府也沒法去查證——畢竟邭膺@種事情,誰也說不準。

短暫的沉默過後,壓迫的氣息消失了。

“我猜大概是某隻受驚的野貓吧,不得不說,你們邭庹娌诲e。”元從事合上記錄冊,撫須感嘆道,“儘管本府有所損失,但我也因此看到了傑出有爲的新一代,正是這種交替,才讓樞密府壯大至今。行了,問話就到這裏。我會跟學部那邊說一聲,放你們三天假,你下去好好休息吧。另外嘉獎令也會不日到達,我先提前祝賀各位了。”

就這樣……結束了?

夏凡難以置信的眨眨眼,他原以爲,一名六品問道和一位新晉方士的身死會讓樞密府徹查此事,但看從事的態度,竟好像打算就此了結一樣。

第六十三章 追根

“從事大人,”夏凡皺眉開口道,他知道這時候不說,就再也沒有說的機會了,“高山縣的邪祟,會不會出現得太過蹊蹺了一點?”

“你是指突然出現了兩隻鬼麼。”

“正是!據下官所知,這恐怕是高山縣內有不正常死亡,而且不止一兩起,否則不會形成如此強大的邪祟!”他決定乾脆說到底,“如果我們能提前知曉這一情況,早做準備的話,領隊和嶽鋒也不至於喪失性命!”

“我理解你的不甘,但這就是方士的使命。樞密府只針對邪祟行動,如今邪祟已除,對本府來說就算完成了任務。”從事頓了頓,“何況你說的非正常死亡,僅僅是一種猜測。高山縣下轄四村,西面有大片原野,東邊則是茂密羣山,無論發生什麼意外都再正常不過。你覺得僅憑一個知縣,就能把所有情況掌握在內嗎?”

夏凡遲疑了下,“不能。”

“沒錯,不能。”元從事嘆了口氣,“流民、山佟⒑?堋⒀悾@些東西無時無刻不在製造慘劇,而我們僅能對最後一種採取行動。對付邪祟這事本身就充滿了變數,想要做到真正的萬無一失,唯有提高自己的應變能力與術法實力。”

“也就是說,樞密府只消滅已經出現的邪祟麼?”

“不然還能如何?安置流民、剿滅匪類是官府需要處理的事情,你還想把手插到朝廷六部裏面去不成?”對方的語氣已隱約有了些不耐,“我們已經快被那些讀書人視作繼外朝、緝私衛之後新的隱患了,不歸自己管的事還是少插手爲好。退一步而言,就算有你說的那些不正常死亡,也該由當地知縣去處置。下去吧!”

夏凡只得離開了令部大堂。

外面魏無雙等人正在等他。

“怎麼樣,從事大人說什麼了嗎?”一見他出來,同鄉立刻迎了上去,“我感覺在他面前壓力好大,腦袋裏想的直接就說了出來,連稍加掩飾都做不到。”

夏凡搖搖頭,“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

“呼……”魏無雙長出了一口氣,“我就說夏兄你想多了,若真有你說的那檔子事,當地人應該總會透露點口風出來吧?我看高山縣還挺平和安寧的啊……”

“你懂個屁!安寧?安寧到跑出來兩隻鬼?”王任之往地上啐了一口——洛悠兒不在,他似乎也懶得再維持自己公子哥的形象,“要不是老子命大,這次就賠在那裏了!別的不說,那高山縣絕對有問題!”

“可當時詢問縣民的人不就有你嗎?真要枉死上七八個人,縣裏會一點動靜都沒有?”經過一週相處,魏無雙已漸漸能和王公子有來有回了,“淵鬼殺了兩戶人,街頭巷尾都在談,但卻沒有一個人提到過最近有冤情的。”

“那也有可能是山上的偃饲摹!�

“前提是縣裏有人失蹤纔行。比起非正常死亡,失蹤也是個不得了的大事啊,何況高山縣附近有沒有山龠�不知道呢。”

“否決得這麼快,你倒是給我想個緣由啊!那兩隻鬼總不可能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吧?”

“王公子,你這話就太爲難我了。”

“想不出就閉嘴,本公子無故承擔的風險,總得有人出來負責纔行吧!”

“你們別吵了!”夏凡惱火道。

魏無雙還好,王任之罕見的沒有反駁,“我這不是在找罪魁禍首嘛……”

“你打算怎麼辦?”一直冷眼旁觀的上官彩開口道。

夏凡沉默不語。

從令部大堂後,他腦海裏總會不自覺浮現出薛家大院門口看到的那一幕。

三年裏六次異常事件,縣民跪求着不要再讓樞密府插手除祟一事。

以及他拿着錢追上去後,對方先是面露厭惡,直至變爲不敢置信的神情。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作爲消滅邪祟的方士,他們不應該備受尊敬與愛戴纔對麼?

不……他們確實有厭惡的理由。

因爲方士從來沒有真正斬斷過邪祟。

至少在高山縣沒有。

而這裏如此頻繁的出現邪祟,真的只是巧合麼?

許久之後他纔回答道,“我打算再去一趟高山縣。”

“夏兄……”魏無雙面露擔憂之色。

“我跟你一起去!”王任之則陡然來了精神,“反正放假三天,這事不查個水落石出,我王字倒着寫!我有預感,這事將成爲我名震天下的起點!”

“哎……既然如此,那我也去吧。”同鄉撓撓腦袋,“雖然我起不到什麼作用。”

“你呢?”夏凡望向上官彩。

“老實說,我興趣不大。”她聳聳肩,“不過我還是挺喜歡那個小姑娘的——如果真能查出究竟是什麼導致了這起邪祟事件,我去一趟也無妨。”

見大家都願意前往,夏凡也不由得多了幾分信心,“那麼事不宜遲,我們半個時辰後在樞密府門口匯合!”

……

回到住所,黎已經在家中等他了。

“抱歉,讓你一個人來來回回的,”夏凡打了個招呼,開始收拾包裹,“我準備再去一趟高山縣,這次沒有邪祟的威脅,你在這邊等我就好。”

“不要去。”黎搖頭道。

“……什麼?”夏凡意外的停下了手中的活——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對方如此明確的勸阻。

“不要再追查此事了,”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你……莫非知道些什麼嗎?”夏凡訝異道。

“樞密府認爲此事應當就此完結,對吧?”

“是。”

“我不知道高山縣的情況,但我知道樞密府。”黎垂下耳朵,“師父曾說過,他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其理由,且不容許任何人質疑。雖然這裏不是上元,可我想也不會有多大差別。既然他們認爲此事就此結束,那你最好照着他們的意思做。”

“可我只是想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弄清楚又能怎麼樣?”黎似乎有些急躁起來,“結果無非只有兩種,要麼是你得不到答案,要麼是你難以接受的答案。無論哪一種,都比不知道要糟——因爲你無法改變現狀。”

夏凡不禁挑了挑眉,他一時沒料到狐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還以爲你從來不在乎權威呢。”

“這還不是因爲——”黎說到一半又突然頓住,“因爲……有可能妨礙到解救我師父。”

“我又沒打算跟樞密府對着幹,你想到那裏去了。”夏凡啞然失笑,“倘若真的有查出什麼,我也不一定非得通過樞密府來解決問題啊,高山縣衙之上還有州牧府呢。”

“你打算報官?”

“甚至不用自己去。樞密府不好插手,府衙總不會對這案子熟視無睹吧?”夏凡直視對方淡金色的眼睛道,“再說了,如果連事實都沒接觸過,又怎會知道自己能不能改變?你應該最明白這個道理。”

“我?”

他咧開嘴角,“如果你沒有選擇和我合作,就不會發現狐妖和方士是可以共處的。”

這次黎緘默了很長時間,最後她無奈的嘆了口氣,跟着收拾起東西來,“知道了,不過我也要一起去。”

“你確定?這次主要是追查邪祟來源,並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誰知道呢。”黎不置可否的望向西邊,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邪祟從來就不是最可怕的東西啊……”

第六十四章 線索

當日下午,高山縣城。

“哈欠……”

由於一夜未眠,又是連續趕路,即便是方士,也不免感到有些困頓。魏無雙拍了拍臉頰,強打起精神道,“總算又到這兒了——雖說要查邪祟來源,可具體該怎麼着手呢?”

“你們先訂好今晚的住所,我去找熟人瞭解下情況。”夏凡左顧右盼片刻,隨後邁步朝街角走去。

“你在這兒有熟人?”王任之意外的問。

“嗯,除鬼那天認識的。”

“夏兄,昨天那間客棧可以嗎?”

夏凡頭也不回,直接比了個大拇指以示收到。

穿過沒什麼人流的街道,轉身拐入巷內,而先行一步至此等候的黎並肩跟上,同時遞過來一個同款斗笠。

夏凡腳步不停,一邊戴上斗笠一邊問道,“路上沒人注意到你吧?”

“沒有,這又不是我第一次出遠門。不過你有必要戴這個嗎?明明沒什麼好遮掩的,還非讓我專門多準備一頂。”

“這叫身份裝備,我們既然要暗中調查此事,自然不能穿樞密府的官服。”

“那我們現在是什麼身份?”

夏凡看了一眼面容半遮於黑紗之下的狐妖,微微揚起嘴角,“俠客怎麼樣?”

黎呆了半晌才搖頭嘀咕道,“總覺得你對我和自己都有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你說什麼?”

她撇開視線,“不,沒什麼。你想好怎麼做了嗎?”

“暫時還沒有,不過三年裏有六次需要樞密府出動的邪祟事件,還全部集中在一個縣裏確實有些奇怪。你告訴過我,邪祟不會無緣無故產生,而我問過當地人,這三年裏並未出現什麼大型災害,一直都算是風調雨順。”夏凡分析道,“既然如此頻繁的邪祟已經讓一些人苦不堪言,那麼說不定能從他們嘴裏問出一些我們所忽略的信息。”

沒花費多少功夫,他便找到了一戶自己前天“資助”過的縣民。

“你好,屋裏有人嗎?”夏凡敲了敲門。

“請問是誰啊……”裏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