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不等陳其然說完,他便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這已是送客之意。
後者只能將話嚥進嘴裏,凝視他半晌後無奈地拱拱手,“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好走不送。”周笙輕哼一聲道。
“對了。”走到門口時,陳公子忽然轉過身來,“你知道嗎?柳姑娘要嫁人了。”
“你說什麼!?”他手指猛地一顫,差點把杯子打落在地。
“娶她的人也是事務局內的官員,聽說身世和背景都相當不錯。”
“她不過是春樓女子而已,怎麼可能會有人——”周笙咬牙道。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陳其然的語氣略帶感慨,“現在柳姑娘在教育部已經是名聲響亮的人物,學堂裏出來的學生,有一半受過她的教導。再過個幾年,說不定她會直接升任教育部官員,放到過去至少也是六品輔官,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做妾?”
“……”周笙只覺得心裏有團火在灼燒。
他本以爲自己早就將這個人拋之腦後,就算偶爾會注意到她,那也是居高臨下的俯視她過得有多麼悽慘。
等到叛軍瓦解,金霞城的一切回到正規上,她自然會明白拒絕自己是一件多麼愚蠢的錯誤。
然而當發現事與願違時,這個名字竟然像錐子一樣,刺進了他的心底。
“到時候我和胡公子他們都打算前去慶賀,也算是跟之前的荒唐告個別。”陳其然摸了摸後腦勺,“總之……我覺得這事應該跟你說一下,就算你不想去,我們也可以代爲慶賀。那麼……我先告辭了。”
大院門關上,宅子裏重新恢復了寂靜。
周笙呆坐在桌前,酒意已經盡失。
柳如煙居然要嫁人了,走的還是明媒正娶的路子,對象也稱不上下九流,這樣的局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範圍。
更不可理喻的是,陳公子他們居然認可了這種情況,完全不覺得讓一名青樓女子登上正妻之位、甚至是事務局的官員之位是一件多麼荒誕的事情。
六品官……
就算他在殿試中名列三甲,起點也就是六品上下。
那他這麼多年的寒窗苦讀,豈不是成了一個笑話?
當然,讀書絕對不是錯誤,錯的是這羣叛亂者將政權當成了兒戲!
片刻之後,周笙捏緊拳頭,下定了決心。
他從一地狼藉中翻出紙筆和墨盒,開始寫信——這樣的信他曾寫過許多封,一開始還會有樞密府的暗探專門與他對接,後來十州聯軍慘敗,他就自己委託商隊送往京畿,每月都沒有間斷過。
這些信件裏全是他收集到的情報,比如金霞軍駐紮在哪些地方,機造局又搗鼓了什麼古怪玩意,可惜所有密信全部石沉大海,他始終沒有收到過一封回信。
直到最近,周笙也變得心灰意冷起來,整日把自己埋在酒瓶中,藉此來壓制自己對暴露的恐懼。
但陳公子帶來的消息讓他再一次振作起來。
將這封信寫完後,周笙將它小心翼翼摺好,塞入信封,隨後邁步朝大院外走去——這一次,他沒有攜帶酒壺。
……
兩週後。
金霞西區的一間民房中,周笙正做着最後的準備。這陣子他明顯瘦了一圈,衣服也不復之前的整潔乾淨,臉上更是冒出了層層鬍渣。
宅院賣掉後,他得到了一大筆現錢。原本這筆錢他打算租一間小點的房屋,餘下的則寄給雙親,既不負自己的職責,也不負周家。不過現在,錢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公子,馬車已經備好了。”一名下人搓着手道。
這些從周邊鎮子僱傭來的幫工素質遠低於自家僕從,可現在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周笙不動聲色的挑起窗簾,探頭向外張望,此時已是三更,按金霞新規定的計時方法,則是凌晨一時。按理來說,這個時間段絕大多數人早就入睡,城市也會被黑暗徽郑鹣汲亲罱词沟缴罡胍梗褕鰠^和海港碼頭方向也依舊能看到些許火光。他聽說精靈的海捕會一直延續到晚上,爲了保證食物的新鮮,一部分魚貨會在午夜之後宰殺,而那些追求上佳精品的商人,亦會第一時間聚集於海港與倉庫間,挑選自己中意的貨物。
拜這羣人所賜,他即使在凌晨驅使馬車趕路,也不會引起周邊居民的注意。
“很好,隨我出發吧。”周笙沉聲道。
第八百零一章 毒計
很快,兩輛馬車從巷子鑽出,朝着西北邊的城牆悄悄駛去。
這兩週時間裏,周笙對陳公子所說的話進行了詳細驗證——金霞城事務局確實在開展一項聲勢浩大的供水工程,並且推進速度極快,如今已能將水送至西、北兩個城區。無論是大街小巷還是茶樓酒舍,人們都在熱情的討論這件事情,他並不需要花費多少功夫,就能確定這個看似不可思議的項目並非謠傳,事務局是真的想爲城中居民解決這百步不到的打水距離。
而所有的水,皆來自於九江之中。
金霞城在西邊開闢了一片新的廠區,佔地約五千畝,周邊用簡易圍欄相隔,可以看到內部有許多蓄水池。下游的大量活水被源源不斷的抽入其中,再輸送到各個城區中,即使相隔百來丈,也能聽到水流奔湧的聲音和機關造物有節奏的轟鳴。
周笙決定不再空等下去。
他要讓上面的人看到自己的能力。
即使是手無寸鐵的書生,在逆境之中也能爆發強大的力量。
“往左邊的街道走,對,就是這兒——前面兩百步距離停下。”他坐在馬車前緣指示道。
車伕依言照做。
兩車緩緩停在了水廠的圍欄邊。
“快,現在就動手!”周笙第一個跳下馬車,“給我拿好鋸子,把這些圍欄切出個口來!”
他招攬的手下陸續靠攏過來,卻沒有第一時間遵從命令。
“呃……公子,這裏是事務局的地盤吧?”
“是啊。”其他人也露出豫色,“您確定要在這兒開個洞?”
周笙一時間被氣笑了,爲了行動順利,他特意去周邊鎮子招的人,還都號稱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從他們的打扮與派頭來看,那也是有上頓沒下頓,甘願爲一個機會而搏命的江湖兒,沒想到連鋸個圍欄都能讓他們面露難色。
他也不知道該說是自己找錯了人,還是事務局的名聲實在太響亮,連外來者都會畏懼三分。
“你們不想要錢了嗎!?”周笙壓低聲音,惡狠狠說道,“我一不讓你們害人性命,二不讓你們搶掠他人,只不過是幫我咚忘c東西而已!就算事後被官府逮到,也不過是幾年勞役而已,你們有什麼好怕的?”
“這……”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覷。
周公子的心則開始下沉。他沒料到計劃剛開始就遇到了這樣的阻礙。招人之前爲了避免計劃泄露,他自然沒將自己的想法交代清楚,不過這夥人各個拍着胸脯說沒有不敢做的活,他也未將切開圍欄一事放在心上。如今眼看着時間一點點流逝,再過個一兩刻鐘就會有巡邏人經過此地,他顯然不能再拖下去了。
怎麼辦?
臨時提高賞金來鼓動他們?
這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周笙深知這些人的貪婪本性,一旦開了口子,說不定反而會令他們坐地起價。
“公子說得對,事務局怎麼啦?它家的圍牆碰不得?”這時一個小個子爲他解了圍,只見此人吐出嘴裏的茅草,拿着鋸子就對着圍欄鋸了起來。“別廢話了,趕緊忙完這樁活,小爺還要拿着錢去瀟灑呢!”
“沒錯,”另一名壯漢亦應和道,“鋸個木頭可比殺人簡單。誰要不想幹的,現在就給老子滾,也省得多分一份錢。”
見有人開了頭,剩下的幾個膽子也大起來。
何況壯漢說得實在,幹了纔有錢拿,就算去監獄裏待上幾年,只要賞錢到手,出來照樣能過上好日子。
而圍繞水廠設立的圍欄基本都是木頭搭成,高度也才一人半左右,削起來並不算困難。忙活了一刻鐘左右,腥吮阍趪鷻谏祥_了一個可供馬車通行的“豁口”。
周笙長出了一口氣。
他招呼車伕將馬車駛入廠內,接着又拿出準備好的鉚釘與麻繩,將切開的木架重新拼接回去,並預留了一段拉繩——這樣一來,巡邏者不細看的話很難發現此處圍欄已經破損,到時候撤退時也只需要用力拉扯繩索,就能將豁口重新打開。
“去水池邊。”他下令道,同時多看了那兩名“出頭鳥”一眼。小個子臉上有疤,平時話不多,但眼神倒是挺狠辣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善茬。壯漢則普通很多,屬於丟到人羣裏就認不出來的那種,不過他大臂上隆起的肌肉證據此人的來歷絕不一般,手腳也很利落,能讓人不自覺聯想起上過戰場的老兵。
考慮到十州聯軍戰敗後,有不少潰兵流入民間,這樣的推測倒也合情合理。
周笙心中升起了一絲招攬之意。
他現在身邊正缺人手,若能把這兩人拉至麾下,之後離開金霞一路北上前往京畿時亦能減去不少後顧之憂。
夜幕爲馬車提供了最好的掩護,加上此刻已是凌晨,偌大的廠區裏空空蕩蕩,一片沉寂。只是那些機關物依舊在隆隆咿D,似乎永不疲憊。
對周笙來說,這反而是一件好事。
這些噪音足以掩蓋馬蹄蹬踏的異響。
來到水池邊,他迫不及待的搬起車上的一個麻袋,撕開封口後,將袋子裏的東西傾倒進水池中。
看着這些褐紅色的“塵埃”落入翻湧的活水裏,周笙心中湧起了強烈的快感。
想給全城的人行個方便、統一供水?我讓你們供個夠!
“公子……你這是在做什麼?”有人忍不住問道。
“你最好別問,這也是爲了你們好。”他揚起嘴角,冷聲說道,“還愣着幹什麼,都搭把手,把所有袋子搬過來,剩下的事情我親自來做。”
沒錯,他要毀掉事務局的整個供水計劃。
而自古以來,下毒便是最有效的破壞方法。
經過兩週的暗中觀察,周笙確認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這座加急建造的水廠防範遠不如機造局其他工廠那麼嚴密。這也很好理解,水廠實在太大了,在拆除西城牆後,它幾乎一直從九江邊延續到城區內,加上廠內東側仍有不少房屋正在搭建,施工隊伍進進出出,官府也很難進行嚴格管理。
另一關鍵點便是,整個廠區的僱工少得可憐!也不知道機造局到底搗鼓出了什麼新玩意,那些機關造物整日咿D,卻不需要人去看守。有時候他待上一整個白天,也看不到水池邊有多少人員往來,夜晚就更別提了。
在金霞城待久了,周笙也學到了不少新詞語。他知道這座供水設施尚未真正完工,目前正處於試咝须A段,同時這亦是他不容錯失的機會!
第八百零二章 火中影
至於毒藥的選擇,最容易弄到的無疑是砒霜。
這種東西只要混入水中,即使不喝下,光是拿它清洗身體,都有概率中毒。拜金霞城愈發繁盛的商業所賜,砒霜作爲一種藥物並不難買到。爲了不引人懷疑,他特意委託了一批人去幫自己分頭購買,在短短兩週內就湊齊了十幾個麻袋的初煉品。
這種還未完全除去雜質的砒霜並不適合悄無聲息的重敽γ迷诖蠊爣抖旧蠀s是再好不過。當它通過水管咚椭两鹣汲歉鲬艟用窦抑袝r,很難有人想象得到這其中參雜着致命的毒素。
忙活了約半個時辰,所有砒霜終於全部倒入了池子中。
“這樣就行了。”周笙望着翻湧的水面沉聲道。
公主殿下憑藉着申州大戰的勝利,在民間的聲望已達到一個頂峯。他已經明白,想要摧毀這樣的謥y者,從內部動手方是正道。想想看,人們滿懷感激的喝下事務局送來的活水,卻一個個出現中毒倒斃的症狀,局面又會變成什麼樣?
到那時,事務局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劊子手!
而且無論他們怎麼狡辯,最終都難辭其咎。
之後他再加上一點推波助瀾,必能攪得滿城風雨。一旦聲望走低,質疑四起,公主殿下必會採取壓制措施,申州的防禦也會大概率出現漏洞。
事實上,周笙寫給京畿的密信上,就明確提到了此點——他願意挺身而出,爲七星打開一道缺口:屆時城內中毒者甚多,公主政權內憂外患,這時七星再集結力量,一鼓作氣衝進申州,金霞將再難抵抗!
而柳如煙這個錯誤,也會隨之被修正。
想到這兒,周笙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行了,這裏沒你們的事了。離開此地後,我會把錢賞給你們的,之後離金霞越遠越好。”他轉身走向馬車,“這座城市很快就要陷入火海了。”
“能告訴我,你剛剛往水池裏投了什麼東西嗎?”忽然有人問道。
怎麼回事?
周笙不耐的皺起眉頭,這個問題之前不是已經有人問過嗎?他回過頭去,“都說了,你們知道得越少越好,除非嫌腦袋太沉!拿上錢就給我——”
滾蛋二字還未出口,便卡在了喉嚨中。
因爲周公子訝異的發現,這句話並不是在問自己。
只見那名矮個子手中拿着一個小瓶,正攔在壯漢面前。
這……這是什麼情況?
壯漢的面色也明顯陰沉下來,“你到底是哪邊的人?”
“我?”矮個子揭下兜帽,展露出一個大方的笑容,“我當然算夏凡的人。”
他的聲音陡然變了。
不再復之前的冷酷幹練,而變得輕盈悅耳起來,聽起上去簡直就像個……女孩子。
等等……夏凡?
這個名字讓周笙心頭一震,那不就是讓柳如煙敢跟自己對抗的罪魁禍首嗎?不對,這不是重點……爲何他會在一個混混嘴裏聽到事務局府丞的名字?
而壯漢的反應更是讓他大跌眼鏡。
“離術歸酉,地火!”只見男子大手一揮,符籙在他掌中頃刻化爲煙塵。
這是——方術士?
現場騰起的火柱驗證了周笙的想法。一道道流火從矮個子腳下噴湧而出,瞬間將其圍在中心。翻騰的熱浪讓其他人慘叫着逃離,生怕被這火焰吞噬其中。夜晚的黑暗與寧靜也被這道術法所打破,一時間水池周邊亮如白晝。
死、死人了!
周笙面容煞白,哪怕隔着數十步距離,也能感受到這些火柱的熱度,那被困在火柱中心的人更不用想,恐怕幾息時間都不到就會被烤成焦炭!事實上他也看到那個矮個子渾身都燃燒起來,衣服在火光下化作了一片片碎屑。
但可怕的是,對方並沒有倒下!
不光如此,他連淒厲的叫聲都沒發出一下,反而舉起雙手,擺出了一副開弓的姿勢。
這是在幹什麼?
出發前大家都在一輛馬車上,他根本就沒有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