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夏凡將目光投向半空中緩緩旋轉的六面體,“我之前一直有個問題無法理解,任何術法的施展都需要人作爲介質參與其中,而思能量的命名,也說明這種‘物質’要受到思想的引動才能轉化爲看得見、摸到着的東西。天井從很早以前就沒有了操控者,爲何它還能自行咿D這麼多年?”
“因爲你眼中的氣,實際上存在些許差別。”思控回道。
“什麼差別?”
“首先,氣無處不在,這個理念是對的。”幾天交流下來,思控對樞密府的那套理論也有了一定了解,“它也是人類劇變的根源,只要能感知到它,它就可以被人類所驅使。不過還有一種氣,它本身就有自發激活的趨勢,即使沒有思想作爲引導物,它亦可以影響到現實。比如你們常掛在嘴邊的……邪祟。”
夏凡腦海裏忽然閃過一道電光。
過去認爲,邪祟是凝聚的氣一時無法消散,從而引發的異象。而那團凝聚的氣,往往會被視作——
“燃料是靈魂?”
“這個古典詞彙不算正確,但可以幫助理解。”思控點點頭,“氣能對現實造成影響,自然也能影響到生命體自身。換而言之,感受到氣之後的人類,靈魂便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概念了。”
“從能的轉化角度來看,你可以把氣視作無序混沌之物,當它被聚集起來時,就成了有序的實體。而當有序重新向無序轉化時,是一個釋放能量的過程,它可以被提取、保存和利用,當然也能驅動法器的咝小!�
這個答案讓夏凡後背一涼。
他思忖了許久纔開口道,“所以讓逃逸塔咿D至今的,是未能登上飛船的那數千萬人的靈魂?”
“你總算發現了。”後者確認道,“所以逃逸塔也好,月衛防護圈也好,它們都不可能無限期咿D。這部分的能量是有限的,就逃逸塔來說,當所有子系統都處於滿荷載狀態時,預計還能維持一百五十年左右。”
一百五十年……聽起來至少是三代人的時間。這個回答讓夏凡稍稍鬆了口氣,“那防護圈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防護圈的層級要高於逃逸塔,而且對思能量的需求也更大。”思控模仿着人的姿勢聳了聳肩,“也許是百年,也有可能是十年……總之,這一切不會永遠維持下去。”
第七百九十八章 困局
夏凡忍不住揉揉額頭,逃逸塔即便停止咝校祟愐材芾^續繁衍生息,但防護圈一旦失效,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他忽然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那這個世界最開始建立的時候呢?總不可能從地球上拉來一羣人做燃料吧?”
“這就是靈魂一詞的弊端。”思控輕笑一聲,“除開像你這樣的融合生命體,人一旦死了就是死了,凝聚的氣並不能代表此人的意識還存續着。哪怕是逃逸委員會都不會做出把次級生命體當成燃料的行徑,更別提自然人了。你的問題其實很簡單,那就是由融合生命體來充當引導者,正如感氣者驅動法器一樣。”
“像我這樣的?”夏凡微微一愣。
“你還遠遠達不到要求。”思控回道,“正如混沌實體的力量遠比小型邪祟強一樣,越接近人類邊界的意識也能轉化更多的氣。但這類融合體也很容易越過邊界,成爲另一類存在,所以你最好還是不要輕易嘗試邁出這一步。”
“可你也說過,我遲早會成那種怪物……”
“因爲指望人類剋制好奇本就是一件不現實的事情,而在那之前,還是希望你爲這個世界多着想一下。”
夏凡望向思控,面上露出意外之色。
後者略有些奇怪的挑眉,“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沒想到你居然會關心這個世界。”他感慨道,“我還以爲你除開完成控制者下達的指令外,什麼都不會在意。”
“……”思控少見的沒有立即接上話來。
邏輯分區沒能第一時間提供正確的回答。
這是怎麼回事?
她檢索了一遍數據庫,並未發現任何損壞或缺失。難道這部分邏輯障礙出自逃逸塔部分?畢竟多功能人偶體積有限,她只能攜帶相當有限的一部分數據。
不過這難不倒最優秀的控制系統。
她很快重新組織出了一個回答,“我關心的並非世界,而是你一旦越過邊界,我又只能回到沉寂狀態——這不符合逃逸塔設立的初衷:爲人類服務。”
“是嗎……”夏凡倒也沒有深究下去,他注意到對方的頭髮下半截和肩膀上有些溼漉漉的痕跡,不由得好奇道,“昨晚下雨時你在哪?”
“樹塔上。”
“爲什麼不回家?”
返回金霞城後,他也給思控安排了一間住所,就在新住宅區內。
“沒有故障,也就沒有回去修整的理由。”思控說道。
“你不會一整晚就站在這裏……直到我們早上到來吧?”夏凡皺起眉頭。
“這樣比較節省能源。我不需要睡覺,也不用進食,中斷系統咝蟹炊泻Α!彼灰誀懸獾溃昂螞r多功能人偶有不錯的防水防潮功能,哪怕泡在水裏,體內也能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保持乾燥。”
但唯獨不像一個真正的人。夏凡心想。
雖然糾結這個並沒有多大意義,可他也不想看到對方獨立於雨中的模樣。
“這樣好了,如果工程不忙時,你去幫我照看下洛姑娘吧。”他想了想說道,“她的眼睛失去了大部分視力,日常頗有些不便,特別是聽讀書寫時。如果有你在的話,我想她的情況會好上許多。”
當然,這算是一個藉口。
洛輕輕並不需要人照顧,同時還是一個心緒十分細膩的姑娘,加上她平時和洛悠兒住在一起,有這兩人看着思控,應該不會再出現她獨身一人站在雨夜裏的情況了。
“我會照做的。”思控簡單的點頭道,“如果這是你的要求的話。”
……
金霞城XC區,一處僻靜的宅院中。
周笙將最後一個酒瓶湊到嘴邊倒了半天,卻沒有一滴酒流出來。
他惱火的將瓶子扔在地上,“沒酒了。”
周圍無人應答。
他猛地提高音量道,“我說沒酒了,難道你們沒有聽到嗎!?”
房間裏仍舊無人回應。
他半眯着眼環顧室內一圈,目光所到之處一片狼藉,除開他以外,再無第二個人存在。
是了,昨天最後一名僕從也忍受不了他的叫罵責打,帶着行囊離開了周府,現在整個宅院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當然,這也是那個人的錯!以前下人哪敢說走就走的?沒有贖回賣身契,走出大門也遲早會被痛打一頓再抓回來,就算私刑弄死也沒人能說個不字。但現在行不通了……什麼禁止人口買賣,限制人身自由爲重罪,讓這羣下人們膽子都肥了起來。有官府給他們撐腰,那還不是想怎麼跑就怎麼跑!
也不想想大戶人家的損失由誰來賠付!
算了,自己去買點酒吧……
周笙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來,摸出腰間的錢袋,往手心裏倒了倒。落入掌心的,僅僅只剩下幾塊碎銀。
看到這個,他感到一股怒氣勃然而生。
周家何曾這麼狼狽過?
他家不說是大富大貴,至少也過的頗有盈餘,直到接受斐唸的調遣,回到金霞城爲樞密府效力,家境才急轉直下。當時他不僅要爲探子們安排住處,還得支付他們毫無理由的開銷。甚至餉糧發放不及時時,都是由周家來先行墊付的!這麼幾個月揮霍下來,積蓄所剩無幾不說,十州聯軍也一敗塗地,先前允諾好的三甲之位,已然成了一個笑話!
他怎麼都想象不出來,偌大的一個朝廷,居然輸給了金霞城。
從那時起,周笙便陷入了絕望。
他本以爲公主的人很快會找上門來,將他抓進大牢,但沒想到事務局並未在戰後展開大規模搜捕。殘留的探子則徹底消失在他的視野裏,也不知道那些人是遠走高飛了,還是投靠了公主一方。
然而這樣的日子絕對稱不上好受。
抓捕的陰雲始終盤踞在頭頂,每一次有人敲響宅院大門時,周笙都會感到心驚肉跳。他也不是沒想過一走了之,可那也意味着他放棄了朝廷交給他的任務,連最後一絲翻盤機會都將不復存在。
他把全家人送去柳州,已經是搏命之舉,要自己也灰溜溜的逃出金霞,那周家還剩下什麼?
難道他堂堂進士,下輩子要以乞討爲生嗎!?
這是周大才子絕對不願去選的道路。
就在他跌跌撞撞的邁入院子時,宅院大門忽然被推開,一名男子走了進來。
第七百九十九章 出路
“是你……”周笙盯着對方看了半天,“事到如今,你還來找我作甚麼?”
來者正是之前一起風花雪月、吟詩作對的陳公子,陳其然。
他從上元回來後,自然也沒少想過要拉兄弟們一把,之後他去京畿做官,大夥也能一併相隨。沒料到才兩個多月時間,這些夥伴全都變了性子,不光拒絕了他的好意,還奉勸他不要跟金霞作對,特別是事務局府丞大人。
再之後,他們索性選擇閉門不見,連他登門的帖子都不收了。這種近乎決裂的舉動讓周笙錯愕不已,要知道自己離開鹽城時,他們還相送十里,並奉承着自己必定高中。兩種態度差異之大,讓周大才子沒少罵過對方背信棄義。
“我之前留過門貼,卻一直沒有得到回訊,這次試着推了下門,發現大門沒鎖才……”陳公子似乎還想先解釋下自己爲何不告而入的原因。
周笙直接打斷了他,“有話直說,你到底爲何事而來?”
對方露出一絲苦笑,“周公子,你都不請我去屋裏坐一坐嗎?”
他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點點頭,“沒有茶了。”
“普通的涼水就行。”
兩人回到屋內,周笙給對方倒了杯水——就算這羣人翻臉不認人,他也自認爲是個君子,該有的禮節還是得做出來。
“現在可以說了吧。”
陳公子猶豫片刻,“我在房屋交易登記冊上,看到了你的名字……難道你要把這處府邸給賣掉嗎?”
周笙不由得瞪眼,“你怎麼會看到——”不過下一刻他便頓悟過來,“你如今在爲事務局做事?”
“是,我在住建部門任一名記事員,雖然不算正經大官,但也是一份穩定職務,比過去遊手好閒要好得多。”陳其然一五一十回道。
周笙感到額頭的青筋隱隱直跳。
莫非這傢伙今日登門,是故意來羞辱自己的?
當年說好了要一同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現在他卻投了叛亂者!
“是——又如何?”周大才子咬牙切齒道。
“如果你實在缺錢,我可以資助你些許,還有胡公子和林公子他們,應該也能幫上點忙——”
“大可不必!”他冷哼一聲,再次打斷了對方的話。沒錯,他的確很缺錢,缺到不得不將周府登記出售來解決燃眉之急,但這也是他對朝堂忠心耿耿的證明。叛亂者不可能一直贏下去,到時候正道重塑、萬籟俱清之時,他的這點付出也必將得到百倍的回報。
“是了……”陳公子嘆了口氣,“想來周大才子也不會要這點平白之財。其實,我還有一個方法能讓你擺脫困境。最近建設部門正在組建一支新的隊伍,想要修葺一套全新的供水系統,人手很是喫緊。我認爲以你的能力,只要稍加培訓,就能擔當隊裏的要職,絕對比我要做得好……”
他這是在替叛亂者招攬自己?
簡直荒誕!
“我記得夏凡那傢伙不是說過,事務局不需要考取功名之人嗎?”
“一開始是這樣,但現在標準已經放鬆了。”陳其然解釋道,“只要無犯罪記錄,就可以向事務局進行申報。不過我等的考覈會更嚴格一些,升遷之路也沒有學堂出來的那幫畢業生那麼順利。”
難以理解……周笙匪夷所思的搖搖頭,陳公子雖然學業差了些,但也是正兒八經的秀才,如今反而要和一幫泥腿子爭搶叛亂政權裏的職位,並且似乎還與有榮焉,這實在太諷刺了點!
不過供水系統又是什麼?
難道金霞城有缺水的風險?
聽完他的疑問,陳其然主動解釋道,“當然不是,鹽城靠海,西北面又有九江經過,水肯定是不缺的。但現在住宅樓越來越多,層數也從一層漲到了三層,打水成了一件相當不便的事。事務局打算解決這一問題,讓居民們足不出戶,就能用到乾淨的水。”
就……因爲這個原因?
周笙愕然,幾家共用一口水井,每天裝滿水缸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沒錯,樓修到了三層,但三層的樓房過去又不是沒有過!像酒家、客棧和春樓,修到四五層的都有,還不是靠人一桶一桶的把水提上去,幾百年來可曾有人覺得這不便?
“你確定?”他皺眉道,“不出戶要怎麼取到水?事務局總不會親自把水送到家門口吧?”
“不,比那還神奇!”說到這個,陳公子頓時來了精神,他眉飛色舞道,“居民甚至不需要準備水桶和水缸,只要擰開開關,水就能從管道里湧出,直接送到家裏面!而且一戶人家裏還能裝好幾個開關,想在哪兒取水就在哪兒取,方便極了!我之前還在想,爲什麼這些新建的住宅樓都會預留一個貫通全樓的井道,既不能供人通行,也不像傾倒污物的地方,後來才發現,這東西居然是早有預郑 �
“等下,這到底是計劃還是你親眼所見?”周笙心中驚訝萬分,按照對方的說法,這絕對是一個極其繁瑣的大工程。金霞城如今人口膨脹,甚至比上元城還擁擠,想要讓每個人家裏都能通上活水,光是砌築材料怕不就得花上數十萬兩銀子。更何況水這玩意居無定型,極容易滲漏,他只聽聞過一些大戶人家會特意製作活水暗渠,讓內院的人亦能方便用水與排污,事務局打算讓普通人也用上着實有些異想天開了。
“當然是親眼所見!”陳公子振聲道,“如果不是真正見到,我也不敢相信事務局居然能做到這一點。聽說讓管道里一直有水流動的,是機造局提供的機關物,這些東西可以將水源源不斷的注入管道,而管道又分主管與分管,後者是由竹節所制,彼此用黏膠結合,所以製造起來特別快捷。事務局爲了驗證可行性,還在九江邊專門砌了一棟樓,即使是五層的高度,水爬上去也毫不費力。”
“那花費呢?”周笙質疑道,“這玩意想來應該要不少錢吧?”
“一分錢都不要。”陳其然回道,“事務局將承擔一切開銷,唯有居民在浪費水源的情況下,纔會收取懲罰性費用。”
第八百章 心中的刺
又來了,這種大包大攬的做法,根本就是個大餅。周笙暗忖,之前金霞城搞什麼貨幣改革,自己發行紙幣,他就知道叛軍的財政出了問題。
事務局大搞學堂,讓全城的孩子都進學時,他就意識到早晚會有這麼一天。鹽城很大的一筆收入來自於鹽業,可現在金霞已經被朝廷視爲眼中釘、肉中刺,自然不可能還像以前那樣從京畿獲得大量鹽款。支出遠大於收入,內庫不日益緊張纔怪。
而廣平公主他們爲了不讓民胁煊X,自然得搞出新的大動作來。
金霞城目前表現出來的繁榮,實際上都建立在搖搖欲墜的閣樓上——他即使看不到事務局的賬目,也能猜到現在的官府必定欠債累累。
可惜了,小地方終歸是小地方,能夠看清這一點的人並不多。
“怎麼樣,周兄,你要不要去試一試?我可以爲你引薦。”對方見他半天不答,又接着勸道。
“……你怎麼就看不明白呢,陳兄?”周笙不耐道,“書上那麼多的例子證明過,叛亂者終歸只是一抹雲煙,即使前期能夠興盛一時,那也是在空耗先前朝堂打下的基礎。要成爲國,光有一支軍隊是不夠的,得不到士人和家族門閥的支持,就不能算真正站穩腳跟。現在我問你,除開申州這方寸之地外,其他州城有站到公主這邊來的嗎?”
陳公子啞然。
即使對方不回答,周笙也知道當然沒有。就公主殿下頒佈的這一套政策,能得到其他地方的士紳支持就怪了。
“可是……金霞城贏了十州聯軍啊……”
“十州聯軍也只是啓國一國的力量而已。”周笙搖搖頭,此前去京畿時他已經見識到,有一個強大的力量已經在統合大陸各國了。“如果你聽我的勸,還是趕緊辭去事務局的職務,老實待在家中爲好。”
“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