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352章

作者:二目

她長長出了一口氣,“看來暫時還是你本人。”

夏凡哭笑不得,“只是暫時嗎?”

“那當然,畢竟殿下說的過於玄乎,我認爲還是每隔十天半月就確認一次爲好,你可不能偷偷消失了。”墨雲說完揮揮手,“行了,我的時間寶貴,這些書籍在哪裏可以看到?現在就帶我過去吧。”

安置好機造局掌舵人後,黎用手肘頂了頂夏凡,“她其實是在關心你。”

“我明明跟殿下說了,融合體只能在天井區內自由移動,一旦離開百耀山,我跟以前也沒多少區別。”夏凡無奈道,“天知道墨雲從她那裏都聽了些啥。”

事實上,他自己也第一時間向思控詢問了關於純意識改造的細節。

自己之所以能在逃逸塔內自由移動,是因爲獲得了塔自身的定位支持,因此並不能像他想的那樣,眨眼間就飛到西極去探望龍島的夥伴們。想要真正做到所想即所到,他需要更進一步,將意識徹底散開,形成一張覆蓋天地的大網。

但這個過程也是他走向非人的第一步。一旦意識張開,他很可能就會因爲更多湧入的氣而變成混沌實體,性情與記憶也將被打亂,再難迴歸到人類世界。

“這麼說的話,豈不是融合生命體只要一日保持人形,就一日不會失去本性?”他當時問道,“那先行者爲什麼還會將融合者驅逐出逃生的飛船?”

「因爲你遲早會變成那樣。」思控則用平靜的語氣回道,「宇宙的暗面藏着無數祕密,而人的好奇心是無法抑制的。這種動力驅動着人類不斷向前,也會驅動你們走向覆滅。根據《融合體精神病檢查與防範手冊》統計,沒有人認爲自己會拋棄、傷害同類,但事實上當融合體走向那一步時,就已經成爲了另一類物種,同類之說自然也無從談起了。你可以想象成螞蟻突然變成了人,當他再次面對螞蟻時,過去的所思所想都已沒有意義。」

“那融合體最終的宿命是什麼?必然是混沌嗎?”夏凡追問道。

「我的數據庫裏沒有確切答案。不過從研究報告來看,結果很可能是虛無。」思控答道,「意識無限擴大,也離通常意義上的‘生靈’越遠,或許整個無序的背景世界,就是無數意識的集合體,只是它們再也不會反饋人類可以理解的信息了。」

“她只是害怕你突然離開。”黎的聲音將夏凡重新拉回現實,“我能理解這種想法,因爲我也這麼擔心過。”

他微微怔了怔,“黎……”

“不過我想過了,就算你要走,也一定有着自己的理由,所以絕對稱不上無緣無故。”狐妖揚起一個輕鬆的笑容,“但你要記住,我會一直等你回來,所以可別忘了大家。”

夏凡動了動嘴脣,望着對方明亮的眼睛,一時竟不知道該接什麼好。

「這就是人類的繁衍聲明嗎?」

這時,思控的聲音冷不丁響了起來。

後者差點沒被嗆到,“你別突然開口行不行?好歹讓我有點心理準備啊。”

「心理準備?你應該明白,我注視着逃逸塔中的一切,當然也包括你的動向。」它停頓了片刻,「不過既然你是歐米伽,我理應滿足你的需求。」

“怎麼滿足?”夏凡心底下意識發問道。

那邊卻沒了聲音。

就在這時,勝天尊者出現在他的視野中,“總算找到你了……教宗大人。你的那位西極友人讓我轉告你,他們在天井七十層找到了一些東西,你可能會感興趣。”

“呃,不必如此正式,你像以前那樣叫我就行。”夏凡隨即意識到,她所謂的西極朋友應該正是暮夜公主和三眼費萊頓。

“是嗎?我也覺得夏家小子比較順口。”對方倒也毫不客氣,立刻便改了口。不過同樣是小子,夏凡總覺得勝天尊者的語氣要比以前親切很多。

他與黎對視一眼,“七十層嗎?我這就過去。”

“等下……”勝天尊者咳嗽兩聲,“能讓黎陪我一會兒嗎?我有話想跟她聊聊。”

現在?

夏凡見黎點頭,心中也未多想,“那行,我們待會見。”

說罷他閉目片刻,鎖定暮夜公主的位置後,直接“瞬移”了過去。

“聽說你找我?”

夏凡挑了個不起眼的位置落下,從兩人背後走出——知道他成爲融合生命體的人也就那麼四五個,這種事情他並不想大肆宣揚。

“啊,您來得真快!”華琳回過頭,面露驚訝。

“我剛好在上兩層檢查天井的儲備物資。”夏凡隨口答道。

“夏大人,感謝您讓我們在此地探尋。”費萊頓主動開口道,“公主殿下發現了主母的墓穴。”

“在哪?”夏凡眉頭一挑,目光落在這間房屋中央,“等下,難道此地就是斯迪奇主母選中的長眠之所?”

他這時才注意到,屋子內部的陳設和天井其他地方有些不太一樣……這兒原本應該是劃作會堂或大廳之用,但牆上卻掛滿了各種刀劍甲冑,而且種類從六國到西極一應俱全。只不過在歲月的磨損下,它們大多已經鏽蝕腐壞,如果不去細看的話,還以爲是一堆落滿灰塵的廢鐵。

而房間中央,則擺着一副巨大的石棺。

第七百九十三章 長眠者

夏凡原以爲那只是一張普通的長桌,畢竟天井內的傢俱絕大部分都是用石頭加工而成,房間中央擺上那麼一道桌子毫無違和感,直到費萊頓提起他才意識到,這桌子恐怕不太一般。

“您猜得沒錯。不愧是主母大人,竟然能找到如此有品位的墓穴。”三眼先生的語氣中已滿是沉醉,“隱藏於羣山之中,絕對不會被人輕易打擾安寧;四周又是宛如奇蹟一般的神蹟之地,但凡看上一眼都能成爲一輩子的談資!若是這消息傳到西利斯蒂,絕對能引起整個王國的轟動!”

而救世教根據預言找到逃逸塔,是在數十年之前。

這豈不是說,西極血族早在很久以前就越過茫茫羣山,獨立到達過此地?

夏凡將目光投向石棺,他現在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那位斯迪奇主母,難道此刻正躺在這座石棺中?”

華琳微微頷首,“黃道之匙沒有指向其他地方,證明這是主母所尋的最後一處墓穴。血族進入長眠後,壽命也會陷入停滯,所以只要沒有外力打擾,她現在應該還在沉睡。”

“咳咳……你說的外力,其他地方我不敢保證,但這裏是邪祟氾濫區,差不多每隔一個月就會爆發邪祟之潮,你確定沒人會打擾主母嗎?”夏凡友善的提醒道。

兩人齊齊一愣。

半晌過後費萊頓才反應過來,面色大變道,“邪祟氾濫區?”

“是。一個時辰前的邪祟擾襲不是偶然事故,而是一種常態。”

實際上不是因爲重新接通了逃逸塔的電源,使得燈火通明的天井區極大遏制住了邪祟,七十層依舊是一個危險的深度,基本無法供人常駐。

暮夜公主和費萊頓對視一眼,嘩的一下湊到石棺前,全然沒了之前的欣喜。

“華琳殿下,您能打開它嗎?”

“我看看……似乎封印方式是最高等的血脈封印,需要用原始之血來解除。”

“沒有發現破損的痕跡,或許邪祟並未注意到這處墓穴。殿下,解封一事就交給您了。”

“嗯,就算我們無事求助主母,也不能她在這樣危險的地方繼續沉睡下去。”華琳露出尖牙,在自己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接着將溢出的鮮血塗抹在棺蓋上。血液順着溝槽流動,接着散發出幽幽紅光。

這意味着術法依舊在維持作用。

夏凡也略微感到有些意外,作爲邪祟佔領區域,生者的氣息理應相當誘人才是。他沒想到時隔近百年,邪祟都沒有打這個墓穴的主意,難道斯迪奇主母有什麼防範混沌勢力的奇招不成?

片刻後,公主沉聲道,“封印開了。”

“請讓我來吧。”費萊頓先是對石棺深深躬身,隨後扣住棺蓋兩邊,深吸一口氣,“失禮了!”

話音落下,他生生將厚達一掌的蓋板抬起,小心翼翼的放置到石棺邊。

夏凡原以爲會出現黑氣四溢等異象,或是諸如“是誰竟敢打擾我長眠”之類的怒吼,但結果卻是一片平靜,什麼動靜也沒發生。

華琳上前一步,俯身朝棺底部看去,隨後倒吸一口涼氣,驚訝的捂住了嘴,“怎麼會……”

“發生什麼事了?”

夏凡跟上兩步,此刻他的好奇心已經大過了避嫌的想法。

當看到石棺內的景象時,他也愣在了當場——棺內並非空空如也,怒氣勃發的血族主母亦不存在,狹長的石道中竟擺着兩副枯骨。從風化程度來看,骸骨的主人很早以前就已撒手人寰,再也沒有長眠後甦醒的可能。

一大堆問題頓時浮現在夏凡腦海中。

爲什麼血族的長眠居所裏會有兩人?

這裏面有人會是斯迪奇嗎?

如果不是,她又去了哪裏?

但不管如何,這至少可以回答他之前的一個疑問——爲什麼邪祟沒有光顧此地。因爲對於後者來說,這裏已無任何生靈存在的跡象。

“思控,思控!”夏凡在心裏喊了幾聲。

這次對方終於沒有繼續沉默,“我在呢。”

他也顧不上問它之前在幹啥,“你有這間房屋的影像記錄嗎?上百年前的。”

“存儲影像是一件相當耗費容量的事情,如果不是關乎到逃逸塔安危的記錄,最多留存五年,所以這部分記錄肯定已被刪除。”思控回道,“不過我記得,一百多年前確實曾有一隊人馬到訪過逃逸塔。他們也沒有乘坐專列,而是靠着自身的力量來到此地。”

一百多年前,來的還是一羣人?

華琳忽然伸出手,從骸骨之中摸出一個玻璃瓶。

玻璃瓶裏盛放的血液依舊晶瑩剔透,宛若剛離體的一般。

“黃道之匙指向的,正是這瓶血液。”她喃喃道,“應該不會錯,它是主母身上的原始之血,是最純粹的血族源頭之一。”

“那您的意思是……主母已經隕落了?”費萊頓難以置信道,“她……她是被邪祟所害嗎?”

“如果是邪祟的話,石棺不可能保持完好吧。”夏凡插話道,“另外血族在長眠前,有將自己的血液單獨存放的慣例嗎?”

華琳搖搖頭。

“那就是了。這血液放在石棺中,顯然不是爲了後人解開封印準備的。”他抿嘴思忖道,“既然打開石棺需要原始之血,那麼也就意味着找到這瓶血液的人必定是主母的直系後裔。這瓶血與其說是陪葬物,倒不如說是專門爲後裔準備的……”

暮夜公主渾身一震。

她抬起頭來,“爲我們準備的?難道……這房間裏還存在其他機關?費萊頓!”

“是。”三眼先生也強打起精神,開始在大廳中尋找。很快,兩人便有了新的發現——在遠離石棺一側的牆上,他們找到了一個類似黃道之匙的黑曜石機關。它宛如一口碗,鑲嵌在四根青銅龍柱中。而這一次,暮夜公主的血液沒能激發機關上預設的術法。

答案顯而易見了。

它對血限的要求之高,已超過了斯迪奇的王室後裔。

“殿下……”費萊頓望向暮夜公主。

後者猶豫許久,終於點點頭,將手中的玻璃瓶擰開,讓包含着魔力氣息的血液流入黑玉色的碗中。

不一會兒,牆上浮現出了一道道紅色的紋路。它們相互交錯,構成了數十張栩栩如生的壁畫。

“這是……”夏凡挑眉道。

他意識到,壁畫裏的內容正是棺中人想要留下的信息——一個關於長眠者的最後生平。

第七百九十四章 伴侶

「無法理解的行徑。」思控發表看法道,「把信息刻在石頭上確實能保存很長的時間,但用圖畫來表示的效率過於低下。他們明明能用文字記錄,卻選擇了更落後的方法,屬實稱不上理性。」

“不……這跟理性無關,而是一種傳統。”夏凡在腦海中喃喃道。

眼前的壁畫並不單純是一種敘述,同樣還是身份的象徵。他注意到,畫中的人物各個惟妙惟俏,連身上衣服的褶皺都有細緻刻畫;畫卷所示場景無不宏大壯闊,既有艦隊在海上航行的景象,也有在東方王宮舉辦的盛大典禮。從手法和筆觸來看,說是一件藝術品也不爲過,放到後世,這絕對是用來研究歷史的極佳材料。

“這個人……是主母大人。”華琳望着畫中的一名女子道,“她的樣子跟錢幣上的形象一模一樣。”

此人沒有穿着東方服飾,而是一套西極禮袍配寬邊圓帽,無論在哪張畫中都處於中央區域,即使暮夜公主不說,夏凡也能猜到她就是斯迪奇主母。

不過更讓他在意的,是站在女子身邊的那名男子。

和主母一樣,他幾乎也出現在每張畫卷之中,其中背景是宮廷的那張壁畫裏,此人頭頂的冠冕已然昭示出了他的身份。

當時能以如此姿態示人的,整個東方唯有一人。

——永帝國的君王。

所以他們纔會用壁畫來記錄自己的生平,而非簡單的幾行語句去概括。

“難道主母大人來這片大陸後結識了東方帝王?”費萊頓驚訝道。

“恐怕不止。”夏凡指着另一副宮廷畫卷道,“在東方,只有大婚時纔會擺出如此陣仗。”

“大婚?”兩人異口同聲的驚呼道。

“至少畫上的內容是如此。”他在心裏問思控道,“你說曾有一隊人馬在一百多年前到訪過逃逸塔,有確切的時間嗎?”

「一百八十六年零三十七天。」回答來得很快。

一百八十年……夏凡思忖了下,永朝覆滅是在百年前,而末代永王在登上王位時也就三十來歲。換而言之,斯迪奇所結識的永王應該是前幾代的皇帝,跟親手打開黑門、一直存活至今的永王並非同一人。

接下去的畫卷內容也越來越讓人驚歎。

兩人幾乎遊歷了東方大陸的各個奇山險峯,包括啓國北邊的那座火山區域,其中還用到了一種類似滑翔翼的法器,雖然不能自主飛行,但藉助巽術助力,完全能跨越一些常人無法涉足的險境。

他們的最後一站是百耀山。

延綿萬里的山峯以及永遠不會消散的雲霧,成了此地最顯著的特徵。

一支多達萬人的隊伍開始挑戰羣山,工匠在山頭建立補給站,觀察每一個可以讓滑翔翼落腳的地方。一旦確定好之後,便會有近千人掛載好翅膀,在巽術師激發的狂風下衝向另一座山巔。望着壁畫上密密麻麻起飛的人羣,夏凡不禁聯想到了夜晚撲火的飛蛾,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之間存在一定的相似性,因爲這種不穩定的滑翔飛行危險性極高,一旦遇上山間變向的驟風,就很容易有去無回。

但比起盲目的飛蛾,這樣的探索卻是目的明確且有意義的——夏凡記得洛輕輕曾說過,正是永朝建立之後,大陸的秩序才逐漸穩定,第一幅描繪整個大陸山川形貌的輿圖,也是在永朝期間誕生。他不知道這副最早的“東方地圖”是否出自此位永王之手,不過毫無疑問他應該對地圖做出了巨大貢獻。

最終這支隊伍發現隱藏在百耀山中的天井時,只剩下兩百多人。同時由於地勢的關係,那些滑翔法器已沒辦法幫助他們反向飛離羣山,永王和斯迪奇主母索性在這裏定居下來。那時候邪祟擾襲的週期還相當漫長,幾乎以數十年爲間隔,因此他們即使意識到這地方絕不一般,比如井底湧動着令生者恐懼的氣息,卻也始終沒有被大量的邪祟襲擊過。

“在西利斯蒂,主母到底會選擇哪位男人成爲自己的伴侶,一直是個被世人津津樂道的話題。”華琳感慨道,“沒想到我竟會在這裏找到答案。”

“她在納塔庭一直沒有嫁娶過?”夏凡問。

“血族的成家率本身就很低,畢竟流傳血脈不需要另一半的配合。”費萊頓回道,“何況斯迪奇主母的地位高高在上,根本不缺情人,能讓她青睞有加,願意一直陪伴的就更少了。”

這麼看來,永王倒確實是一個相當理想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