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立在最右邊的男子他認識,那也是七星部隊名義上的統領人,羽衣霜無雪。其餘人也大多是七星匯聚在京畿的高品方士,唯獨這名老嫗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但不管對方是誰,能跟羽衣方士並肩同行的,必然不會是什麼易與之輩。
寧威遠只能按下心中的不快,重新坐回到座位上,“不知這位貴客是……”
“老朽公輸望,見過陛下。”對方拱拱手,便算行過禮了——顯然,她對啓國皇帝的地位一清二楚。
公輸?
這個姓氏令寧威遠訝異地挑了挑眉頭。
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徐國機關世家來的代表?從模樣上看,她約莫五十來歲,頭髮已有一半花白,但考慮到優秀的機關師通常都是感氣者,也許此人的歲數還要更大一些。只是年齡增長會帶來更多經驗的同時,也會讓手腳遲鈍、眼睛發花,老一輩機關師通常都會退居幕後,像對方這樣還奮戰在一線的着實有些稀罕了。
“老朽來京畿原本是想拜訪下故人,結果怎料墨家避不見客,還以爲他們出了什麼變故,便想着來見陛下,換一紙特許,沒想到壓力竟來自於王室朝堂。”她用柺杖規律的敲打着地面,“在過去公輸家與墨家也打過許多交道,特別是一些精密機關的製作,雙方合力頗多。按陛下的意思,是不是也要將公輸家全部送進大牢,才能避免金霞城鑽研出更高級的機關造物?”
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充滿着上位者的威嚴,而且一字一句都讓寧威遠難以反駁,“不,你誤會朕的意思了……”
“怎麼會,不就是墨家出走了一個女娃娃嗎?要論從公輸家出走的人,又何止一兩個,開枝散葉的都舉不勝數。”她輕哼一聲道,“分出去了又如何,那些人反過來還能促進技術的競爭,實乃利大於弊之事。照您這麼處置,怕是所有機關世家都留不得咯。”
“但墨云爲金霞造出了大量新式武器是事實!”寧威遠憤憤道,“即使是七星也難以招架金霞軍的炮火!難道你覺得這是墨雲憑自己搗鼓出來的玩意?她一個人就抵得上墨家和公輸家全部?”
“簡直胡說八道!”公輸望忽然一聲大喝道。
第七百零二章 新的機關獸
“不得在陛下面前無禮!”親信站出來斥責道。
不過看到霜無雪無聲地向前一步,他又麻利的退了回去。
“在機關術一行上,天才的作用頂得上一百個普通人,而靈感的作用大過半輩子的冥思苦想,那位女娃娃說不定就是這樣受老天眷顧的人。”公輸望對自己大不敬的態度絲毫不以爲意,“不過誰說她比兩家加起來還要強了?墨家能出天才,公輸家難道就沒有?”
“難道你們有法子對付金霞的海上部隊?”寧威遠下意識問道。
“看來不用我們告知,您已經知道崖州的消息了啊。”霜無雪掃過他身邊的親信一眼,“如此也好,省得我再多費口舌講述一遍了。”
後者頓時打了個哆嗦。
“朕作爲一國之君,當然也擔心領地的狀況,這有什麼問題嗎?”寧威遠故作強硬道。
這種時候再退讓,只怕就沒有人願意爲他效力了。
而且他清楚,七星目前的根基遠不如京畿樞密府那麼紮實,對方不至於在這種事上過於計較。
“不,怪我們沒有第一時間通知您。”果然,霜無雪收起目光,語氣也緩和了幾分,“畢竟消息來得突然,我們也得多番確認才能得到事件全貌。”
“墨雲製造的東西,確實非同凡響,但也並非無懈可擊。”老太太接着說道,“就拿那種射程極遠的火炮來說吧,它看似難對付,是因爲前線部隊缺乏經驗。如果提前分散駐紮,並挖設深坑躲避,就能大幅減少爆炸帶來的損失。”
“可朕聽說……前線就有公輸家的機關獸,可壓根沒有派上任何用場,只能被動挨打!”寧威遠強調道。
“不錯,那都是老一代作品,原以爲能打偷襲者一個出其不意,結果沒料到對手根本就沒想過要上岸。”公輸望對於這次失利並未否認,“可惜金霞行動得終究晚了些,公輸家的新一批機關獸已經叩稚显S辛诉@批新武備,局面就不會再像之前那樣被動了。”
“新……武備?”寧威遠心中一跳。
作爲一名行軍打仗之人,對趁手的新傢伙難免充滿興趣。
“陛下想瞧瞧?”老嫗微微一笑。
他沉默半晌,纔開口道,“朕不可以嗎?”
機關獸的使用者十有八九是方士。
一旦涉及到感氣者,他的名號便不那麼好用了。
“你說了算。”公輸望用手杖指了指羽衣。
後者沉吟半晌,“行吧,讓陛下見識一下也無妨,也省得您整日心慌不寧。”
……
一行人走出宮殿,來到原先的樞密府大院內。
這裏已被七星的部隊所佔用,不止院牆外立起了營壘,出入口守關者也換成了他國方士。
穿過數道守衛嚴密的關卡,寧威遠跟着羽衣使等人來到了一片較爲空曠的廣場上。他注意到,這裏堆放着許多長寬一致的木製方盒,每個差不多都有肅州象那麼大。
“這些盒子裏裝載的莫非就是機關獸?”
“不錯。”公輸望揹着雙手點點頭,“想把它們叩絾檱鴣砜刹蝗菀住H绻哧懧返脑挘髂甓疾灰欢艿诌_。”
路過一個大木盒時,寧威遠忽然聽到了一聲沉重的喘氣聲。
他面色不由得一變,下意識向後退出一步——等下,這玩意是活的?他這時才發現,盒子上方並未完全封死,而是用檁條將蓋板撐起,留出了一小排縫隙,聲音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不用擔心,它們在沒有注入靈魂前,不會對人產生危害。”老太太說道。
注入……靈魂?這是何意?
寧威遠皺起眉頭,對方的解釋不僅沒讓他放心,反倒讓他更加疑慮起來。
機關術已經在研究這種看不見、摸不着的玩意了嗎?
而且過去涉及靈魂的術法多爲混沌禁術,爲什麼霜無雪等人卻是早有所知的神情?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不解,羽衣主動開口道,“它跟混沌術法是兩回事,因爲操控機關獸的靈魂不是來自於不可揣測的邪祟,而是受過專門訓練的方術師。您待會自然就會明白。”說到這裏他拍拍手,示意此地的士兵拆開木箱。
很快,封固在箱中的機關獸現出了真身。
寧威遠感到渾身冒起了一股寒意。
這東西真的是機關造物嗎?
它擁有四足與雙手,如果拋開那雙手不看,它就像一隻披上盔甲的畸形異獸,通體被銀灰色甲片包圍,醜是醜陋了點,但勉強能說得過去。可如果算上長在背部的手臂,情況就不太一樣了。
讓他感到莫名排斥的,正是那雙大手——它同樣由鐵甲打造成型,輪廓與西極的全身護甲相仿,無論是長度、手肘位置,還是關節分明的五指,都與一個放大了的人手別無二致。
再配合頭部那個詭異的人臉黃銅面具,他總覺得這是一個趴倒在地上的人像。
工部設計過許多機關產品,有擬人的,也有擬獸的,但沒有一個會把兩者混合在一起,故意給人一種扭曲陰森之感。
這算是公輸家的特色嗎?
“將它啓動吧。”老太太對自己的一名族人說道。
後者打開機關獸背後的活動小門,俯身鑽入其體內。
約莫半刻鐘後,機關獸從趴伏姿態緩緩站立起來。
整個過程十分流暢,和過去寧威遠所見過的機關物截然不同,就好像它不是機械拼合而成,而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
“不過這跟注入靈魂有什麼關係?”他打量着眼前正在活動手腕的機關獸道,“另外只是憑藉一雙機關鐵手,也沒辦法跟金霞軍的火炮相抗衡吧。”
“別急,有趣的還在後面。”公輸望不慌不忙道。
她的話音剛剛落下,突然好幾個木箱劇烈搖晃起來!只見好幾只機關獸張開雙臂,踏碎木箱而出,直奔向不遠處的殿堂。短短數息時間,它們便沿着牆壁攀爬而上,站在了大殿頂端!
寧威遠目瞪口呆。
這些機關獸根本沒有人靠近過,這也意味着它們無需人操控也能自主行動!
並且此段攀爬與跳躍中所展現出來的矯捷身手以及強大的爆發力,完全顛覆了他對機關造物的理解。如果換到戰場上,如此靈活的“移動堡壘”代表着什麼,他閉着眼睛都能想象出來。
裝備這種機關獸的部隊面對常規敵軍時,其衝擊力絕對是壓倒性的。
第七百零三章 夜襲
“不可思議,對吧?”羽衣揚起嘴角,“即使是我,在初次見到這一傑作時,也不免感到驚愕萬分。”
“這項研究要多虧七星樞密府給予的支持,沒有那麼多方士提供自己的術法思路,公輸家也沒辦法如此快將設想轉變爲現實。”公輸望雖然嘴上謙虛道,表情卻沒有太多謙虛之意。她轉頭望向寧威遠,“怎麼樣?您應該能明白這種機關獸的戰鬥能力吧?”
儘管對這名老嫗沒有太多好感,但寧威遠也不得不承認此物絕對是顛覆作戰理念的東西,“它不怕痛嗎?即使是必死之局,它們也不會退縮?”
“這正是機關獸最可怕的地方。”公輸望點點頭,“尋常刀劍根本無法破壞它的外層甲冑,只要氣未耗盡,它就能戰鬥到底。”
“若有一百架這樣的機關獸……可敵萬軍!”他做出判斷道,“不過,它們就不會把自己人當做敵人?”
“陛下大可放心。它們看似在主動行動,實際上有人在控制着它們。”
“你指的是……第一個鑽進機關獸的人?”寧威遠問。
“沒錯,陛下見過蜜蜂吧。”公輸望解釋道,“一隻蜂后可以統領百萬只工蜂,後者一生下來就僅爲蜂后效力,自己彷彿只是沒有靈魂的軀殼。這些機關獸也是如此,只要有一人充當意識核心,就可以指示三到四架同型機關獸伴隨行動。因此我把它命名爲諦聽,取忠章犘闹狻!�
注入的靈魂不是邪祟之氣,而是操控者的意識嗎?
這個想法讓寧威遠稍稍放心了些許。
但很快另一個問題悄然浮上心頭。
機關是沒有靈魂可言的——它們通常由齒輪和螺桿構成,不可能感受到人的喜怒哀樂。換而言之,這些鐵甲下方覆蓋的東西不太可能是尋常的機關物構件。
那它的內部到底會是什麼模樣?
如果揭開這層甲片,自己又會看見什麼東西?
活生生的血肉嗎……
這個念頭讓寧威遠胃裏泛起了一股酸水,即使在殘肢遍地的戰場上,他也沒有生出過此般感受。
不過他沒有再追問下去。
毫無疑問,寧家王朝需要靠這些強大的戰爭機械來肅清敵人。
至於七星樞密府是用什麼技術才做到這一點,那已經超出了他需要操心的範圍。
“這東西……容易製造嗎?”寧威遠換了一個話題。
“需要熟鐵八百斤,赤銅百斤,以及各種機關活節與金絲鐵線。而這只是一架諦聽的消耗。”公輸望直言道,“稱不上容易,但不等於以後也如此。”
“七星樞密府的一大優勢就是能集中各國力量來完成計劃。”霜無雪接話道,“一旦工部的生產步入正軌,大量諦聽就能源源不斷的組裝完成。限制它成軍的,反倒是足夠多的感氣者。三年一次的士考已不能滿足樞密府的需求,從今年開始,它將調整爲一年一次。”
也就是說,等到今年過後,機關獸將成爲雙方交戰的主力武器。
寧威遠意識到,自己所熟知的那個戰場已不復存在了。
……
一週之後,諾亞樹舟第三次靠近崖州港海域。
這七天時間裏,他們先後擊沉了四艘來自北邊的咻敶�繳獲了一大堆物資。不過收穫最豐富的還是人力了——每當遇到送上門的徐國船隻,熾便會創造出小範圍的無風帶,令風帆船隻寸步難行;接着綠梭搭載着乾和顏箐登船“勸降”,一般都能取得成功。轉移完貨物和俘虜後,諾亞則會開炮將船隻擊沉,以此削弱七星方面的海吣芰Α�
倒不是他們不想連船一起收繳,只是徐國的蛟頭船本質上是內河船,水線下基本就是個四方形,拿來改裝都嫌費事。因此在電訊過墨雲的意見後,顏箐決定將其就地摧毀。
這年頭海上的通訊手段極其匱乏,平日裏好用的信鴿和快馬都失去了作用,加上啓國北邊又是連綿的羣山,等到徐國那邊意識到海上出問題時,估計能用的船隻都損失得差不多了。而造一艘蛟頭船的時間又是以年計算,只要諾亞再晃悠上十天半個月,七星的海呔�只怕會再無船可用。
傍晚時分,瞭望手注意岸邊有些許動靜。
他將這一情況迅速報告給了織鎖者顏箐。
“看來七星想重建碼頭?”後者放下望遠鏡道,“不過現在聚集在岸邊的好像都是當地居民。”
“估計是強徵來的苦力吧。”乾微微皺起眉頭。之前他還覺得京畿府比起朝堂已是開明許多,現在拉開距離後,他發現七星樞密府也沒有像描述的那般令人心馳神往。或許是他在金霞待得長了,以至於忽略了兩個感氣者政權之間的差異。“如果我們用火炮驅逐,他們必定會死傷慘重。”
“那就等到明日乾時四刻(凌晨六時)再動手吧。”顏箐想了下決定道,“趁他們還沒開工,我們只需破壞碼頭和棧橋即可。”
當太陽沉入海天線下方,諾亞樹舟也靜止下來。
雙方相隔的距離依舊是三十里,樹舟外部熄滅所有燈火,確保自身完全隱匿在夜幕中。崖州港周邊根本沒有其他船隻,因此這個距離內樹舟佔據絕對的主動權。
然而子時(晚十一時)剛過沒多久,顏箐便聽到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它彷彿來自於樹舟底部。
這記不尋常的異響讓她第一時間披上外袍走出房間。
片刻之後,一團翻滾的火球從諾亞西邊騰起,眨眼便映亮了半邊夜空!與此同時,守夜精靈也吹響了敵襲的警報!
顏箐轉身直奔樹臺——如果她只是一名青劍,這種時候必定會第一時間投入戰鬥,但此行她亦是方士隊伍的指揮者,確定敵情、思考對策纔是她的首要任務。
樹臺上,大祭司賽妮亞和沙曼家族的長老龐庭也已經就位,他們正通過靈樹的樹冠,感知着樹舟上發生的一切。
“敵人是誰?”顏箐問道,“是七星的戰船嗎?”
“不……諾亞周邊沒有船隻的身影,”賽妮亞緊閉雙眼,一邊連接靈樹一邊回說道,“樹舟有多處遭到襲擊,進攻者移動速度極快,就好像某種大型野獸一般!”
野獸?
在海里?
顏箐還沒來得及追問,大祭司忽然臉色一變,“有幾個朝樹臺來了!”
她的話音剛剛落下,數道黑影便從茂密的樹冠中縱身而出,轟隆一聲砸在樹臺中央!
第七百零四章 織鎖
這是什麼東西……
顏箐心中大駭。四足雙手,腦袋上還套着一副人臉面具,機關獸?不對,它的動作遠比機關獸靈活,哪怕是三公主的座駕朱雀也達不到如此順滑的水平。
驚愕歸驚愕,但戰鬥早已成爲青劍的本能,她在大祭司發出警示的同時,便已經將鎖鏈埋入樹臺,敵人落地的一刻,數十道鏈條沖天而起,將對方禁錮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