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這倒是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
在赫拉現世之前,由教會高層選拔教皇毫無問題。可在赫拉現世之後,這種神授的做法看似更具說服力,實際上卻把自己逼上了難以回頭的絕路。
第六百九十四章 脫變與離別
“老實說,教會的勝算並不高,只要法師塔不急於求成,而是從分化龍裔內部做起,我們獲勝的希望不會超過三成。”塔克西絲坦然道,“如果教會就此消亡,我也不會獨自舍它而去,所以想在分別之時留下一點小小的紀念。”
夏凡摸了摸嘴脣,而這就是她的紀念方式……
“我倒覺得,你們的勝算遠不止三成。”
“謝謝,你是在安慰我嗎?”
“不,實話實說罷了。”夏凡同樣走到舷窗邊,“只要教會願意做出改變。”
塔克西絲愣了愣,她偏過頭來看了他好一會兒,彷彿在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你有方法讓教會存留下來?沒有神明後我們很難再有新鮮血液加入,剩下的教徒也很難保證不會離教會而去,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
“有可能哦,你還記得赫拉教會成立的初衷嗎?”
“驅散黑暗、讚美太陽。與邪魔爲敵,救贖世人。”塔克西絲毫不猶豫道。
“道理是好的,但過於抽象了。”
“你的意思是……”
“將教會轉變爲政黨,以執政者的身份制定綱領,並靠着這份新綱領來尋求志同道合之人,同時將自身的理念宣傳給民小!毕姆不卮鸬溃凹热荒阌信c神明分割的勇氣,未必就不能帶領教會走出現在的泥潭。”
“政黨?綱領?”塔克西絲一臉茫然,“那是什麼東西?”
“新詞語而已,你記着就好。”夏凡笑了笑,“其實二者並不難理解,你可以把它當做一種專門用於執政的力量,但同過去的王權和教權又有本質的區別。簡單來說……”
他花費半個小時,將其基本概念和自己的建議詳細講述了一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的赫拉教會跟政黨還真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沒了神明,但教會的組織框架依舊在,而且上下層流通不受血緣限制,比傳統的世家門閥要領先一個時代。其次教會本身就有名義上的治理權,手中還握着軍隊,只要內部達成一致,對外推行理念的效率遠比白手起家的野黨強上無數倍,更何況現在還沒有在制度上能與之抗衡的“競爭者”。
甚至就連教條也只需稍加改動,將讚美太陽變成更切實際的東西,比如爲世人帶來更好的生活,立志於消除飢餓與貧窮等“黑暗現象”,無疑便能讓這個組織重新煥發出活力。
塔克西絲一開始還聽着有些迷糊,但越到後面,她眼中的光芒就越明亮。
當夏凡說完時,她已經忍不住攥緊了雙手。
“你……爲什麼連這個都知道?”
“大概我是個傾聽者吧。”夏凡聳肩道。
“傾聽者?那又是什麼……不,算了,這不重要。”塔克西絲搖搖頭,“我以前從未聽過你說的這些……但不知爲何,我卻覺得它竟頗有可行性,就好像已經實踐過許多次一般。”
“這麼覺得就對了。”他笑道。
“那萬一法師塔也照此法實施呢?”少女又提出了新的疑慮。
“那它則會變成旗鼓相當的對手。但事實上提出綱領容易,落實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法塔要做到這點比教會困難得多。”夏凡解釋道,“想想看,擁魔者的基本盤是什麼?是豪商、是星辰塔結社,而絕不是普通人。沒有魔力的民校谒麄冄壑胁贿^是可以隨意消耗的材料罷了,蔚藍堡發生的災難已經證明了這點。想讓法塔改變觀念換一條路來走,恐怕誰提誰遭殃。”
塔克西絲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大概已經察覺到了,擁魔者也好、龍裔也罷,都不是堅不可摧的。普通人在手持強大武器的情況下,也能對他們造成足夠的威脅。所以誰能拉攏更多的支持者,誰就能在這場爭鬥中佔據上風。”夏凡接着說道,“當然,法師塔不容易做到不代表教會很容易做到,特別是當神明信仰不在,教徒需要樹立新的目標時。而且局面出現緩和後,內部的穩定性也將成爲又一輪挑戰。好在你是教會的執掌人,我相信你有辦法解決這些問題。”
“你又幫助了我一次。”塔克西絲的聲音有些感慨,“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但有目標比不知所措要好得多——如果教會能夠存續,肯定跟你的建議離不開關係。不過我現在好奇一點……”
“什麼?”
“你腦袋裏到底還知道多少東西。”塔克西絲將視線收回,轉到夏凡身上,“如果我剛纔不那麼做,你是不是就不會說這些?”她向前逼近兩步,“那要是多來幾次……紀念,你或許還能說得更多?”
“不……我本身就打算告訴你這些來着,跟你想得那些無關。”夏凡連忙道。
塔克西絲忽然揚起一絲狡黠的笑容,“是嗎?那這個疑問我留到以後再驗證好了。”
他鬆了口氣。
但隱約又有種虧了的感覺。
爲了避免尷尬,夏凡將話題重新扭轉到正事上,“如果你打算走這條路,我有位朋友可以介紹給你。”
“你的朋友?”龍裔頗有興致的問,“是誰?”
“救濟會的建立者。她亦會是你天然的盟友。”
……
夏凡自己並沒有介入到塔克西絲與摩摩拉的深談之中。
他只是將貓女邀請到白沙號上,然後將時間交給了這兩人,她們談了些什麼,又能達成怎樣的協議,只有她們自己知道。正如這座城市、這個王國一樣,今後會變成什麼模樣,都得靠生活在羣島上的人來決定。
在這場晚宴中,夏凡收到了另一名意外之人的感謝。
對方正是犄角的妹妹,牧莉。
她剪去齊腰長髮,一改過去的形象,堅定不移的站在了摩摩拉身邊。
毫無疑問,犄角的遺願將由她來繼承。
夜幕下的蔚藍堡看似和初到時一樣。
但變化已經在各個地方悄然發生。
思想宛若種子,一旦條件合適,它便會快速蔓延開來,直至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次日清晨,在上萬王都居民與工人的送別中,白沙號緩緩離開碼頭,搭載着使團一行人,駛向無盡之海深處。
第六百九十五章 天道之門(上)
徐國大都,永定城。
作爲七星的發起者,以及繼承自永朝的城池建設,永定的樞密府規模極其龐大,從外面看幾乎跟皇宮無異。四四方方的造型嚴格遵循了天圓地方之理,一條大道貫通南北,所有大殿都按中軸線分佈,勻稱的排布在道路兩側。
而位於北方的“乘雲殿”則是七星樞密府的核心,統合六國、建立大一統樞密府的計劃正是在這裏商議並確定。如果說它的建築規模還能讓其他鄰國樞密府有仿製一番的想法,那環繞宮殿的多道陣法則是他們羨慕都羨慕不來的東西。
這些陣法不僅有保護樞密府的能力,還可以改變宮牆內的氣候與溫度,無論何時進入此地,這裏都舒適如春。
當天權使高盛走進大殿議會堂時,另外四名七星使已經坐在長桌邊等着他了。
這也是七星樞密府的一大特色。
六國代表之間並沒有高低之分,因此朝堂那種一人高坐首位、其餘人堂下傾聽的議政方式被捨棄,所有人一字排開坐在一條長桌前,而站在臺上的反倒是不那麼重要的會議聯絡人,通常由七星使的弟子擔當。
不過即使如此,方士們也會下意識分出高低。
例如長桌最中間的兩個空位,就是留給天權使和玉衡使的。
高盛坐下後,朝聯絡人點點頭,“玉衡使還有要事在身,這次議會就不出席了,你直接開始吧。”
“是,”站在臺上的年輕女子朝七星使俯身行了一禮,說出了此次聚會的首要目的,“經過永定樞密府詳細的卦算與推演,我們已經確定天道之門即將重現世間,而且這個時間相當接近,最多不會超過半年之期。”
儘管大家早有心理準備,之前也一直有關注此事的進度,但當聯絡人說出的那一刻,大堂裏還是泛起了一陣竊竊私語聲。
所有七星使都清楚天道之門的重要程度。
這些年對永朝散落文獻的考證有越來越多的線索表明,門是一把無形的鑰匙,能開啓那扇門的人,纔有窺見仙道的資格。
“上個月發出的密信,想必各位都看過了。”高盛開口道,“我們對仙器「天庭」的研究仍舊一無所獲,目前唯一能確認的是,開啓它的方法有兩種。一是繼續從大量遺失的永朝書籍中尋找蛛絲馬跡,二是打開天道之門,獲得支配仙器的能力。正因爲如此,此次門的現世極其重要,無論如何我們也要將其控制在手中。”
他的聲音不高,話語卻不容置疑。
“那麼門究竟會出現在哪,這邊應該也已經有結論了吧?”高國天旋使問道。
“當然,只是這裏面存在一點小問題。”高盛看向聯絡人。
後者從身後取出一張畫卷,將其攤開掛在牆上。
“這是……”
七星使們齊齊皺起了眉頭。
那張畫無疑是用水墨繪成,只是內容無比怪異——大部分地方都被黑墨塗滿,宛若繪畫者對此景極爲不滿,故意潑墨抹去一般。唯獨沒有覆蓋的區域只在畫卷下方和頂端兩個極狹窄的部位。
下面是一道溁疑闹本�,一路從畫卷左側延伸到右側,邊緣有水漬浸開的痕跡,不知是不是沒有控制好墨汁稀釋的比例;而頭頂是半截弧形,特意採用了青色的顏料,這也是畫卷上唯一的色彩。
瑤光使風鈴子頭痛的揉了揉額頭,“高大人,你不會指望我們從這幅畫上找出天道之門的方位吧?”
其他人亦連連頷首。
哪怕它畫的是羣山峻嶺、大漠荒野,想憑畫上的幾個特徵就鎖定位置也極爲困難,最多在確定大致範圍後再組織人手大海撈針,更別提一副有八成部位都被塗黑的畫卷了。
“這墨……不會是故意塗上去的吧?”有人問道。
天權使高盛搖搖頭,“不,畫本身就是這樣。畫中所示之地,並沒有絲毫掩蓋。而且恰巧的是,永王在一本書冊上也提到過類似的地方。”
“哦?說說看?”
聯絡人又拿出另外數張紙,貼在畫卷旁。
“永王稱此地爲絕境死地,它寂靜無聲,寒冷徹骨,尋常方士根本無法生存。”女子解釋道,“另外它也不與俗世相連,更像是個洞天世界,想要進入其中就得穿過大海的盡頭。”
“大海的盡頭?”天旋使恍然道,“莫非這便是西極那邊所謂的黑障區?”
“十有八九便是了。”豐國的開陽使面露沉思之色,“豐國尚與西極有少許貿易往來,我的部下也從他們的使者那裏打聽過黑障區的消息,從形容來看,確實跟永王記載的大海盡頭十分相近。不過……他們並不認爲有任何辦法可以穿透黑障,考慮到永國時期航海規模也遠不如現在的西極諸國,所以我認爲這或許是永王從別的渠道獲取的消息,他並沒有親自驗證過。”
而這個“別的渠道”,很可能便來自於傾聽者。
“老實說,我也認爲此法不妥。”高盛讚同道,“據我所知,西極的艦隊已具備相當規模,想在海上與他們競爭無異於撞其鋒芒,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找到黑障區的通道更是難上加難。”
“我聽說……那幫妖化怪物也在尋找天道之門。”
“不錯,所以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前面找到門的現世之地。”天權使回道,“既然黑障區行不通,我們可以換一個方法來嘗試。”
“難道高大人指的是……邪馬國的仙器月影寺?”風鈴子神情一凝。
“相傳它有通天入地之能,可以把人送到任何地方。”天權使沒有否定,“既然如此,那絕境死地應該也在它的能力範圍之內。這樣不正好麼?一旦我們之中有人獲得了天道之門的鑰匙,不僅可以解開天庭的祕密,還能順手將月影寺納入掌控中,位列仙班指日可待也!”
“但你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無恙的回來。”她搖頭道,“過去數百次測試中,能身體完好走出寺廟的不足一成!何況它每一次開啓都需要舉行獻祭,過去永王可以把感氣者當成藥引,七星可做不到這一點!”
如果他們也效仿永朝的做法,那其他方士會怎麼看待這個新興的聯合組織?怕不是還未等到天道之門出現,自己的人心就先散了。
第六百九十六章 天道之門(下)
“怎麼會?”高盛嘆了口氣,“風大人誤會我了……永王因暴政而亡,我們當然不能步其後塵。每一名方士都是七星寶貴的財富,無論如何樞密府都不可能把他們當做藥引來犧牲。事實上,用邪馬島上的那些感氣者就足以開啓仙器。”
“有意思。”天璇使揚起嘴角,“過去的老熟人安家好像一直就在島上。如果拿他們來獻祭的話,我想七星府裏應該不會有任何人有意見吧?”
風鈴子的表情緩和了些許,“那成功率怎麼辦?回來的那些人裏,有好幾個都提到了目的地和他們想象的並不一樣,距離月影寺越遠,就越容易出現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將它視爲一次挑戰。”天權使的目光掃過腥耍白穼ぬ斓乐T的道路絕不可能一帆風順,中途遇到的挫折與失敗再所難免,但不管最後能不能成,我都願意盡力一試。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七星使完全有選擇的自由。”
這個說法讓大家一時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們建立七星樞密府的一大初衷,就是令俗世重歸感氣者的治下,他們也相信自己能帶領六國走向一個更光明的未來。
有價值的犧牲未嘗不可,但悄無聲息的葬送在異國他鄉,這對他們來說依舊是個困難的抉擇。
“混賬,都是啓國沒能按計劃達成目標!”忽然有人惱怒道,“否則我們何須如此糾結!”
“確實,不僅連個偏遠領地都無法壓制,還丟失了至關重要的天下棋局。”
“如果天樞使在這兒,根據已經獲得的線索,她估計都能直接推演出畫中景象具體在什麼方位了。”
“行了。”天璇使打斷道,“據高國密探回報,寧千世似乎還活着,他想要尋找恢復天樞使的方法,這說明天下棋局依舊有保存下來的可能。我已經派人去尋找這位二皇子的下落,抓住他是早晚的事。”
“能抓到最好,抓不到也不應該影響七星府接下來的計劃。”高盛將聲音提高了幾分,“既然各位沒有意見,那麼就暫時把月影寺列爲爭奪的目標。爲此我們需要東渡的碼頭以及靠海城市作爲支援點,不能再放任啓國遊離於七星掌握之外!各位意下如何?”
“同意。”
“就這麼辦吧。”
“天樞使可以暫時空置,可天道之門不容有失!”
其餘四人紛紛表態道。
“那麼有勞諸位大人了。”聯絡人做好記錄後,接着說道,“第二件事情跟黑門教有關。在啓國樞密府與金霞城的交戰中,我們注意到一名叫斐唸的六品方士出現了被邪祟控制的異常狀態。他雖然品級不高,卻因爲斐家的身份而得到了寧千世的看重,也正因爲如此,他讓樞密府內部出現極大裂痕,並最終導致了上元城的戰敗。”
“斐念?”高國天璇使摸了摸下巴,“這名字似乎在哪聽過?”
“大概是上次前往上元城時湊巧見過面吧。”高盛聳聳肩,“他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爲什麼寧千世和一干方士絲毫沒有察覺到邪祟進入了樞密府中樞。別說羽衣和青劍了,就連一個經常與邪祟打交道的問道,都不應該如此輕率的忽略邪祟帶來的異樣氣息。”
“所以你懷疑跟黑門教有關?”風鈴子問。
“如今這世上對邪祟之術還有深入研究的,也只有黑門教了。”天權使冷笑道,“另外這個猜測也並非毫無根據,天璇使大人還掌握着其他可以印證的情報。”
“最近高國和啓國邊境處出現了一支流民隊伍,他們打着救世的旗號,在邊境州城附近大肆活動。”天璇使沉聲說,“而它最初出現的位置,是在百耀山內。從永朝到如今鮮有人進入過那片山區,若黑門教的餘孽一直躲藏在深山內,倒也完全能夠說得過去。”
“他們想幹什麼?”
“不知道。但考慮到天道之門的現世時間,我懷疑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現場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凝重。
儘管誰都沒開口,但大家心裏清楚,黑門教存在的目的就是追隨與侍奉永王。哪怕這位末代暴君已經死了上百年,可他畢竟是開啓過黑門的人,誰也不知道永王對邪祟之術瞭解到了什麼程度。考慮到混沌本身就是超出常識的力量,誰也不敢去賭他絕對沒有捲土重來的一天。
特別是在藉助天道之門的情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