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你要帶她離開嗎?”夏凡問。
“不,在她恢復過來之前,就待在您的船上好了。”他搖頭道,“您願意冒着極大的風險去救她,這點便已足夠證明東方使者團值得教會信賴。”
說到這裏阿雷克猶豫半晌,才壓低聲音開口道,“我還有一個問題……手下彙報說,您當時返回船隻上時,依靠的是一對特殊的龍翼……不知這事……”
夏凡早就預料到對方會問及此問題,他大方的讓翅膀重新伸出,半張於艙室內——哪怕是這樣,碩大的翼面也已將房間完全擠滿,“你指的是這個嗎?”
阿雷克瞪大了眼睛。
顯然在未親眼見到之前,他一直保持着懷疑的態度。
“您……成爲龍裔了?”
“我也不太清楚。”夏凡想了下,決定含糊過去,“但我確實掌握了一些不同尋常的變化之術。”
而事實上,他不止能讓背後長出翅膀。
登龍塔向他展示的信息超乎想象。
經過調取和重組身體內的基因編碼,它可以產生的變化數不勝數。遺憾的是,高塔並沒有給出所有組合的結果,或者說……他目前知曉的千餘種組合,比如鱗片、毛髮、肉翼、骨骼等等,不過其總數的九牛一毛而已。但即使利用這些素材,他也能組合出足夠多的花樣,像是cos千手觀音,或是給自己掛上翅膀都是輕而易舉之事。
像一些聽起來就很唬人的玩意,比如超感神經、光錐晶膜等組合,則需要調用龐大的氣來合成,以他現在的情況暫時還無法對其作用進行驗證。至於再往上一層,構建於這些素材之上的二級架構,則全是未知數,所耗費的氣也各個是天文數字。
如果把所有組合都列成一張表的話,它毫無疑問是一個由無數小金字塔堆疊起來的大號平頂金字塔,越下層的素材越基礎,越上層的組合則越複雜。像是翅膀這樣的宏觀構築物,已經位於金字塔的中上層——不過位置雖高,它也僅僅只佔據一條組合路線,再加上與之同層的尾巴、犄角和四足,差不多就能到達金字塔頂層,拼出一條龍的模樣。
從表格的角度去看,龍裔便是平頂中的一個方格。
這麼想來,當時半掩在沙丘中的石塔,還跟這副進化組合圖景幾分神似。
夏凡不認爲每個完成登龍挑戰的感氣者,都會收到如此龐雜的信息,否則教會早就應該知曉登龍塔的內幕纔對。
至於爲什麼高塔會將信息灌入他的腦海,這就是另一個讓人費解的問題了。
考慮到這些內容即便說出來對方一時半會也難以消化,所以夏凡索性一句話帶了過去。
阿雷克沉思片刻,忽然吐出一口低沉晦澀的聲音來。
見夏凡半天沒有反應,他只好主動問道,“您能聽懂嗎?”
“這是什麼?龍語?”
“是龍語,也是神術咒語。”阿雷克略有些尷尬道,“一般來說龍裔或多或少都能聽懂一些。”
夏凡搖了搖頭。
他學西極語就已經費盡全力了,哪有功夫再去掌握一門基本用不到的小姓Z言。
“怎麼會這樣……”阿雷克百思不得其解,“您明明來自東方,可又通過了登龍試煉;沒有成爲龍裔,卻能長出這樣的翅膀……”
“這翅膀有什麼問題嗎?”夏凡將它收回背後——能飛固然方便,但每次都要在衣服上開個洞也着實讓人有些頭痛。
“您真的沒有聽說過始祖龍神的傳聞?”
“呃……那是什麼?”
“傳說中他是歷史上首位龍裔,也是第一個通過登龍之路的強者。”阿雷克清了清喉嚨,簡單解釋道,“關於龍神的描述,史書中和民間都有多種說法,但總的來說,他變化後體型巨大,幾乎和小山一般,模樣也和我們的樣子不盡相同,無論是蠻力還是術法能力,皆是一等一的存在。本來我作爲研究派的教員,是不太相信這些傳聞的,就拿術法來說,如今的施術步驟和材料都已大幅精進,威力遠勝數百年之前,可看到您的樣子……”
“所以你懷疑我得到了始祖龍神的傳承?”夏凡忍不住輕笑起來,他算是明白爲什麼這名紅衣祭司會直接將敬語掛在嘴邊了,“放心吧,登龍塔並沒有給我這樣的提示,我也從未見過那位龍神的尊容。”
事實上,他只是按自己的記憶與喜好組合出了翅膀的模樣。
阿雷克亦長出了一口氣,看得出來,要是真有一名異鄉來客成爲了始祖龍神,他們估計也會十分頭痛。
見到塔克西絲存活,又解除了心中疑惑,紅衣祭司繃緊的神經一下子鬆懈下來,他搖晃兩下,大有一副原地摔倒的趨勢。夏凡連忙收起翅膀,單手扶住了他,“你得休息了。”
“沒是……我只是有些疲憊而已,坐一會兒便能恢復。”阿雷克靠着牀邊緩緩坐下,即使是素來重視禮節的他,此刻也顧不上太多儀容問題了,“您有什麼想要知道的問題,儘管問我便是。”
夏凡叫來一名水手,讓他去準備一壺提神用的熱茶,隨後在阿雷克對面坐下道,“大教堂內現在是什麼情況?你之前所說差點落得跟教皇冕下一樣的下場又是什麼意思?”
“那簡直是一場噩夢……”
阿雷克喃喃道。
隨着上城區的光照愈發陰暗,一直矗立在大教堂前的佩拉四世也恢復了行動——或者說,它已不是教皇,而是一隻擁有了傳奇之軀的邪魔。當時擺脫神明控制的教徒中絕大多數都是審判團成員,他們在最危難的時刻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一邊將混亂中的羣薪行眩贿吔M織大家撤離教廷區。
發現冕下化身邪魔後,審判團亦沒有後退一步,他們一擁而上,像過去那樣與敵人展開英勇戰鬥。但僅僅是眨眼之間,那隻邪魔單手一揮,便讓十多名龍裔身首分離,猩紅的血液頓時濺滿了整個前庭階梯。
第六百九十章 無法回頭
“眼見消滅邪魔無望,賽達羅只能忍痛帶着剩下的餘部撤出教廷區。如今那裏還有數千名教徒,不過現在恐怕都已落入了邪神的掌中。”阿雷克沉重的說道,“就目前得到的情報來看,對太陽神越是篤信不疑者,就越容易被抽走靈魂、化作邪魔。”
說到這裏他看向塔克西絲,“她說的是對的,教會太過依賴於神明,反倒把自己和神明綁在了一起。如果不是永翼在神殿上發表的那番爭論,我想這次危機的損失會更大。”
夏凡沉吟道,“你們有沒有想過,太陽神赫拉不是天生就存在的實物,而是被你們日復一日的陡嫠賳境鰜淼母拍睿俊�
這個問題他其實老早就想提了。
畢竟教會誕生的時間遠早於神明現世的記錄。
從塔克西絲口中可以得知,龍翼一直信奉的是太陽之道,這也意味着他們的原始信仰其實是太陽,之後才轉移到太陽神赫拉上。
此前不提是因爲這種問題過於“異端”,在神明看得見、摸得着的階段,當面質疑教會信仰來少說也是個驅逐出境。
阿雷克怔了怔,“什麼意思?”
“在東方修行者的認知中,意識可以通過氣來影響外界環境,各種術法都是這一影響的具體表現。我認爲西極的魔力和氣本質上是同一種東西,當許多擁魔者擁有同一種意識時,這種意識就會被反應在世界中。”
“神明……是被我們造出來的嗎?”
“正如邪魔也是由意識而生的一樣。”夏凡點點頭。
這大概就是意識可以脫離軀體而存在的最大特性了——當它強大到一定程度時,甚至能改變整個世界。
“這豈不是說……任何信仰發展到一定程度,都會惹來災禍?”阿雷克難以接受道。
“倒也未必如此,你們可以信一些不那麼具體的東西嘛。”夏凡隨口道,“比如說美好的品德、光明的未來之類,應該就能避免類似問題再發生。”
當然,這都只是他的猜測。
神明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百年前這個節點現世,着實讓他有些在意。
原以爲永朝覆滅只是大陸內部的事情,但如今隨着對世界的瞭解增多,夏凡發現各地都在同期發生了歷史性的大事。
譬如幾乎和赫拉同時出現的月之女神。
以及與大陸完全斷絕聯繫的東方諸國。
法師塔會使用方術符籙也是一件蹊蹺之事——以大陸六國和西極的交情來看,這手栽贓嫁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總覺得有什麼中間信息被刻意掩埋了。
紅衣祭司則陷入了沉思當中。
過了好一會兒,阿雷克才面露苦澀,“沒想到有一天教會竟會需要一個異鄉人來指引方向。”
“指引談不上,最多就是討論罷了。”夏凡聳聳肩,“你們下一步打算該怎麼辦?奪回希拉城嗎?”
“現在的希拉已經成了生者勿入之地,原本是爲了加強神明現世效果的迷鎖術,如今反倒成了令我們寸步難行的陷阱;而沒了神術的加持,教徒的力量也大不如初。就算是將教會所有部隊調回王都,勝負也難以預料。”阿雷克絲毫沒有避諱的意思,“更別論幕後的敵人還在虎視眈眈,如果我們把剩下的力氣都用在和邪魔對抗上,法師塔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頓了頓,接着說道,“我跟賽達羅團長討論過,目前的首要任務是安置逃出希拉的居民。十多萬人不可能都去一個地方,所以還得安排周邊的領主進行接納,至於大頭,我個人傾向於蔚藍堡。當然我們也會關注希拉的情況,一是避免邪魔的領域繼續擴大,二是一旦邪神的影響消失,我們能第一時間佔回希拉城。”
“理性的選擇,”夏凡微微頷首,“我還以爲你們會和褻瀆神明的邪魔決一死戰呢。”
阿雷克嘆氣道,“不瞞您說,現在教會內部的士氣跌到了極點,並不適合用戰鬥來凝聚人心。事實上……如果不是還有大量逃離王都的民行枰覀儊肀Wo,中央教會恐怕就直接瓦解了。”
“那法師塔呢?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坐等你們恢復過來。”
“大概他們會先從西北邊動手吧,那裏是法塔最爲密集的地區。”紅衣祭司坦然道,“之後的十年無疑是教會將要面臨的最大挑戰,說是決定生死存亡也不爲過。我們也許會丟掉許多領地,甚至可能被徹底驅逐出聖翼羣島,不過在那之前,我們絕不會束手投降。”
當阿雷克重新變回龍身,飛離白沙號時,天空已近黃昏。
那絕對是世間罕有的景象。
天邊看不到夕陽在何處,昏黃的餘暉均勻鋪撒在視野盡頭,宛如一張精美的幕布。龍涎河在這柔和的光照中向遠方蔓延,折射出道道金色波紋。若光看這副景象,只會讓人覺得心神寧靜。
但幕布的另外一邊,夕照陡然被黑紅交雜的詭異光影所截斷,整個天穹彷彿一分爲二。其中黑色佔據了巨大部分,只有邊緣少數區域才透露出一抹猩紅來。這些血一般的紅線勾勒出薄紗的輪廓,那正是神明身着的死亡披風。
赫拉本體已然消失不見,似乎和這片天象融爲一體,而希拉王都便徽衷诤诩嗞幱爸隆T谶h處人們甚至能看到依舊挺拔的大教堂尖塔,以及圍繞尖塔飛行的龍裔身影。他們之前還是太陽神的守護者,如今卻已成爲了生者的死敵。
夏凡收回視線,將目光投向白沙號周邊。
逃離希拉城的船隻幾乎擠滿了整條河面,船上的難民惴惴不安地眺望着王都方向,眼中滿是對未來的迷茫。這一走誰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回來,但他們別無選擇。
之前王都居民都在祈蹲派衩鞯慕蹬R。
如今他們要祈兜模峙率亲屔衩鲀嵲珉x去了。
“那東西是不會自己消失的。”身後忽然有人說道。
夏凡回過頭,看到千言與黎正朝自己走來。
發話者無疑是活死人。
“你見過同樣的情景?”他問。
“何止見過。”千言不以爲意道,“永朝覆滅之後,類似的邪祟氾濫區可沒少出現在六國領地上。如果無人干涉的話,它將會一直存在下去。”
第六百九十一章 華琳·斯迪奇
夏凡忽然記起來,樞密府的書上也曾提到過,啓國建立之後京畿花費了極大的人力和物力,才勉強清除掉遍佈各地的邪祟,令州城的交通要道重新得以連接。
當時讀到這一段話時他並沒有太多感觸,現在想來,恐怕每一次清剿邪祟都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
樞密府後來的全面衰落,估計也跟這些清剿脫不開關係。
他不禁想到了一個相當嚴肅的問題。
永朝覆滅之所以產生了如此深遠的影響,其中的直接原因就是當朝的感氣者數量達到了一個巔峯,羽衣和青劍級別的方士都不在少數,傾聽者更不是隻存在於傳聞之中。戰爭令人口銳減的同時,還帶走了大量感氣者的性命,這給強大邪祟的誕生留下了極好的土壤。
那萬一人人都能感氣之後,再爆發一場大戰,豈不是直接等於世界末日?
面對到處都充斥着混沌之力的邪祟氾濫區,殘存的人類恐怕將再無重振可能。
這個想法讓夏凡心裏多了一絲警醒之意。
“對了,暮夜公主還在下面的艙室裏等着你呢,”黎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你要去見見她嗎?”
“當然。”夏凡壓下雜念,“你們也一起來吧。”
……
“想必您就是將我救出監牢的主郑姆蚕壬税桑俊�
剛進房間,對面的女子便已站起身來,雙手虛提裙角,行了個標準的貴族禮。
“沒錯……就是我,”夏凡忽然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不對——什麼叫主郑俊�
“您支使夥伴闖入希拉城舊王宮,在未告知教會的情況下打開監牢封禁,這無疑違反了聖翼羣島國律法,所以稱您爲主謥K無問題。”女子一本正經道,“但我仍舊要感謝您,因爲您讓我擺脫了不公正的境遇也是事實。”
她的聲音不急不慢,語調柔和愜意,讓人有種如沐春風之感。
哪怕話裏的內容讓夏凡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好。
直到這時,他纔有工夫細細打量對方。
眼前的女子看上去十分年輕,歲數不會超過二十歲,但血族的外貌並不可靠,對於超長待機的他們而言,青春永駐絕不是什麼難以企及的夢想。她擁有一頭淡藍色的頭髮,髮梢處纔會略顯偏灰;睫毛細長,灰色的眼睛宛若一輪弦月,眉毛平滑無鋒,看着就讓人生出一種端莊靜謐之感。
同樣是公主,她跟寧婉君給人的第一印象可以說是恰恰相反。
“這是你的部下提的主意。”夏凡決定把鍋甩給費萊頓。
“他已向我保證絕不再犯。”
夏凡訝異的看向費萊頓,後者朝他用力眨了眨眼。
“好吧,那我當這個主忠残小!彼麤Q定跳過這個話題,“不知公主殿下的名字是……”
“華琳。”對方重新坐下道,“至於姓氏您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和三眼先生一樣,都是源於斯迪奇主母。”
“那麼斯迪奇殿下……”
“您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畢竟您對我有恩。”
“我救你也有自己的目的。”夏凡咳嗽兩聲,直入正題,“聽費萊頓的說法,你能救治被邪魔侵蝕之人,這是真的嗎?”
“如果您指的是魂靈轉化,確實如此。”暮夜公主點頭道,“只要靈魂拒絕侵蝕,我就能將它完整的剝離出來。”
“然後呢?”
“邪魔失去靈魂的屏障後,並沒有那麼難解決。使用淨化法術或直接用聖水洗禮都能將其清除,這些對於赫拉教會來說很容易辦到。”她柔聲說道,“之後再將靈魂重新轉移回身體,一切便可恢復如初。”
聽起來似乎還挺靠譜的。
“那這個術有什麼難點嗎?”夏凡追問道。
“唔……”華琳思考了下,“大概材料十分昂貴吧?需要用到精金、隕星石塊和甘露花等一大堆稀罕之物。不過有三眼先生在,這些最多只需要花點時間就能收集齊。”
夏凡終於放下心來。